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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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陸終與周旭將姑媽扶靈下葬。

自他回老家起便不斷有同事打電話來慰問,他均一一謝過,晏澤甚至問說要不要過來幫忙?陸終心生疲憊,冷淡道:“我完事了就會回去,時間不長。況且你若只是因為想著要盡力逃避新婚生活就要來,那更是大可不必。”

陸終三兩句話一針見血打散晏澤的小算盤,晏澤惱羞成怒,道一句“你當我是什麽人了?!”繼而摔了電話。

一場淒哀的喪事以墳頭喧響不休的鞭炮聲畫上句號,陸終送周旭回市裏,周旭留他過夜好歹休息一天再走,他婉言謝過,重新啟程踏上回去的路。

陸終的狀態很不好,到家倒床上便睡了,睡著以後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醒來又全都忘記,只是伸手往臉上一模,滿掌的淚。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下床喝水。

經過那間封閉的房間時,他頓住腳,額頭抵住門板,失神中恍惚地想起先前住在裏頭的那個人在走之前告訴自己的事。

那是去年的五月還是六月,他和晏澤從酒店分手後回家,已經夜裏十二點,他滿以為那人已經睡了,卻不想客廳大燈打開時,被沙發上坐著的那人嚇了一跳。

“你有病啊,大晚上的……”他皺起眉頭,不滿的嘀咕了一句便要往自己房間走,那人卻突然開口將他叫住。

餵,那人說,我們聊一聊。

聊什麽呢?他恨恨的想,有什麽好聊的?兩個人,根本連最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吧。

可是那人卻忽視他臉上明顯的抗拒,徑自起身從冰箱裏取出兩聽啤酒,重新坐到沙發上,做出的身體語言強勢而不容拒絕。

那好吧,他撇撇嘴,那就姑且聊一聊吧。

於是兩個人坐到一起,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幾,而最後的結局是在接下來三個小時的時間裏,不停播放的電視節目和廣告一齊幫著制造令氛圍沒那麽無趣的噪音,客廳裏飄的全是蒙蒙藍色煙霧,煙灰缸裏亂糟糟堆滿煙蒂,啤酒罐卻整整齊齊擺了一茶幾。

墻上的圓形鐘毫不留情滴答滴答的往前走,聽得人真累啊。

而這兩個許久未曾有過正常交流的人,在這三小時裏講的話也不曉得有沒有超過十句。

他終於坐不住,疲倦的無聲站起來要去睡覺——也是時候結束這場沒有意義的對話了。

餵。

可是那人卻又突然開口,就像是最初說要聊天那樣。

些許煩躁的回頭,也不問那人又要做什麽,就那麽不滿的挑眉看著,反正這不過就是個有病的人啊。

“我好像,”那人擡頭看過來,滿目都是困惑,下垂的手指間還拎著一聽啤酒,“愛上你了。”

他一言不發,走到臥室門口,伸手開門,只當自己聽錯了。

——果然是比吵架更無聊的事情。

那是他們二人之間最後的一次交談。

沒有激烈爭執,沒有肢體沖撞,一句猶豫的告白加上房門關閉的聲響,將持續幾乎半年的糾葛暗湧匆匆撫平。

次日,他去醫院,值班一天,回來時才發現那人將他自己的東西包括那只賤貓一並帶走,除了一沓鈔票,什麽都沒留下。

他從茶幾上把那捆鈔票拿起來,點了點,恰是這幾年住下來,小區出租房的費用。

就此之後,那人從他生活裏消失蹤跡,他也裝作自己從未知曉有過這人一樣,維持生活的常態,甚至刻意忽略掉心中某一角傳來的痛楚,並近乎扭曲的告訴自己,沒了那人,他與晏澤之間的關系能更順暢。

然而在失去聯絡的四個月後,他卻突然接到了來自那人的電話。長時間未再聯系,看到手機上那個名字時他竟然失去一貫的從容,莫名緊張起來。

他深呼吸幾次,接通電話,口吻一如想象中的冷漠:“餵?”

全然不熟悉的女聲響起,在禮貌而又謹慎的確認他的身份後,明確地告知他——

那個人死了。

接到消息的那一秒鐘,他驚慌失措的從醫院往對方提供的地址跑。幾個月來一直假裝若無其事繼續著的生活,在見到停屍房裏安靜沈睡的那個人的那個時刻,終於剝落看似完整的外表,陷入徹底的崩潰。

八月七日中午十二點,從第六層樓的窗口墜下當場死亡,根據整潔的現場與留下的簡短遺書,排除他殺可能,判斷那人死於自殺。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那人原來早已患上嚴重的憂郁癥。

“死者的手機裏只有兩個號碼。”警局的人如是說道:“一個是你,一個備註‘媽媽’……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什麽人呢?

強自鎮定良久,茫然自問,終於逼迫自己從喉間苦澀的吐出兩個字:“朋友。”

朋友。這世上最親密又最不關己的名詞,所有想要幹涉的事情都可以用它作為借口,所有不想扯上關系的麻煩都可以用它充當盾牌。

我關心你,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我沒辦法幫你,因為我只是你的朋友。

這一刻,所有的情感都被掩藏在這個詞語之後,他紅著雙目直視對方,說:

“我們是朋友。”

因為是朋友,所以他接待了那人遠道而來的母親。不過五十來歲的婦人,卻似乎因為喪子的噩耗而一夜花白了頭發。

因為是朋友,所以他陪同那人的母親將那人送入殯儀館。那人躺在那裏,全身上下包括面目出乎意料地完好,似乎真的只是睡著了一樣。

因為是朋友,所以他進入那人租住的房子,幫著收拾遺物。未吃完的百憂解倒在桌上,那只貓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屋子裏沒有蹤跡。在一個木盒子裏,他訝異的發現了很厚很厚的一疊信,每一封上都署著他的名卻從未寄出。後來這一疊信件連同一本偷偷藏起來的日記,被他帶回了家,他點了煙,一封封一頁頁地讀,在那人書寫下的滿頁愛怨中生出滿心的壓抑、懊喪與切膚的痛苦。

日記記得零散而不規律,從上頭書寫的日期看來,大概是想起來才會寫一寫,於是一個不厚的本子上就記載了好多年的事。書信按日期一封封排好順序,每一封都用俊秀的鋼筆字寫下多頁。因此以往那些所有的想對他講明卻從來不說出口的話,以及埋在心裏不輕易與人訴說的過往,如今一一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被愛上的人欺騙,被家人視為異類,離開生活多年的城市,與自己斷絕關系的父親驟然離世,心上設立的防線被逐漸擊垮,再度遭遇背叛……

根據那些留下的文字推斷,那人患上憂郁癥應該是發生在晏澤插入他們的生活後不久。他字字句句仔細地讀,逐漸逐漸看不下去,顫抖的手終於再捏不住薄薄的紙張,雙目被滿室濃重的煙霧刺得發痛,卻流不出一滴淚。

他殺了他。

是他殺了他。

——他竟然從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原來早已牽扯到了那人的靈魂。

站立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緊挨門板的額頭在不知不覺間將那一點地方浸染了溫度。冰涼的指尖無力地觸在門上,又一寸寸下落,他張了張口,無聲落下兩行淚。

“陸終……”

艱難地叫出長久未喊過的這個名字,他聲音沙啞,伏在門上終於泣不成聲:

“我好想你……”

——所有憑借記憶編織的謊言到此盡數瓦解,顯現出鮮血淋漓的本來面目。

醫院的是周語童,銀行的是陸終;孔雀湖的是周語童,出租房的是陸終;出軌的是周語童,說愛意的是陸終;善於取悅的是周語童,沈默不去回應的是陸終;混亂記憶的是周語童,死掉的是陸終……

陸終。

陸終。

陸終。

是消失在唇舌間不能念的名字,是誆騙自己忘掉的往事,是讓自己被緊緊套牢逃脫不掉的信件,是死在心裏不敢觸碰的紀念。

——也不是沒想過去死。

那個灰暗的陰雨天,周語童坐在浴缸裏對著手裏的刀片猶豫了一下,他擡頭望著狹窄的窗口,外頭陰雨連綿,有間接的雷聲沈悶傳來,他從來都討厭這樣的天氣。周語童怔怔望著手上反光的刀片,知道只要用手裏的這把柳葉刀在頸部左側輕輕劃下去,血液就會因為瞬間的壓力差噴射而出,撲打到身上時應該會有如同那個夏天裏一次又一次拍在腳背上纏綿的浪花的溫度。

周語童甚至癡癡地想,真好,如果我也死去,那就不會再因為失去你而痛苦了。

在模糊的意識中,他手上的刀片逐漸貼近動脈,胸膛因著呼吸而起伏,卻在最後的那一刻因為恐懼而引發的手指間劇烈的震顫而將手術刀“當啷”一聲摔落在地。

趨近崩潰的周語童將頭埋在臂間大聲痛哭,他很是厭惡這樣貪戀活下去的自己,但卻仍舊怯懦的不想死去。

不想死,那就用與我們生活有關的一切為自己編造出一個幻覺,告訴自己,我是你。

——原諒我沒有勇氣走上和你一樣的路,請讓我以你的名字茍且存活下去。一旦剝奪了名字,連你都不再是。

周語童曾一度以為陸終是隱藏在他皮肉之下阻生的智齒,唯有連根拔起,才不會後患無窮,但是最終的結局卻證明他依舊大錯特錯。

陸終死於他三十二歲的那個慘白夏天,被他同時帶走的,還有一個周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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