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和同齡人不同是在高中，陸終在被班上人問起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時沒來由會覺得惱怒，繼而又發覺自己將目光停留在長得好看的同性身上的時間貌似要更久一點——說實在的，當年的陸終曾為此感到十分的恐慌，他想，自己怎麽會喜歡男的呢？他這不是神經病是什麽？

陸終那時年紀尚小，惶惶不可終日的陷在一個巨大而不可言說的漩渦之中，甚至偷偷跑到書店緊張地翻找有關的書籍，溜進網吧上網查資料——如今回想起這一節，他都不禁覺得好笑。

逐漸地，陸終曉得世上與他同樣的人不盡其數，然而饒是如此卻依舊無法坦然。苦惱找不到適合傾訴的對象，便只能悶聲不響憋在心底——背不住的課文陸終可以不停誦讀直到滾瓜爛熟，不會解的方程他可以一頭紮進題海直到夢裏也把套路記住，然而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辦法。幸好，陸終不是太過於糾結的人，他想，自己眼下的第一要務，該是考上一所好的重點大學，不能對不起姑媽，至於一時想不清楚的事情，那就留在以後，等有時間了再慢慢的去想吧。

陸終的決定是對的，時間長了，自然而然便也將心結看淡，最後他想，隨意吧隨意吧，人活一世無非百年，何況他也沒想過能活那樣久，短短的一生煩心事本就夠多，又何必要逼著自己改，徒添一條煩惱呢？

想明白的陸終就此便如換了個人一般，心思豁達許多，過去那些年裏想不通的事情全數有了解釋——少年時春夢裏的男子，小心過來告白被自己想也不想就拒絕的女生，生理課上對女體沒來由的驚恐與厭惡……

陸終放松心態坦率接受一切，高考後如願以償考取一所赫赫有名的醫學院，之後沒多久就遇上了一個特殊的人。

那時陸終為了拼湊生活費幫姑媽減輕負擔拼命的做兼職，抽空和同學一起在酒店端盤子傳菜，到超市搬貨……活無一例外都很累人，每次一回宿舍都要倒床上歇半天。與此同時，他又躍躍欲試希望拿到院裏的特等獎學金，畢竟有好大的一筆，於是他又要拼了命的去學……

陸終有時回顧大一時候的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原來也曾經這麽拼命三郎過。

而正是在兼職的那間酒店，陸終遇到了那個人。

這段年輕時候的記憶陸終不想提，連碰都不想碰。這回憶不是什麽汙點，陸終卻總覺得難受，好像心尖子上的一道口子，看上去似乎是好了，略一碰又開始作痛。

刻意提醒自己不去想，到了後來真的就漸漸連那人的相貌名字都忘記。

那人比陸終大了不少，差不多二十幾歲吧，是即使讓陸終叫他“爸爸”也不為過的年紀，現在依稀還能讓陸終記得的是那人姓董，但要是問陸終，到底是姓董又或者其實是姓佟呢？陸終又不能確定了。

那次是在一場大型的慶功宴上，陸終前後忙到手軟，還頭疼得很，好容易菜上完了，便偷偷躲到一旁休息，站著站著居然就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腳下不穩一個趄趔就往邊上栽去。

陸終在栽倒的那一瞬間就被嚇醒了，他手忙腳亂試圖抓住近旁的什麽東西，但最後扶住他的卻是老董。

老董給陸終的第一印象無非也就是個惹不起的客人甲，能進酒店的都是他惹不起的，隨隨便便碰上哪個客人心情不好跑過去給管事的投個訴，陸終就得吃不了兜著走，更別提他險些一頭撞到客人身上。

陸終暗呼倒黴，站直了後拼命的道歉，幸好當時客人甲寬宏大量沒說什麽，讓他松了口氣。

陸終也沒把這事兒記在心上，回頭就忘了，回學校以後恰逢期中考試，便兩周沒去酒店兼職，加緊溫書以求高分通過，而等他再去酒店剛要換制服端盤子，事情就變了。

領班把他單獨拎了出來，讓他到樓上哪個客房去一趟。陸終莫名其妙，說：“客房不是我幹啊。”

領班的瞪他，說，讓你去就去，哪兒來這麽多事兒！

陸終當下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依言去了。到了房間他上前按了兩下門鈴，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

一頭霧水的陸終很有禮貌的鎮定道：“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服務嗎？”

男人不說話，細細打量陸終打量了老半天，直看得陸終想要奪路而逃，才見他點了點頭，說：“你進來。”

陸終跟在他身後，男人指指沙發讓他坐下，倒杯果汁給他，陸終誠惶誠恐接了，卻不敢喝——新聞上都說，陌生人遞過來的飲料食物千萬小心，上頭有迷藥。

那男人也不說話，坐在陸終對面靜靜的看他，神色覆雜。陸終被他看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咽了好幾次口水後終於戰戰兢兢的說：“您找我有事兒嗎？”

男人楞了楞，似乎是幡然醒神的模樣。之後他凝視陸終的雙眼，禮貌問了他的年齡和念書的學校等相關信息，神色泰然的開口道：“年輕人，你能陪我一年嗎？”

——說陸終當時沒被震到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半晌說不出話，甚至慌亂了一秒鐘，以為自己輕易就被人看透了。但當他略微鎮定，惱怒的感覺就湧了上來：他看上去難道很像是站街的那種人嗎？！

陸終皮笑肉不笑，說：“先生您開玩笑吧？我這兒還有事要做，您要是閑著無聊，我幫您叫個人上來，想要什麽類型的都有，真的。”

男人尷尬的擺擺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您是什麽意思？不過不管您是什麽意思，我都陪不了。”陸終說完邁開步子就往外走，他心裏憋悶得很，若非惹不起，早跟他幹起來了。

陸終剛走出幾步就被抓住了胳膊，他停下，也不動，斜眼就盯著胳膊上的那只手看。

男人訕訕收回手，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你莫要誤會。你和我的……一個朋友很像。那天晚上在大廳我就註意到你了。你先陪我幾個月，我不會害你。”

陸終冷哼一聲，心中依舊警戒，但也確實沒再往外邁步子。

那天以後，老董就算是成了陸終的金主。

平心而論，老董真是個挺好的人，對陸終處處都挺照顧，時不時會帶他到處玩兒，吃好吃的，給他買衣服買鞋，每個月還有固定一筆金額打到他賬上，但偏偏又沒見他對陸終有什麽特殊要求，似乎陸終的全部工作就是陪他打發時間。

陸終覺得怪，說：“你不是在包養我麽？”

老董不置可否，認真幫陸終把牛排切成大小適合的一塊一塊，送到他面前，說：“吃吧。”

陸終只得低頭開吃，他目光瞥見老董坐在那兒光喝紅酒，又問：“你怎麽什麽都不吃呢？”

老董笑了笑，說：“我看著你吃就成。我現在要多看看你，到時候你過年回去，就該看不成了。”

陸終聽這話心裏感覺怪怪的，有點惡心又有點高興，一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去搪塞，便只得悶頭吃菜。

老董具體是做什麽的，陸終不清楚，人家不說他也懶得去問，他只要知道老董很有錢這一點就夠了。

和老董在一起時間長了，陸終整個人的言談舉止及周身氣質都在潛移默化中煥然一新。待陸終春節回家時，他在姑媽訝異的目光中取出一沓錢，遞過去，誠懇道：“姑媽，這些錢是給你的。”

“怎麽這麽多？”姑媽滿臉的難以置信，跟著便緊張看他：“你不是犯事兒了吧？”

“怎麽會？”陸終好笑道：“是我炒股掙的，幹凈著呢。”

他這話真假摻半，老董給的錢他全部省下，有認識的學長癡迷股市賺了不少，他便跟著購入——那時候中國股市還沒像現今這般哀鴻遍野，陸終靠著這個確實掙了一點，給自己留下足夠的錢，剩下的全部交給姑媽。

至於幹不幹凈……

陸終自己掙來的錢，既沒坑蒙拐騙，也沒傷天害理，哪裏不幹凈了？

半年後，合約到期，老董問，續約嗎？

陸終想了想，說，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老董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搖頭，遺憾道，不能。

陸終撇撇嘴，抓過筆，龍飛鳳舞刷刷兩下在合約上落了款。

合約到期了就續，到期了又續，加起來陸終陪老董一共兩年，在最後的三個月，他們是在醫院度過的。

大概是一年多以後陸終才知道老董身體一直不好，找上陸終的時候已經是食道腫瘤晚期。

陸終劃拉著碗裏的菜羹，悶聲問：“你怎麽什麽都不說啊。”

老董那會兒已經很瘦，同陸終初時見他的樣子簡直大相徑庭。

老董笑，陸終此刻見不得他笑，恨恨給他餵了一匙菜羹，也不敢餵多了，餵完了小心翼翼幫他擦去嘴角殘羹。陸終見老董盯著他看，趕緊避開他笑盈盈的目光，沈默下來。

一碗菜羹吃幾勺子老董就示意別餵了，陸終把東西收好，坐在老董旁邊，老董握住他的手，問他：“有喜歡的人嗎？”

陸終呵呵笑，說：“您這不是玩笑我嗎？我這都跟了您了還敢生二心？”

這說的純是玩笑話，老董從未限制過他什麽，合同上只是說要陸終有時間多陪陪他而已，陸終至今也不知老董跟養個小寵似的養著他是為什麽……果然人一有錢就特別容易無聊。

老董嘆了口氣，說：“你呀，什麽都好，就是心太硬了，紮不進去人……這不好，老了容易後悔……”

陸終舔舔嘴唇，眼珠一轉感覺有戲，便問他：“你後悔過嗎？”

老董沒說話。就在陸終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突然又開口了。

老董註視陸終，緩緩道：“你以前，不是老問我為什麽找你，我說過你和我的一個朋友很像，對不對？”

陸終知道有故事聽了，連連點頭，說：“對啊。”

老董長嘆一聲，接著說：“我年輕時曾做過很對不起他的事，直到現在也沒有機會向他告錯。”

陸終想了想，道：“那你現在去找他，跟他說你知道錯了不成嗎？”

“找不著了，”老董望向窗外搖曳的花影，口吻間透露出淡淡的悵惘，“幾十年前他被我逼死了。”

陸終一怔，之後便不敢說話了。老董輕輕拍拍他的手背，說：“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是誰啊，怎麽和他這麽像？這神態，這眼睛……哦，知道了，肯定是老天爺看我快死了，讓我趕緊贖罪呢。”

陸終聽著，於是便一下子曉得了老董找上他的緣由，心裏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靜了靜，低聲說：“別老提什麽死不死的呀，多不好啊……”

老董卻笑，說：“這有什麽，要不是你，我興許也活不到現在。靠著你，我一口氣才能撐這麽久。”

“不過，”老董笑過了，又朝陸終道一句，“你同他，也不是完全一樣。”

三個月後，老董沒了。

陸終被老董的管家從學校接往醫院，樓層一到電梯門剛開他便顧不上醫院走廊不能跑，拔腿就往老董那兒沖。病房裏圍滿了人，陸終一個都不認識，倒是好幾個和老董差不多年紀的見了陸終登時詫異了。

陸終動手把圍在老董跟前的人都扒開，一聲聲叫他，很著急。陸終擱跟前叫了好半天，老董終於虛弱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陸終，嘴張了張，很想說話的樣子。

那會兒因為腫瘤，老董已經在很長的時間裏都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甚至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吃不了東西，只能靠打營養液維持生命，他整個人瘦得可怕，活脫脫就是皮包骨。陸終曾指著自己問他說“我是誰”，老董卻望著他，眼裏茫茫然一片，完全記不得。

但陸終相信，至少在這一刻，老董是清醒的。

老董盯著陸終，用很低很低的聲音沖著他“啊啊”的叫，渾濁的眼睛裏有很微弱的期冀的光芒。陸終怔怔望著他，一時間也不知是怎麽了，心頭一激，也不管邊上有人在大力推搡他趕他走，雙臂用力扶住床，垂首伏在老董耳邊，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他說：“我原諒你。”

陸終說完，老董望了他最後一眼，便安然閉上了眼睛，他身邊的那臺心電監護儀上原本起伏著的線條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老董的葬禮陸終沒有去，他沒有合適的身份，但是在老董五七的時候讓管家領他去了老董的墓地。

陸終看見在老董邊上還有一座墓，建了很久的樣子。陸終仔細看了一下，那人叫宋修遠，死的時候才二十歲出頭，距離現在將近三十年了。

宋修遠的碑上有小小的一方相片，陸終凝視良久，斷定老董說錯了一件事。

“平叔，”他一動不動註視那張相片，輕聲叫身後的管家，“我和這個人，一點都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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