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

關燈
晏澤的婚禮,陸終最後還是沒去成。

不是不想,是不能。

夜裏十一點,陸終從浴室出來,他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正在找風筒吹幹,手機突然響了。

陸終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周旭”。

周旭已經很長時間未和他聯系,一種模糊的感覺突地一下彌漫在陸終的胸腔內,但陸終來不及多想,只是下意識接通電話:

“餵。”

七百多公裏以外的訊息借助無線電波傳至耳邊,陸終聽到周旭極力壓抑住喉間的顫抖,一句簡短的話語被他用力拆分成一字一句。

陸終聽完他的話後有點懵,腦中空茫一片,甚至用力咬住自己的指節,用疼痛確認自己並非身在夢中。

長久的沈默後,陸終低聲道:“好,我會盡快回去。”

掛斷電話,陸終在原地屏息靜默好久,才發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他艱難的反覆深呼吸數次,而後飛快的收拾好行李,抓起錢包鑰匙火速下樓。

第二天早上六時許,陸終風塵仆仆到達老家門口。這次回來,幾乎一路都在超速狂奔,正常九個小時的車程被最大限度地壓縮,但陸終仍舊覺得太慢。

老屋裏外聚了不少村子裏的人,大多數都是陸終見過但早已遺忘姓甚名誰,該如何稱呼的。他平時很少回來,回家探望的時間多數集中在春節,且不會停留太久,頂多住上個三天就又走了。

陸終沈著臉走進前廳,村民們自發往兩邊避讓開,留出一條路。

周旭背朝他跪在地上默默燒紙,陸終走過去,挨著他跪下,抽出三柱長香,用燭火點上,插進香爐,規規矩矩在靈前擺了三拜,每一次俯身低頭都叩出一個悶響。

陸終一根脊梁撐得筆直目不轉睛註視眼前姑媽遺體,面色沈寂無波。按家鄉風俗,三日時間未到,死者便不能入殮。鄉下簡單,一塊床板一塊新扯粗布將人搬到前廳,再放兩枚蒲團擺香案長明燈便作靈堂。陸終靜靜看了姑媽很久,回頭拍了拍周旭,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周旭哭了一夜眼淚早已流幹,雙眼紅腫得厲害,原本白凈的面色現下及至耳根俱紅得異樣。他看了看陸終,跟著站起來,雙腿卻因跪得久麻木了不由踉蹌了一下;陸終面無表情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兩個人到屋外站著,都不說話,陸終掏出一包煙分給他一根,周旭抽了兩口被嗆得咳嗽,卻堅持不肯停下。

天色陰沈得很,只怕晚上就該下雨。陸終和周旭在房檐下一根接一根比賽似的抽煙,直到煙屁股落了一地,陸終才開口問:

“怎麽回事?”

話出口,他才發現自己聲音沈得可怕,然而周旭也好不到哪裏去,陸終一句話一問他心中本就未平的悲痛又被重重勾起,眼眶周圍的紅色不禁又加深一層。他抽了半天鼻子才啞著嗓子說:“大概是半夜睡著時血管堵了,本來這兩年心臟就不好……被發現的時候躺在床上,手上……手上拿著遙控器,電視也還開著……幾個老鄉合力下了門才……”

周旭難受得說不下去,陸終也不再問他,只不過是按他描述的想了想便覺得心裏邊堵得受不了,伸手下意識又要去摸煙,卻發覺煙盒也空了,於是一時就連滿載的苦澀情緒也洩不出去。

陸終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轉身仰頭時正好望向身後滿滿堆了一墻、柴刀劈過又被姑媽碼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的柴火。

那一刻,陸終突然間心如刀絞。

陸終自小就是被姑媽養大的。

陸終的母親曾在鄉鎮小學任職教師,生得明眸皓齒,待人接物又有禮又周到,陸終的面相在很大程度上都繼承了他母親的基因,陸終見過她僅存的一張照片,但後來又不曉得把東西遺落到了哪裏,總之就是找不著了。他的父親則在村裏擔任過書記,人也很不錯,有能力,大家夥都服氣他。那時陸終的父親將他母親娶進家門時,村上人無不羨慕,直嘆他上輩子積福,如今娶了個仙女兒似的媳婦兒。後來又過了三年,陸終出生,然而本該是很幸福完滿的家庭卻在陸終兩歲時突遭厄運。

那年,鄉鎮小學新來了個英俊瀟灑的年輕男老師,因恰巧和陸終的母親是同鄉,難免的便受了他母親的一些照拂。本來這也沒什麽,但有些人似乎天生的愛嚼舌根,於是一些閑言碎語便多多少少落進了陸終父親的耳朵裏。

初時他父親自然不信,後來次數多了,逐漸的就起了疑心;加之早前便聽說陸終母親未來時就有了交往對象後來迫不得已才分手,而他將人追到手又著實是擊落了不少對手花了一番功夫……就此以後,他心裏的一根刺擱住了便再拔不出來,竟越看越覺得自己妻子相貌出群,端的是是一副很招人憐愛的模樣,遂想著若是自己不在家,那她縱然是在外找男人也不是什麽難事。

疑心病一旦犯了就再難治好。之後陸終的父親便開始整日裏疑神疑鬼,同時又小心翼翼藏著掖著不想讓陸終的母親發覺。這種日子過得久了,他整個人漸漸開始變得神經質,每天陸終的母親回家都要將她這一整天做過什麽、見過什麽人盤問個一清二楚才好。

陸終的母親一開始還莫名其妙,但也照實話一一告訴他,後來被問得多了難免心煩不想搭理,而若是如此對方便糾纏得更甚。終於有一日,陸終的母親無意間也聽說了那些毫無根據的風言風語,一下子心竅豁然開朗,往日遭受的不平一時間便有了說法。她骨子裏本身是個硬氣的人,於是連月來遭受盤問時感受到的委屈與被人不信任產生的憤怒齊齊交織心頭,一怒之下竟不可遏制的與陸終的父親大吵了一架。在激烈的爭執之中,陸終的父親將他的母親重重推了一把,卻不料他母親的後腦勺正好撞上了院子裏的石碾。

陸終的母親在她二十五歲那年死於顱內出血,而他的父親被判了兩年刑後自覺無顏繼續待在家鄉,出了監獄便南下打工,此後再無蹤影。

——好端端一家人就此如同砸在地上的瓷盤子摔了個粉碎,留下個小小的陸終睜著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站在家門口反反覆覆的在嘴裏叫喚“爸爸媽媽”。

那時陸終的姑媽才懷了周旭不久,見了這情狀心裏不忍,斟酌許久後自告奮勇和兩邊老人拍板說:“這孩子以後就跟我吧,無非是多一張嘴吃飯。”

於是什麽也不懂的陸終被自家姑媽領了回去,後來還多了個糯米團子一樣的弟弟。陸終的姑父是個腳踏實地的人,話不多,心善得很,當年周家招女婿便是瞧中了他這一點。姑父見了飯廳裏抱著碗大口大口喝米湯的陸終,把他上下瞅了一眼沒多說什麽,往後的日子裏,偶爾得了空還會給他用稭稈紮個黃燦燦的草人又或者編個威風凜凜的蚱蜢,待他也很不錯。

後來陸終慢慢大了,零零碎碎知道了往年那些舊事,心裏更加感激自己的姑媽和姑父,但同時也分外厭惡碎嘴的人。他小小年紀就曉得要在家裏多幹些事才好,於是一放學就幫著做飯撿柴飲牛添水,嘴巴還能說會道,在學校成績又拔尖,真叫人省了不少心,因而自然獲得更多垂愛。

再往後,當年那個糯米團子一樣軟軟小小的弟弟也長大了,陸終就帶著他玩,和他說話,教他拼音,等他到了學齡又輔導他功課。陸終耐心,小糯米團也聰明,哥倆成績個頂個一般齊,都是年級裏數一數二名頭響當當的好學生,村子裏時常有人指著他們的家門誇讚道:“等著看吧,老周家以後定是要出人才的!”

十年後,陸終成了村子裏為數不多的幾個大學生之一,周旭也爭氣,考取了縣城裏最好的高中裏最好的班級,但這其中的過程卻極是艱辛。

陸終上初中的時候,姑父因為肝癌過世了。

家裏的頂梁柱沒了,經濟來源自然少了大半。眼看著暑假快結束就要交學費了,陸終望著愁眉不展的姑媽,一咬牙沖上前,說,姑媽,我不讀書了,就讓弟弟一人兒讀,我出去給人當小工,學手藝,給你掙錢!

姑媽當時怔了怔,說,好孩子,你好好念書比什麽都強,學費……不急,姑媽自然有辦法。

陸終不放棄,一口氣纏了他姑媽好多天,直到姑媽動了火,大罵了他一頓,甚至用上了笤帚,才將他打回了學校。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撐起一個家的辛酸實不足為外人道,陸終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暗暗起誓這輩子要對姑媽好。

姑媽可以說是陸終這輩子最感謝的人,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沒有姑媽,他陸終就不會有今天。上大學時陸終會選擇醫學院,正是因為看不過姑媽因為變天而全身關節痛。他想,自己學的多一點,姑媽就能好過一點。再說醫生拿錢也多,錢掙多了,就能給姑媽用,兩全其美,多好。

但到了後來,陸終之所以不願意回到老家,卻是因為周旭。

這一章沒什麽進程,也就是講講這個人過去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