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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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夜裏,時間兩點半,躺在床上睡覺的陸終忽然從模糊的夢境中醒來,睜開了雙眼。

他漠然地將透著室外的隱隱光亮的窗簾看了一眼,翻身側躺,迫使自己重新入眠。

陸終把頭埋在被子裏,腦中的思維飄忽而混沌。

這一種始終睡不安穩的狀態似乎已經持續了很久,以至於他對此從最初的煩躁逐漸演變成了一種糟糕的默認。

陸終想,如果沒有周語童,他大概至今也不會有這樣的壞習慣。

陸終的記憶裏,周語童在某兩個月的時間內,幾乎沈悶陰郁到了陸終認識他以來的一個極點。不說話,嚴肅,表情繃緊,陸終即使有心去逗他也無法換來他的一個笑容。

陸終由是很不知所以,思來想去反覆掂量許久也得不出結論自己究竟在哪裏得罪過他,才會令他如此抗拒自己。然而若說兩人關系緊張卻又完全不盡然,周語童下班回家以後依舊會為陸終做他愛吃的菜,米飯一樣煮得偏軟,燉湯擱入剁成細末的生姜只為陸終討厭吃到姜塊,依舊會親吻會交歡會習慣性的在陸終肩頭留下彌久不褪的深色痕跡。

——然而他的神色卻總是郁郁。

陸終曾試著詢問周語童是否最近遇到不順心的事?得到的永遠只是一個轉移開的眼神及一句輕描淡寫的否認:

“怎會?”

一來二去,次數多了,陸終亦從初始時的關切漸作後來的不以為然。畢竟在他眼裏,周語童一直都是奇怪的,哪怕是他再怪異一些也可視作正常。但不論如何,從親吻時更大的力度、歡愛時候更激烈的纏綿等等這些細小但明顯的變化中,陸終都感到了傳達自周語童內心的隱隱的不安感。

陸終理解不了這種微妙情感的來源,他猜不透也問不出,同樣沒有起過念頭要將有限的精力耗費在此種無聊的猜心游戲中去。他只是覺得這樣的周語童接吻的技巧因為過分的投入而好了許多,在床上的表現同樣因此變得非常不錯。

盡情致性,能夠得到享樂便很好,何必要再管那些許多?

一日下午,忙了一天的陸終眼看著時間快要到點就能下班回家,護士突然跑過來通知來了病人。陸終皺了眉頭,腦仁有些發疼,但也沒法子,跟過去看病史、做檢查,經初步診斷當是急性闌尾炎。

那頭患者家屬看家裏孩子疼得不行,便著急得很,跟在陸終身後連聲催促。陸終本就想趕緊將此事了結,一時被催得上火,忍不住回嘴道:“我是閑著了還是怎麽?你跟在我身後耽誤我的時間就相當於是在耽誤你孩子的時間!”

孩子的母親於是不再吱聲,陸終沈著臉深吸了一口氣懶得再作計較。

孩子動刀條件符合,待做好所有的術前準備,下刀,切除闌尾,縫合創口,一再向患者家屬強調了種種註意事項,最後一次例行查房,陸終換上衣服回家,已是幾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陸終頭腦麻木地開車行駛在路上,馬路兩邊的霓虹燈閃得他心煩,他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較為重要的事情,可一時又實在是想不起來便只得作罷。他肚子已經餓了很久,想著周語童應該還留了些剩飯菜,回去以後熱一熱,勉強還能對付一下。

常年的胃病因為有了這麽一個人而似乎好了不少。說來也奇怪,周語童做飯的水準自是敵不上專業的烹飪大師,陸終卻愛吃,總覺得裏頭有什麽味道不一樣,但又說不上來。他曾經在一旁緊盯著周語童做出一整桌飯菜,拿起筷子嘗一口後很嚴肅的問周語童說,你是不是偷偷的往裏頭下鴉片了?周語童莫名其妙看了他好久,說,就是有鴉片也輪不到給你。一句話噎得陸終都不知道能說什麽。

上樓,擰開門鎖,屋內昏暗,陸終開燈看了眼墻上掛鐘,詫異周語童睡得比往常要早,但也未作想多。他腹內饑餓,進廚房在冰箱內翻找一通,然而除了未經處理的生鮮食材,竟然出乎意料的一無所獲。

陸終對著手裏的一把小白菜擰起眉頭,思量一番,燒開一鍋水,煮一把掛面,敲進去兩只雞蛋,放一撮蝦皮,切片的香菇,洗凈的豆芽,隨後他蓋上鍋蓋,看著一鍋食物在被蒸汽模糊的玻璃蓋下翻煮,心裏的疲憊感在平靜中逐漸抽離。

不多時面條便煮好,陸終撈起兩碗撒了些細碎的蔥花將之端到餐桌上,他擦幹凈手上水漬,而後輕手輕腳地去敲周語童的臥室房門。

陸終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回應。他擰動門把手,周語童的房裏很靜,床頭擺著的一只靜音鬧鐘上的數字在黑暗裏發著光。陸終站在門口,輕輕叫周語童的名字:

“語童,語童。”

周語童動了一下,沒有答話。陸終曉得他醒了,邁步走過去,周語童果然半睜著眼睛望他,表情因為未退的睡意而顯得茫然。陸終伸手摸一摸他露在外的臉頰,彎腰俯身,用心親上他的嘴唇:

“生日快樂,周語童。”

需要取悅一個人時,陸終便可即刻化身成為一臺冬日裏的熱飲販賣機,及時獻出身上最溫柔貼心的部分,還能做到既不矯情也不刻意,力道把握得剛剛好。這幾乎成為他的一種本能,更是曾在長時間內令他引以為豪的一樣技巧,所有和他交往的過的人無不對此又愛又恨。

陸終一度對此項天賦極為得意,認為自己真是周到,自己既付出了別人也享受了,何樂不為呢?直到後來他才明白,不是所有限時的體貼在告知對方“是時候撤回了”時,都能獲得自以為是的原諒。

周語童在陸終專註的親吻裏清醒,接著他被陸終拉去廚房,按到椅子上。陸終把一碗賣相漂亮的掛面推到他跟前,彎了眉眼,說:“長壽面,你嘗一嘗。”

周語童表情覆雜的註視陸終,看得出來他很想說些什麽,陸終有點期待,但周語童最後只是抽起筷子低頭吃面。

陸終心裏產生出微毫的失落感,但並未放在心上。他笑盈盈的問,好不好吃?

周語童靜默片刻,抿了抿嘴唇,開口說:“你也嘗嘗。”

陸終被他莫測神情弄得不明所以,遂挑了一筷子吹涼,入口後險些驚倒——

竟然忘了放鹽!

陸終一臉錯愕,周語童忍了許久的笑終於沒忍住,陸終怔怔看了他一陣,也跟著笑起來。等笑夠了,他端起兩人面前的碗,無奈道:“我去回個鍋。”

周語童點點頭,等陸終將面條重新端上桌時,他的眉眼間仍蓄著滿滿的笑意。

周語童生日這事兒,陸終也是臨開門那會兒才想起來。既然想起來,那就不可能當自己不知道,而剛好陸終也餓著,那就順水推舟,為人家煮一碗長壽面吧。

接下來,一場動情的交歡理所當然,周語童的呻.吟極為動聽,迎合亦是到位。之後的日子,周語童便如過了寒冬融了冰殼的西湖水,表情不現一絲陰沈,一切回歸常態。

陸終甚至懷了惡意的想,早知道一碗面可以達成這樣的效果,那他便日日都煮了。

——哪怕直到現在,陸終不經意想起那碗面時仍舊會覺得愉悅。然而當這種愉悅在涉及後來的分裂並與之產生對比時,卻顯得無比心寒。

那段時日,幾乎是他和周語童兩個人共同的噩夢。

他和周語童在屋子裏歡愛,若是在周語童的臥室,夜半陸終睡得正酣時,總是要被叫醒然後被命令回自己房間。

陸終起初莫名其妙,不以為意倒頭就睡,周語童卻不斷令他離開。待陸終發了火一言不發摔門離開,躺到自己床上不多時,周語童又定然會進入他的房間,在他身邊蜷縮躺下,額頭抵住他的脊背,伸手將他摟住似再不舍得放開。

這種怪異的戲碼不斷重演,陸終當時只是隱約察覺,現在卻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那時周語童絕對發覺到了他和晏澤之間的關系,卻偏偏因為抗拒相信而不予制止、不作質問,直到最後被刻意掩蓋住的裂痕愈見擴大,壓抑不得紓解的憤怒逐漸演變成了扭曲的怨恨和以及精神上的折磨。

而陸終,因為晏澤這一層關系而產生的心虛以及難得的那一分愧疚,便在長久的一段時間裏對周語童的舉動忍耐下來,甚至有時候他凝視枕邊的周語童,會覺得周語童在這輩子遇上他算是件十分倒黴的事。

陸終沒有把心放在一個人身上的習慣,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然而不管怎麽樣,半夜裏突然驚醒的習慣,他或許是改不掉了。有時候,哪怕一個人從你的生活裏徹底離開,他所留下的種種痕跡也會像皮膚上長年存在的舊傷疤,一輩子都擺脫不掉,並時刻提醒著你:

我曾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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