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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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終在江邊站了很久,從四點十九分到五點四十七分,直到東方隱隱的浮現一抹晦暗的魚肚白,他才離開。

——那一年的12月31日晚上,陸終和周語童一起,在江灘邊上看了一場據說價值五百萬的煙花。

跨年夜,聽聞消息去看煙花的人特別多,紛紛往目的地擠。等下了地鐵,到達目的地的兩個人被告知前方道路封鎖,交通管制,沒辦法再在大路上走時,就只有跟著大波大波的人潮往一條據說是捷徑的小巷子去,曲線救國。

那條巷子曲折而黑暗,路面起伏臺階暗藏,兩側都是老房子,隔好遠才有一盞黃曛曛的路燈,陸終和周語童隨著人潮往前,一路停停走走,以至於過了七八分鐘都沒到頭。

“我就說嘛,”停下來等前面人接著移動的時候,陸終回頭沖周語童開玩笑,“最前頭的啊,肯定就是個人販子,到時候就把我們這些人一網打盡,賣到煤礦當苦力。”

“算了吧,”周語童嘲道,“給人倒貼都不拐你。”

陸終“嘖”了兩聲,說:“那怎麽我一倒貼,你就跟來了呢?”

周語童不理他,權當沒聽見。

中國人就是這樣的,喜歡看熱鬧,而那天日子特別,於是晚上看熱鬧的人便更多,還老是有人擠來擠去生怕落後一樣。陸終擔心身後的周語童被擠散,側身拉住他的手帶著他在人海裏行進。周語童皺了皺眉頭,小心往旁側多看了兩眼——幸虧這地方光線夠差,大家夥兒的心思又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達的前方,因而兩個大男人手拉手也不會輕易被人發覺。

後來他們終於出了長巷,眼前忽一下豁然開朗:巷子盡頭原是另一條大路,再前行不過數十米就是江灘。

他們找個地方然後在那兒站了十幾分鐘,和身邊的所有人一樣,都在等待八點半的那場煙火。他們緊挨著站在一處,雖是大冬天,但那天好像也不冷。關於這一點存在的印象其實已經不甚明了,但至少在此刻,陸終回想起來就是這麽覺得的。

九時半,第一只煙火伴隨著巨響和人群的歡呼在天際絢爛綻放。

其實陸終仰面看了一會兒之後就開始覺得無聊了,但是因為周語童看得格外認真,他也就不好扯著人家說“走吧”這樣的掃興話,於是只好掏出手機和晏澤發微信,沒想到那小子竟然在外地泡溫泉,還是野外露天純天然的,著實讓他嫉妒了一把。

他和晏澤聊得火熱,半個小時以後,當最後的一抹煙花落下,人潮回退,周語童輕籲出一口氣,然後他看了一眼陸終,說,走吧。

陸終點點頭,隨手塞手機進口袋,跟著他,再一次順著人流往回走去。

陸終對著江面船舶想,他們在一起最少過了四個跨年夜。

第一個跨年夜,他們在家裏做.愛,從客廳到臥室,瘋了一樣的做.愛,動作激烈得就像兩頭生來便不知滿足的野獸。

第二個跨年夜,他和周語童在游輪上吃了一頓飯,回去的路上不明原因的吵了一架,周語童勒令他停車然後摔門而出,他火氣更大,抓過後座上周語童遺落的羽絨服追了過去。

第三個跨年夜,周語童做了一頓簡單但滋味不錯的飯,因此盤碗在最後被收拾得一幹二凈。起初他只準備和周語童呆在家裏哪裏都不去,誰知在看了一會兒屋外天空後卻突然之間心血來潮,於是拽著周語童跑到樓下堆了一個超小的雪人。

第四個跨年夜,他們一起來了這裏,來了江灘看了一場萬人矚目的煙火。

而第五個呢?第六個呢?

猶如面對一個不可逾越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陸終的思緒到此斷裂。

吹了太長時間江風,離開的時候他的膝蓋微微有些僵冷。陸終腳邊散落了一地的煙頭,他從衣兜裏掏出一包紙巾,取一張,彎腰一一拾起,包好,扔進垃圾桶。

回家以後,陸終沖了個澡,出來時鍋裏的開水正好煮沸騰,他從冰箱翻出來一袋速凍水餃,為自己下了一碗。

然後他去醫院,相機借給同事,同事說,等我回來準少不了你的。陸終笑笑,說,那感情好,別的我也不多想,你就給我帶一傣族妹妹回來吧,不是如花似玉我不要哦。

同事哈哈哈就笑了,說,那肯定得帶啊,不過你到時候要記得,生了崽子可得認我當幹爹!

陸終笑瞇瞇的,他點頭道,啊,那很好啊。

陸終曾經都一直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都不會想到要有一個孩子。

對於幼兒,他並不討厭,但也談不上是有多麽的喜歡。他只是單純的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子了,哪裏又有可能花費精力去和別人折騰出一個孩子?

然而有一次,只有一次,僅僅只是那個瞬間,他忽然遺憾自己不可能擁有一個真正願望著的孩子。

那一回,他同周語童兩個跑到外地玩,早上五點起床,行車近三個半小時後到達目的地。那個風景區才開發出來沒多久,因而游人不多,地方雖小,但什麽山啊水啊溶洞啊竟然一樣都不少。

他和周語童坐一艘船,一個小時以後登上一座島,他們要進溶洞。

溶洞前有一個壘砌起來的花壇,不很大,裏頭的一棵石榴樹也很細瘦,陸終目測他用拇指食指環握樹幹估計還能多出一點。但就是這麽瘦的一棵樹,枝頭竟然還結著十來個元宵大小的石榴。

周語童說:“你看。”

陸終順著周語童的目光看過去,青石板的花壇上刻著一堆字,說此樹栽於某朝某代多少多少年。陸終在心裏算了一下,這樹到現在大概有三百多歲了。

陸終回頭看周語童,說:“我摘幾個石榴下來吧,這是三百多歲的樹啊。”

周語童卻說:“你是想吸收一下人家的日月精華,延年益壽得道成仙麽?”

陸終不置可否。

之後周語童在在周圍走了一圈,踏著溶洞入口邊的臺階往下走,那裏有一條很清澈的澗,已經有幾個人在裏頭光腳玩水了。

陸終在花壇邊上望了望樹上的石榴還是感到很不死心,他在周邊找了找,結果竟然還真讓他找著兩個落在地上的石榴。陸終心裏有點小開心,他跑過去找周語童,發現他把鞋襪脫了擱到臺階上,卷了衣袖和褲腿踩在溪澗裏。

“水冷不冷啊?”陸終彎腰伏在石欄上,問。

春末夏初的時節,饒是今日是個燦爛晴天水裏的溫度也不會高。於是周語童回答他說:“有一點。”

陸終又問:“有螃蟹嗎?”

周語童不語,他伸手翻過腳邊的一塊石頭,看見下頭藏了很多青黑色的小河蝦。

“那邊那個是不是?”陸終往周語童的前方指了指。

周語童很疑惑的看向那個方向,慢慢走過去。確實是只螃蟹,個兒還挺大,就是顏色有點不對,石頭一樣的白色。

“是不是死了?”他皺著眉頭彎腰去提,卻不料那只螃蟹竟然往一邊跑了。

陸終很高興,站在上頭指揮:“哎,你快去捉啊!”

只是窄窄一條溪澗而已,沒兩三下那只螃蟹就給周語童捏到手裏,周語童小心避開那對揮舞著的大鉗,仔細觀察這只顏色怪異的白螃蟹。

陸終也跑下來,他站在臺階上,讓周語童過來把螃蟹給他看看。

“真的假的?”陸終覺得很新奇:“這貨變異了的吧?”

“啊,”周語童看著手裏開始吐泡泡的螃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大概是在水裏泡太久,顏色給沖沒了吧。”

在陸終眼裏,周語童其實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認真到有時候甚至會讓陸終覺得他略微無趣了些,因此偶爾從周語童口中冒出來的一個冷笑話效果還是不錯的。

周語童把螃蟹放走,白螃蟹很快就藏到一塊大石頭下頭。陸終遞一個石榴過去:“哎。”

周語童揚眉:“你真摘了?”

陸終看他一眼,沒好氣道:“撿的。”

周語童從水裏走出來踏上臺階,陸終和他一起坐下。

石榴長得小是小了點,但裏頭的內容卻很不一般,一個個紅得跟寶石似的,個頭完全不比大個石榴的次,一時陸終舌尖上全是甜津津的味道。

等到周語童晾幹腳上水漬,他們購票進溶洞看燈光下五光十色的鐘乳石,坐小艇在暗河裏穿行。昏暗裏周語童的手被陸終握住,其實陸終更想吻他——周語童生得一副好面孔,鼻梁挺拔嘴唇豐潤,側臉能將人就地秒殺,唯一遺憾是不愛笑,著實可惜了些。

待這一程玩賞終了,重見天日時候已經午間時分。饑腸轆轆的兩人在島上找到一間農莊,點了幾個菜,等上菜的時間裏周語童到農莊的小院裏轉悠,陸終一個人埋頭玩會兒手機也跟著出去,剛到門口正好見到周語童逗著個三歲多的小女孩玩兒。

那孩子長相很是可愛,小嘴大眼睛,眉毛淡淡的,陸終猜想應該是農莊主的女兒。周語童蹲在她面前,一大一小有問有答,小小女童的思維天真但卻意外具備邏輯性。大概周語童覺得她很可愛,輕快的笑起來,雙手抄在小女童肋下,將她朝高處拋棄又接住,女童“咯咯”的笑,周語童也笑,連帶他們身後長著的長長一襲鮮艷迎春花似乎也高興地抖動起來。

陸終在門邊靜靜看著,他不知道周語童原來是很喜歡小孩的,那一刻他突然產生出一些異樣的感觸,如果周語童和大部分人一樣結婚了有小孩了,是不是也會成為這樣一個幸福的父親?

而如果他和周語童真的在哪天領養一個小孩的話……

陸終連忙擺擺腦袋甩掉這個荒謬的念頭。不可能,這種事情不是他會做的,太假了,他可不願意把自己的享樂時間浪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生物上。

陸終默默的回到室內,等飯菜上桌。他耳朵一向很尖,聽著外頭小女孩兒的笑聲,情不自禁又開始揣測,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那孩子會比較像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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