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蘆葦荒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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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龍大抵是聽不到他的聲音的, 因這求雨龍神廟在他來之後就再也沒求來過一滴雨。

漸漸的,人們不再相信這座神廟。起初是不遠千裏從別處來的香客少了下去, 後來連村子裏的人都不願意再來。

昔日門庭若市的熱鬧神廟漸漸冷清,神像蒙上了薄薄的灰,角落甚至結起了蜘蛛網。

他們都說:這龍神廟,不靈了。

再之後蘆葦村荒蕪一片,能搬走的都搬出了村子,不能搬走的死在了村裏,人們說的就變成了:這裏村民愚昧, 供奉的是不知哪裏的邪神, 現下是邪神來取報酬了。

旱魃不知應龍去了哪裏,便一直守在這漸漸空無一人的村裏。廟前沒了果販之後, 供桌上曾經滿到裝不下的貢果也沒了,很是蕭條的樣子。

他不願讓這尊廟斷了供奉,便自己跑到最南邊的、治水最充沛的果園裏摘來一籃瓜果。

他腳程快,一天便能摘得。可他呆得越久,此地旱情越嚴重,那些剛摘下來的、尚帶著露水的果實, 從將將被他摘下,到被徹底烤幹、徒剩黑漆漆幹癟癟的腐爛皮囊包裹著硬硬的核, 只需三日。

於是他去一日,返一日,趁著中間還剩下一日,就放好瓜果坐在空無一人的廟裏看著神像發呆。

就這麽過了三年。

旱魃道:“我也不知道他愛吃些什麽水果, 就每樣都摘了些……”

他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麽事情, 露出焦躁不安的神色,作勢要逃:“我忘了!我忘了!我現在變成了這麽惡心的怪物,他又哪裏願意再同我說話!”

青澤問:“你等他這麽久,不就是希望他克制你的致旱之力,把你變回原來的樣子麽。若你因為擔心他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就逃跑了,那就永遠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旱魃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他說:“不是的。”

他又說:“不是的。”

他左顧右盼,似乎突然反應了過來,神情慌亂,越發顯得面目猙獰。

青澤怕他逃了,伸手想要將他抓住。卻見他往旁邊一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低頭俯視青澤,兇神惡煞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抓住我?……應龍在後面是不是?”

青澤安撫他:“我不是白澤,應龍也不在後面。”

旱魃卻不聽他說話,見青澤一步步靠近他,野獸似的嘶吼一聲,一把推開青澤,往廟外跌跌撞撞地逃去。

都說人心最是難測,這後世神祇在人間待了太久,在怪物的皮囊下也生出了顆人類一般迂回曲折的心。

一如此時,他明明等了應龍那麽多年,卻因誤以為應龍即將出現而逃跑了。

他為了不被應龍看到自己現在的可怖,竟寧願永遠可怖下去。

青澤暗罵了一聲,跺了跺腳,追出廟宇,發現已經見不到人影。

他轉身走回神廟,廟裏一片狼藉,宛如狂風過境,地上亂七八糟散落著破爛的布匹的被折斷的房梁。唯有兩處地方與打鬥前並無區別。

一個是被旱魃刻意保護好的神像和貢桌,一個是青澤攻擊時刻意回避的、殷洛趴著的地方。

青澤走到殷洛不遠處,掃開地上的碎屑和布匹,坐了下來,心中暗暗懊悔:若他不是藏了些私心,多問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又怎會讓旱魃跑了。

他獨自生了好一會兒悶氣,殷洛才睜開眼睛,似乎是逐漸清醒了過來。

男人在之前一戰中受了些傷,一手扶額一手撐地緩緩坐起,唇角掛著幹涸的血跡。

青澤看著他,問:“你醒了?”

殷洛點點頭。

青澤看著他唇角的血跡,皺起了眉頭。他原本就與殷洛離得近,站起來兩三步踱到殷洛身旁,從懷裏摸出一張白帕,捏著殷洛的下巴認認真真把血跡擦幹凈了,才覺得心情好了些。

他說:“你剛才暈了過去,要不是我及時回來,估計已經投胎去了。”

殷洛說:“那倒要多謝你。”

青澤把白帕收了起來:“這人情姑且先讓你欠著罷。”

殷洛努力向上扯了一下唇角,抿出一個轉瞬即逝的、類似微笑的弧度,環視了滿屋打鬥痕跡的廟宇,問:“剛才那個怪物呢?”

青澤說:“自然是被我打跑了。”

殷洛說:“那就好。”

對話到這裏便戛然而止了。

大概是對話結束得過於突兀,兩人的關系又沒有熟稔到可以多寒暄幾句的地步,此時廟內一片寂靜,空氣只能聽見輕輕的呼吸聲。青澤與殷洛無聲地對視了幾秒,一時也忘記站起身來,便見殷洛頗覺尷尬地垂下眼瞼,看著地面,似乎為了打破這片詭異的安靜,刻意地咳了兩聲。

青澤移開視線。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清了清嗓子,擡高聲調道:“昨天是你守的夜,既然是合作,那我也不能讓你吃太多虧。你去歇著罷,今晚我來守夜。”

他說罷側著耳朵聽裏面的響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殷洛低聲回答:“好。”

殷洛看起來對之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回答青澤之後便是一陣聲音不大的淅淅索索,似乎在收拾什麽東西。不多時,身後回歸寂靜,只剩微風拂過青澤耳畔的聲音。

青澤仰頭看著月亮,心裏卻知道:殷洛戒備心如此重,哪怕在自己腿上紮一刀,也是要保持清醒的,怎可能受了一招就敢暈倒了。

他從不曾刻意在殷洛面前隱藏自己的法術,曾以為殷洛心思再深沈,也會對他的身份有幾分試探和好奇,可殷洛從不曾主動探究他身上的一切怪異之處,也從不曾過問關於青澤本人任何問題。他看見了,只當做沒看見。他聽見了,只當做沒聽見。

一路行來,一直如此。

若不是殷洛真的無趣到對與己無關的事物毫無探求欲,就是他的戒備心使他不願意對青澤露出哪怕一絲馬腳。

青澤撇了撇嘴角。

——這難道不是再好不過。

·

旱魃逃離之後就不曾再返回神廟,兩人在廟裏多呆了兩三日,青澤看了看再次腐爛的水果,知道這尊廟再也不會有人前來供奉了。

他同殷洛說了那逃跑的怪物便是導致蘆葦村和玄雍北境大旱的罪魁禍首,殷洛想了想,問他既然那怪物已經逃跑,此地的旱情是否能夠好轉。青澤把腐爛的水果丟掉,看著空空如也的碗碟,說,誰知道呢,哪怕此地恢覆往常,只要人們的恐懼無法消除,總會有另一個蘆葦村出現。

殷洛聽了沈吟片刻,也不知想了些什麽,提出要去村裏一探究竟。青澤之前不小心放走了旱魃,也正有深入蘆葦村之意,點了點頭,兩人算是難得的一拍即合。

蘆葦村前立著一塊大大的石碑,筆墨飛揚的寫著村名,石碑上原本長著青苔的地方留下一塊一塊黑色的洗不幹凈的痕跡。稍矮些的地方有筆觸模糊的、小孩的塗鴉。入口正中央道路寬敞,修著個單門石雕牌坊,兩旁掛著長旗,在風沙的吹刮磨礪下已經變得破破爛爛,每次隨風飄動都會灑落附著其上的細細的灰。

昔日繁盛的偌大村莊,現在只剩排列整齊的房屋,縱橫捭闔間不可見任何活物的蹤跡。青澤與殷洛選的相反的搜尋方向,他與殷洛別過,走到自己挑選的方位,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展開神識一一探查了一番,發現並無任何活物或者靈氣團。這結果並不出他所料,不多時,青澤便睜開眼睛,走回他們分別之處——也是探查完畢的匯合之處——百無聊賴地等。

日頭太烈的一大弊端就是時間的流逝會變得模糊,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澤在陽光下虛起眼睛眼睛,看到才回返過來的殷洛。——陽光從他身後灑落,將他的剪影勾勒出朦朧暧昧的金邊。

那個浸泡在記憶中的、過於鋒利的剪影一點點在視線中變得清晰。

待他走得近了,青澤問:“發現了什麽異常麽?”

殷洛道:“什麽也沒有。”

青澤嘆了口氣,轉過身去,一邊同殷洛一道往村外走,一邊道:“看來我們是要無功而返了。”

殷洛搖搖頭:“問題就在於‘什麽也沒有’。這裏不但沒有人,連屍體也沒有。我進了十幾戶人家,並未看到任何一個老人的屍體。房間裏除了積了些灰塵,都布置得井井有條,一點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說完後只聽得一片寂靜,原本正和他對話的術士沒了聲響,向右看了看,才發現青澤並不在自己身旁。

殷洛停下腳步,轉回身去。

原來青澤剛才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此時正站在距他數米外的地方,神情有些諷刺。

他道:“你果然醒著。”

殷洛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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