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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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驟然傳來不知名的哄笑, 熱鬧非常。只隔著一道門,兩邊的氛圍反差得有些荒誕。

許靈均明白了她的意思,染笑的語氣意味不明, “威脅我。”

“並不是,你可以拒絕。”她說,“這樣正好,我們的關系就到此為止。生日不用陪我過了,從此以後也不用再聯系。”

還說不是威脅?

連“從此以後不用再聯系”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要麽在一起, 要麽就絕交,不留半分餘地。

許靈均忽然很想見到她, 親眼看看她總是溫和平靜的臉上, 在說出這種話時會是一副怎樣的神情。

通話中迎來數秒的寂靜。容謐連呼吸都屏住了。七月被她無意識收緊的懷抱勒得不適, 跳下沙發鉆進自己的小窩裏。她渾然不覺,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動也不動,等待許靈均的最後一句話,如同等待末日降臨的宣判,亦或是新世界的第一句序言。

“那好吧。如果這是你希望的生日禮物, 我正好給得起。”

許靈均說, “你贏了。”

怔忪的瞬間,手機差點從她的掌心裏滑出去。

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分明,卻仍舊思路斷連,失去了排列組合理解句子的能力。

他說什麽……為什麽?

容謐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想象中的不屑和嘲諷並沒有發生, 她原本只是希望得到致命一擊,好讓自己這麽多年來的妄想徹底死心的。

他怎麽可能答應?

他可是許靈均啊。

可事情朝著未曾設想過的方向發展了。以她周全的性格, 提前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種他拒絕時的反應, 唯獨從沒順著眼前這個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往後展開想過。

以至於真的發生時, 她聽到耳中灌入腦海, 卻遲遲無法理解,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還有點無所適從的尷尬。

“好……”她語氣輕飄飄的,做夢一樣,快要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麽,“那……我掛電話了。”

“哎,就這麽掛了?”許靈均笑著說,“談戀愛第一天,太浪費了吧。”

“嗯……那你說。”

“時間還早。去約會?”

他故意加重語氣,“女朋友。”

**

山頂的別墅庭院裏亮起燈光,燭光晚餐按照常規布置,椅背上貼心地搭了保暖的絨毯。

許靈均沒有親自去接人,自己開車過來在山路上飆了半程。到地方盡興又恰好,接容謐的車幾乎同時抵達停車坪。

談戀愛的第一天,容謐爭分奪秒地把睡衣換掉——也只來得及把睡衣換掉,一身毛衣裹羽絨服的居家打扮,素面朝天披頭散發地來赴她的第一場約會。

許靈均下車,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大束玫瑰花球拋給她。她還沒從“我有男朋友了”和“我男朋友是許靈均”的雙重震驚中緩過神來,手忙腳亂地顛了兩下才接住花球,紫色花瓣散落滿懷,“來這裏幹什麽?”

“給你準備了個節目。”許靈均摘掉她發間夾著的花瓣,托在掌心裏吹走,“歷史性時刻,總得留個念吧,走。”

容謐不明所以地抱著花,騰出一只手給他牽,“啊那要拍照嗎?可我都沒時間準備。”

“還準備什麽,你什麽樣我沒見過。”

許靈均帶她到視野最好的景觀臺,剛剛站定,煙花升騰到高空中,隨著砰響炸開一朵又一朵飽滿規則的圓,五光十色目不暇接。壓軸的煙花是限定款形狀,愛心和玫瑰交替出現。

三分鐘後焰火表演結束。容謐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玫瑰,又看了一眼院子裏的燭光晚餐,冷清的夜風中燭火明滅閃爍,終於忍俊不禁,“好老套啊。”

“……”

“但是很好看。”

這評價。許靈均不滿地哼了一聲,“今天太臨時了,周盛說小說裏霸總都這麽安排的。就知道他靠不住,下次我會安排得更好。”

“許靈均,”她忽然轉過頭來,眼中倒映的光點明滅如星,卻鄭重地問他,“你知道女朋友是什麽意思嗎?”

“……”

這什麽給小學生上課的語氣。

“知道啊。我已經不是會被幾個緋聞碾死的新人了,談個戀愛又能怎麽樣。”許靈均無所謂道,“你希望我立刻公開?”

“……不是。”

他新年演唱會正在籌備,無論如何都不是適合公開感情狀態的時機。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容謐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確定要跟我談戀愛嗎?”

“以後我會幹涉你的私生活,能和你親密的人也只有我一個。我會隨時給你發微信打電話,問你在哪裏出差,哪裏過夜,晚餐吃了什麽。睡不著的時候我也會找你,說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純粹地消磨時間。我會……我會把你當成男朋友對待。你確定嗎?”

許靈均饒有興致地聽完,“說了這麽多,就是想獨占我。”

“……”

“我不是已經答應了麽。”

許靈均低下頭,蹭了蹭她發紅的鼻尖,“給你實現願望了。你可以更開心一點。”

容謐抿起嘴角,自己也覺得應該要更開心的,可不知怎麽,還是很難克制想哭的沖動。

“外面太冷了。”她得以為自己泛紅的眼尾找出合適的理由,“我不餓。我們進去說。”

室內基礎設施都很完備,暖氣提前開著。她脫掉羽絨服,到廚房給自己熱了一爐紅酒想暖暖身子。許靈均從冰箱裏拿出礦泉水。

“小盛昨天找我,說你廣告拍攝違約了。”她醞釀片刻,想自然地以女朋友的身份說些什麽,一開口卻有點企業年會時代表發言的意味,“我希望我們在一起能更好,不要因為我耽誤工作。”

許靈均靠在爐竈旁灌了半瓶冰水,聞言一笑,握住她的腰傾身親吻她的側臉,冰涼柔軟,“怎麽這麽懂事啊寶貝,天生就是當女朋友的料。”

紅酒開始冒泡,泛起酸甜的香味。容謐關掉爐子轉身偎到他身前,輕輕扯他的耳垂,“聽到我說什麽沒。”

“知道了,這話你當初要開餐廳的時候就說過。你不幹涉我的工作,我也不幹涉你。”

她習慣有獨立的工作和社交空間,他正好也沒那麽多時間哄一個太過黏人的女朋友。至於微信和電話,有空的時候回一回不是什麽難事。

談戀愛也不是什麽難事。他本來就沒跟別的女人上過床,也沒有濫交的興趣,以後大不了出去玩額外報備一聲,除此以外,並不會給他的生活造成多大變動。

她的願望裏每一條都不難,他卻隔了這麽久才肯實現。

許靈均還心安理得。

他一直都知道。再怎麽吵架冷戰,到了最後,容謐還是舍不得離開他的。

他從前只是嫌麻煩懶得談。現在要是能用這個願望趕緊把鬧心的事結束,挺劃算。甚至還能名正言順地要求她離沈晰遠一點,什麽扯犢子的般配傳言都能消停了,不僅劃算還有得賺。

許靈均幫她把紅酒端到客廳,就著她的手啜了兩口,皺起眉,“酸。”

“對皮膚好。”容謐喝完剩下的大半杯,身上立刻暖了起來,微微冒汗,窩在他懷裏像只煮沸的小火爐。

小火爐的毛衣是奶裏奶氣的姜黃色,胸口有一只乳白的小蜜蜂刺繡。她從前在家裏見許靈均時,總想著要穿得成熟有風情點,看似不經意的睡裙吊帶隨手一撈,其實都是精心挑選。

許靈均還從沒見過她穿這麽可愛的顏色,像個還沒出校門的小女孩,乖順地依偎在懷裏,越看越可愛。臉頰粉撲撲軟綿綿的,越親越想親。暫時與欲念無關,就想用力揉捏她,親哭她,使勁吸,吸進肚子裏去。

從前他就喜歡這麽又親又抱的不撒手,但都沒今天這麽粘人。容謐推都推不開,被這種吸貓式的親法折騰得暈頭轉向,心裏卻像煮開了的蜜糖,濃稠地冒著泡。

膩歪好一陣,臉都快被嘬紅了。容謐抽空找回神智,敲打他,“那你……以後不能再親這樣別人了。”

許靈均心情奇佳,比起剛剛上路上飆車是不同的舒爽,連著一周的量吸夠了本,大方道,“行。還有什麽別的要求?”

容謐埋頭想了一會兒,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出來,“我還想知道,昨天晚上你們在天臺都幹了什麽了。”

“剛還誇你懂事,交往的第一天就翻舊賬?”

果然沒幹好事。容謐心裏哼了一聲,“不說就算了。”

是在交往之前的事,如果許靈均不想說,她也可以不追究。

以前那麽長時間發生過多少事,她要是想,根本就追究不到頭。

“想什麽呢?沒幹壞事。就喝酒閑扯,她那樣的女人,揣著什麽心思我不說你也猜得出來。”

許靈均不以為然道,“無非是饞我手裏那點東西,想讓我給她feat新歌。她們團她是第一個單曲solo的,鉚足了勁兒要弄出個頂配的作品來,還想到時候拉著我做宣傳。”

“那你答應了嗎?”

“沒空。她新歌demo我聽了,也就那樣,不值得我浪費時間。”

他今年下半年狀態不怎麽好,可能是到了瓶頸期,自己的舞臺都做得有點疲倦,懶得幫別人找補添光。

工作上的事他向來不怎麽跟容謐提,有些壓力說了她也不懂。

但容謐知道他對待舞臺追求完美的態度,常常會自己鉆牛角尖,聽到就擔心,“嚴重嗎?”

許靈均揉了揉眉心,垂眼道,“出來玩的,不提工作。”

容謐不再接著問下去,趴在他身上看不夠似的,擡手幫他揉太陽穴,“我還以為她是饞你。”

“饞我有什麽用,不還是落你手裏嗎。”

她特意跟老師學習過,手法專業很多。許靈均閉起眼享受按摩,笑道,“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醋勁兒這麽大?”

容謐嘴角下垂,按了一會兒,才說,“以前我只是沒有立場挑明。”

聽著像是委屈了不止一次兩次,怪可憐的。

許靈均心中湧起奇異的滿足感,隨之伴生的還有些許憐惜。他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在許多時候都疏忽了她的感受,這麽多年的情分積累下來,以後好好對待她,也是應該的。

他睜開眼睛,拉下容謐的手在掌心裏摩挲,“行,我明白了。女朋友,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她認真地想了一陣,小聲說,“還有……以後我不想做的時候,你不能再逼著我。”

她顯然又想起在高雪維爾不愉快的一晚,那是近來一系列矛盾的源頭。

許靈均回味了一番,覺得當晚她的表現似乎也並不全然抵觸,“不舒服?”

“不是正常的舒服。”說是純粹的難過也不太準確,但被強制掌控,強行刺激送上高//潮的羞恥感大於快//感。她很確切地說,“我不喜歡。”

“行。就那一次,我保證。”以往兩人在床上都很和諧。許靈均偶爾想起,自己多年來沒換過床伴,應該就是因為他從一開始遇到的人就相當契合的原因。

他當時被氣得神志不清,開頭偏激,做到後來徹底沈浸才難以收手。本身沒有奇怪的傾向,“不過我哥好像有那種傾向。林伊那小丫頭片子膽子倒是挺大的,還真敢陪他玩。”

容謐哦了一聲,被他攏在掌心裏的手指偷偷掐他,語氣不善,“你羨慕嗎?”

“我有什麽可羨慕的,我又不是沒有女朋友。”許靈均不跟她計較這點小動作,還覺得挺有趣,“還有什麽不滿意的?趁現在一塊兒說出來。”

“女朋友”這個身份好像一個開關,讓她一下子變得和往日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說不上來,或許更任性也更誠實,但都很新鮮,比她以往的樣子更有趣。

“還有……我也不喜歡跪著,從後面,感覺像小狗。”

“嘖,你腰那麽軟,背又好看。”

“……”

掐進他掌心的指尖越發用力,許靈均從善如流地改口,“行行行,改。要不以後一三五聽你的,二四六聽我的?”

“那……也不能每天啊。”

“還有周末啊,周末留給你休息還不夠?”

“怎麽這樣……”

她好像喝醉了,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真的有在嚴肅思考那些話,到最後得出結論,不情不願地說,“那好吧。但聽你的時候,也不能太過分。”

怎麽這麽可愛?

誰的女朋友能這麽可愛?

有火星劈裏啪啦的在腦子裏炸,把理智都融化了。許靈均抱著她一通亂揉,仰起頭嘆息,“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會撒嬌。”

他枕在沙發靠背上,仰起頭時喉結滑動,毫無防備地露出一截脖頸。是動物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奇異的滿足感也在容謐的心裏翻騰。他肯暴露出信任的姿態,好像是他們關系步入正軌的證明。

“靈均。”她扯著許靈均一根手指,用力握緊了,想加深這令人滿足的證明,“以前的事都可以過去。我們以後,從今天開始,好好在一起吧,行嗎?我們……好好的。”

她渴望過許靈均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時刻,但最深處的幻想都沒敢期待過這一刻真的會到來。

可她好像真的得到了,一定要緊緊握在手裏。

暖氣開得很足。褪下毛衣,光.裸的皮膚露在空氣裏,她仍舊瑟縮了一下,身上的吻立刻放輕了,以碰觸花瓣的力度,憐惜地給予她撫慰,“我會輕輕地,好不好?別怕寶貝。”

生怕再嚇著她,許靈均耐心地哄她放松,低沈的音色裏極盡溫柔,“別怕。”

他靠得這麽近,張開懷抱,像提前降臨的春天張開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包裹。人類的大腦擅長自我蒙蔽,天堂還是地獄,身陷其中時是無法自如分辨的。

她並不感到害怕,只是還不太確定這一切是否在真實地發生,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他。

月亮的輪廓搖晃在屋頂的一方天窗上,漸漸重了影。她視線失焦,不知怎麽聯想到一塊墓碑,同樣的四四方方,或許有誰也會在自己的碑刻上留一彎月亮。

容謐恍惚地閉上眼睛。

她是自願溺死在這片月色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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