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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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上旋即起身,就看見孟緒安笑容滿面地正在同主人握手道別。

“多謝劉伯伯!”孟緒安難得把姿態放得如此低,謙虛恭敬地欠身,“為了這點小事就來麻煩您,實在不好意思。有劉伯伯的相助,我那朋友的困難一定能迎刃而解!”

“世侄客氣了。”劉秘書長呵呵笑道,“我同你父親可是擠著一間宿舍念書的同窗,幾十年的老交情了,幫你這點小忙不足掛齒。只可惜令尊英年早逝,又遠葬在美國,竟然沒能再見一面。如今既然你回國了,不妨經常過來看看我老人家。”

“那是一定的。”孟緒安應下,側頭望見容嘉上,微微一楞,又隨即露出一絲了然中摻雜著得意的笑容來。

“容老弟,我也想你一定會來。”

容嘉上心裏暗罵了一句晦氣,揚起斯文的笑,朝劉秘書長道了一聲好。

“容公子?”劉秘書長有些意外,“你們兩位認識?”

容嘉上道:“容家和孟家……上一輩有些來往。”

孟緒安哼笑道:“我猜容老弟也是為了馮醫生來求情的吧。別擔心,劉伯伯寬容公正,聽我說明了情況後,知道馮醫生是被牽連的,已經將簽署了特赦令了。”

說著,將手中一個信封在容嘉上面前晃了晃。

雖然頭籌被對方撥去,但到底是件好事。容嘉上釋然一笑,急忙朝劉秘書長躬身道謝。

“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年輕才俊,讓你們兩個爭著為他求情。”劉秘書長笑著,“等他出來了,有空帶來給我看看。若真的出色,政府如今也缺人,正求才若渴呢。”

容嘉上知道馮世勳既然會加入共產黨,再轉投國民政府的可能性就不大,便說:“我這朋友別的倒好,就是性子極其乖僻倔強,認死理,還不聽勸告。要不然,也不會惹上這麽大一個麻煩。帶他過來謝您那是應該的,就還怕他到時候不會說法,又惹得您老人家不開心。”

劉秘書長也不過隨口一說,聽說是個倔強書生,也沒了興趣。恰好他辦公室裏電話響起,急著回去接聽,容孟兩人便順勢告辭了出來。

出了政府辦公樓,路邊一株西府海棠正開得絢爛如雲。孟緒安駐足,掏出煙盒來,給容嘉上遞了一支過去。容嘉上便掏出火柴,幫他點了煙。兩個高大英挺的男人站在花樹下抽著煙,一個成熟俊朗,一個年輕俊美,引得路過的一群年輕女孩走出老遠了還不住回頭望。

“想不到孟老板同劉德正還是世交。”容嘉上嘆笑,“我今天來的時候還有些忐忑,畢竟他只和家父有些交情,不一定會見我。好在有孟老板出馬,解決了這一樁心患。不過孟老板既然有這個關系,怎麽不早些用?”

孟緒安慢條斯理道:“一來這事可大可小,目前馮世勳也沒有什麽危險,讓他在牢裏吃點苦,知道一下輕重也是好事。二來,如果我們自己能處理,還是不要求人的好。如今特赦令是要到了,人情也欠下了。這人情,還不是得我來還的。”

容嘉上心道這人真是計算重重,半點虧都吃不得,面上微笑道:“這可未必。你救的是世真的哥哥,便是我的哥哥。這人情也能是我來還,不會麻煩孟老板。”

孟緒安輕哼,似笑非笑地看著容嘉上,“就我所知,你和世真,連婚都還沒定呢。你在我面前冒充哪門子的馮家女婿?”

容嘉上也似笑非笑,“就我所知,孟老板卻是眼看就要做橋本家的乘龍快婿了,也不知何時請酒擺宴呀?”

孟緒安臉色不僅沈了下來。

容嘉上見他居然會被這個事刺激到,有些意外,“橋本詩織雖然有些小手段,可孟老板對付起她這樣的小丫頭來應該綽綽有餘才是。聽說她家裏給她說了一門嫁回日本的親事,她沒看中那個男人,所以才忙著在中國這邊自己找下家。孟老板不願意,她也不能拿你怎麽辦。”

“她自然不能拿我怎麽辦。”孟緒安傲慢道,“世真還和你說了什麽?”

容嘉上瞬間明白孟緒安是因為被馮世真撞見了才不高興的。這麽傲慢自戀的男人,卻因為這點小事心裏不安,可見平日嘴上不說,心裏卻相當在意馮世真。容嘉上想到兩人認識遠在自己之前,孟緒安條件優越,比自己成熟有勢力,更於世真又有伯樂之恩。自己能贏得馮世真,還真是險勝。

“世真不是愛說閑話的人。”容嘉上說,“她不過提了一句,看樣子也並沒有放在心上。孟老板也不用擔心。畢竟這是你的私事,旁人無權置喙,只要你開心就好。”

孟緒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對了,那個金麒麟,貴府的人送來了,我已經收到了。”

“孟老板請驗收好。”容嘉上道。

“是真的。”孟緒安說,“不過,我也順便提點了橋本小姐一聲。她估計已經想通了你的那出調虎離山之計。”

容嘉上挑了一下眉,“東西是從她同胞兄長手裏掉包的,她難道敢去提醒橋本社長嗎?”

自然是不敢的。橋本詩織甚至不敢來找容嘉上對質,怕容嘉上把她曾和容定坤達成協議弄死橋本大少的事捅出去。就算橋本大少是死於病發,可也足夠讓橋本正三對女兒產生置疑。

孟緒安忽然朝一處挑眉,“那個好像是你家的人。”

容嘉上轉頭一看,果真是自己的一個手下。那人看見了容嘉上,松了一口氣,匆匆跑了過來,低聲道:“大少爺,家裏起火了。”

“什麽?”容嘉上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西堂。”手下苦著臉說,“不知怎麽就突然燒起來了,太太讓我們趕緊把您請回去呢。”

一股不詳的預感猛地竄上心頭,容嘉上立刻問:“老爺呢?”

“大少爺放心。”手下道,“發現起火後,小的們就將老爺救了出來,送去大宅子裏安置了……”

孟緒安叼著煙,噗哧笑了,充滿了譏嘲。

容嘉上忍著慍怒,道:“未免夜長夢多,還請孟老板這就去把馮世勳放出來。我先回家一趟。”

孟緒安點點頭,把煙蒂一丟,瀟瀟灑灑地上了車。

容嘉上陰沈著臉,開著車朝容府疾馳而去。#####

一六七

此刻的容府正被一片煙霧籠罩,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臭。

容定坤從西堂裏被聽差的匆匆送到主樓裏,一臉鎮定,絲毫沒有受到火災的影響。容太太忙著指使下人救火,大姨太太顧著管住幾個年紀小的孩子不準他們亂跑,全家沒有一人多看這個殘廢了的男主人一眼。

容定坤也不介意,自己推著輪椅進了書房,反手關了門。

府中眾人,不是忙著救火,就是趕著看熱鬧。容定坤聽著窗外嘈雜的呼喊聲,拿起了書房的電話,不假思索地撥了一個號。

消防車震耳欲聾的笛聲由遠及近,門外,人們一群群奔來跑去忙著運水滅火,腳步聲如重鼓,呼喝聲此起彼伏。容定坤獨自打著電話,完全不受外界幹擾。

“……你們沈課長不在沒有關系,我想提供一個情報,你記住就好……你們不是想找張國全嗎?我知道他在哪裏。”容定坤微微把嗓音提高了幾分,聲音聽著年輕了些。

“……他有一處藏身之所,是他妹夫家在西郊牛家村的一個谷倉。你們這時過去,一定能抓到人……什麽?我是哪位?”

容定坤一雙眼睛陰鷙地隔著玻璃窗望向正在冒著滾滾濃煙的西堂房頂,嘴角勾起陰毒的笑意,“我叫馮世勳……”

砰地一聲,書房的大門被容嘉上一腳踹開。盛怒中的青年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容定坤冷笑著,掛上了電話。

容嘉上也懶得問父親剛才給誰打了電話,反正問了他也不會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粗聲命令道:“把老爺的臥室重新收拾一下,送老爺上樓歇息!以後沒我準許,老爺不準離開二樓!”

聽差的匆忙奔走。

容嘉上俯身撐著輪椅的扶手,近距離註視著父親的雙眼,道:“爹,請你安安生生地在家裏呆著。等芳樺婚禮之後,我就送你去南京療養。”

容定坤松弛的臉頰狠狠抽了抽,忽然冷笑道:“嘉上,你是頭吃裏爬外的狗,你不理解一個人為了保護他的家,能做到什麽地步。凡是要毀我容家的人,我也定要毀了她!”

容嘉上猛地回頭註視著父親,眉頭深鎖,“您又做了什麽?”

容定坤卻縮在輪椅裏,閉目養神起來。

一個管事匆匆進來,看了一眼容定坤,湊到容嘉上耳邊,低聲說:“大少爺,有件事有些不對勁。老爺房中的保險櫃被人打開了。”

“丟了什麽?”容嘉上立刻問。

管事不清楚保險箱裏本該有什麽,只好說:“裏面有珠寶和錢,還有一盒子彈……”

“子彈?槍呢?”容嘉上立刻抓住了重點。

“沒有見著槍。”管事道。

容嘉上瞳仁收縮,當即喝道:“立刻關閉大門,全員搜身——”

話音未落,容定坤發出了沙啞的低笑聲。

容嘉上緩緩轉頭望向他。

容定坤睜開了眼,道:“爹替你省點功夫。你猜猜,孫氏拿著槍,會去做什麽?”

二姨太太?

容嘉上眉頭狠狠地擰成一個結,隨即猛地瞪大了眼,面孔猙獰。

“現在就把他送上樓!不準他出門!”容嘉上怒吼著,轉身狂奔而去。

馮家自出事後,平日裏都大門緊閉,不出去交際,也隔絕了鄰居街坊探究的視線。馮世真也不肯再讓母親出門,每日裏自己去買菜采購,服侍父母。

家中氣氛一直低沈,馮世真打開留聲機想給屋裏添些熱鬧,可一打開,裏面就在說現在到處逮捕共產黨人士的新聞。馮太太聽不得這些消息,一聽了就淚眼花花。馮世真急忙把留聲機關了,坐下來陪著母親剝豆子,拉扯一點家常,轉移母親的註意力。

馮太太經歷了兒子被人破門抓走之後,尤其害怕敲門聲。她本來已經收了眼淚,聽到敲門聲突然響起,嚇得嘩啦打翻了一大碗才剝好的豆子。

“媽,沒事的。”馮世真安慰著,起身去開門。

二姨太太慘淡無人色的面孔出現在了門後。

“二姨太太?”馮世真十分意外,“你怎麽會過來?芳林她們沒事吧?”

二姨太太不答,眼珠直直地盯著馮世真,問:“你大哥放回來了嗎?”

“還沒有。”馮世真嘆氣,一邊請她進來,“你專程來問這個的?這些天為了他的事,家裏都急死了。”

二姨太太仿佛沒有看到馮太太似的,註意力全在馮世真身上,又道:“你知道他今天要被處決了嗎?”

馮世真好似被人當頭敲了一棒,整個人都懵了。

“你說什麽?”馮太太瘋了似的撲上來,“你聽誰說的?為什麽要處決我家世勳?”

淚珠自二姨太太眼中滾了出來。她眼巴巴地望著馮世真,“你告訴我,這是假的。大少爺為了這事和老爺吵架,我都聽到了。你卻不知道?”

“我不知道!”馮世真急得大喝,“容嘉上一個字都沒有透露給我。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人。我……”

馮世真轉身要去拿掛在衣帽架上的大衣,眼角卻掃到二姨太太從手袋裏拿出了一樣東西。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待轉過頭去,果真見二姨太太手執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

馮世真狠狠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遠離了馮太太,怕她被波及。馮太太是個老實巴交的家庭婦女,活了半輩子,也就之前馮世勳被捕的時候才第一次見人當面掏槍。她還沒從那次的驚駭中緩過來,又見女兒被人用槍指著了,嚇得瞠目結舌,喉嚨裏咯咯響,卻是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二姨太太?”馮世真緩緩舉起了雙手,冷靜地問,“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誤會,把槍放下來好好兒說。”

二姨太太睜著一雙紅腫的桃花眼,淚水滾滾落,木然搖頭,“老爺說你要毀了整個容家?你要公布他的秘密。”

馮世真慎重地點了點頭,“他殺了我全家,冒充了我父親,霸占了我家家產。二姨太太,我其實才姓容。”

二姨太太驚駭地抽了一口涼氣,握槍的手顫抖著。

馮世真忙道:“你是怕容家名譽掃地,你的女兒受影響?你放心,嘉上都已經安排好了,會替孩子們隱瞞住的。”

二姨太太絕望地搖頭,“老爺說,只要我殺了你,他就會去救馮醫生。”

“他說什麽?”馮太太終於回過了神。

二姨太太痛苦道:“只有老爺才有辦法救馮醫生,但是大少爺今天求了半天老爺都不答應。馮小姐,我是不得已的。我也很喜歡你,不想傷害你。但是馮醫生他……他……”

“你不要被容定坤騙了!”馮世真厲聲道,“他這人滿口謊話,信口胡謅,說的話根本不可信!”

“可連大少爺都這麽說了。”二姨太太淚如雨下,“我賭不起,馮小姐,要是出了事的是大少爺,你敢賭嗎?”

馮世真一時語塞,片刻方道:“你冷靜一點。嘉上未必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容定坤這麽恨我,萬一我死了他依舊不肯兌現承諾呢?把槍放下,我這就帶你去看守所見我大哥。”

“來不及了!”二姨太太哭道,“馮醫生中午就要被槍決了!”

“怎麽會這樣?”馮太太驚呼一聲,跺腳大哭,“容嘉上為什麽之前還要瞞著我們?世真,走,我們去見你大哥!要死也要見上最後一面!”

“媽別過來!”馮世真大叫。

“你別動!”二姨太太猛地把槍擡高,朝著天花板砰地開了一槍。

馮太太嚇得尖叫,手腳發軟地跌坐在地上。馮世真也大吃一驚,沒想到槍裏真的有子彈。

二姨太太哆嗦地拿槍指著她,膽戰心驚地說著,又像是為了說服自己而喃喃自語,“老爺答應了,殺了你,就救世勳。世勳……”

“唉?”馮世真忽然朝窗外望。

二姨太太下意識回頭看。馮世真抓起身邊一個板凳,狠狠砸在二姨太太的胳膊上。槍應聲落地,二姨太太跌在墻角。馮世真趁機拽起馮太太往外跑。

“你別跑!”二姨太太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追過去。

馮世真一把將門拉開。孟緒安正持槍站在門口,對準了她的眉心,面色肅殺。

“趴下!”孟緒安簡短命令。

馮世真一把將馮太太摁下,道:“等等,她其實……”

孟緒安已扣動了扳機。

二姨太太剛跑到門口,身子劇烈一晃。她茫然地擡起手捂著胸口的洞,鮮血從指縫間洶湧地流了出來。

馮世真捂著馮太太的眼睛,回頭望去,就見二姨太太眼睜睜望著她,而後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孟緒安蹙著眉,這才放下了槍。

“我叫你等一下的!”馮世真朝孟緒安怒吼,跑回二姨太太身邊,脫了外衣摁在她胸口的槍傷上。

二姨太太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裏蕩漾著水波,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滾進鬢中。她悲傷的目光投向馮世真,嘴唇翕動著。

“對不起……我……”

“別說話。”馮世真用力摁著她的傷口,一邊朝外面喊,“快過來幫我送她去醫院!”

一個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馮世真瞳孔猛地收縮。

“世勳!”馮太太驚喜大叫。

馮世勳跪在馮世真身邊,接過她摁著傷口的手,一邊熟練地檢查著二姨太太。

仿佛黑暗中一道光芒落在臉上,二姨太太灰敗的面孔瞬間綻放明亮。

“你……出來了……”

“是。”馮世勳拿開衣服,眉頭深鎖地看了看二姨太太胸口的彈孔,神色愈發凝重。

“我……”二姨太太吃力地喘息著,喉嚨裏發出咯咯聲,血自口中湧出來,“我沒有……”

“別說話!”馮世勳忙道,一邊托高了她的頭,把她半抱在懷中。

二姨太太被他抱著,嘴角不禁輕輕揚起來,竟然露出一抹嬌羞的神色。

馮世真跟著馮世勳學過一些急救措施的,見馮世勳這樣,便知道二姨太太怕是沒救了。她神色黯了下去。

孟緒安看到墻角的槍,走過去拿了起來。他極其熟悉槍支,把槍一拿在手裏就發覺不對勁,隨即退了子彈夾查看。

“如何?”馮世真問。

孟緒安臉色有些不好,道:“空的。她只裝了一發子彈。”

眾人不約而同地擡起頭,望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彈孔。

“對不起……”二姨太太喘息著,不住吐著血,“我只是……想嚇唬……我只想逼她去找容定坤求情……沒想傷害她……”

“我知道。”馮世勳嗓音喑啞,將她摟緊了幾分,“你只是錯信了容定坤那個老賊,我不怪你……”

二姨太太吃力地擡起手,搭在了馮世勳摁著她傷口的手上。

“你沒事……就好……”

“孫太太放心。”馮世勳亦朝她溫柔微笑,握住了她的手,“你的這份情誼,我會記著一輩子的。”

二姨太太如懷春少女一般仰望著馮世勳清瘦且帶著胡渣的俊臉,緩緩地綻開一個清淺而滿足的笑。

“我……我叫孫少瀾……波瀾壯闊的瀾……”

如燈火熄滅,她眼中細碎的光黯然消失,尾音輕飄飄如枯葉落下,天地間只剩一片寂靜。#####

一六八

容嘉上趕到馮家的時候,巡捕房的人剛剛被孟緒安打發出了門。容嘉上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如重錘當胸,眼前發黑,一時有些呼吸不過來。

“嘉上……”馮世真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外。她身上的陰丹士林旗袍上還站著血跡,烏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漆黑的雙目沈如深淵。

容嘉上猛地喘了一口氣,大步沖了過去,一把將她用力抱住。

水盆打翻,被血染紅的水潑灑了一地。馮世真擡起濕漉漉的手,摟住了容嘉上的背,輕輕拍著。

“我沒事。是二姨太太她……她好像聽了你爹什麽話,以為只有你爹才能救我大哥,於是跑來找我,還拿了一把槍。孟緒安怕她傷了我們,開槍把她打了。”

容嘉上疲憊地點了點頭,“我爹早上在我出門後在西堂裏放了火,趁機溜進了大宅的書房裏,打了電話,還不知道又做了什麽好事。”

馮世真心裏翻湧著一股氣,直想這就沖去容府,掏槍往容定坤身上打盡一整發子彈。

這個老畜生到底要害多少人?

二姨太太頭腦簡單,沒有什麽大見識,是個單純的人。又兼關心則亂,失了分寸,才會中計。而她到底生性善良,雖然拿了槍,也不過是想逼馮世真向容定坤屈服求情罷了。

可馮世真也沒法責怪孟緒安。當時那情景,他果斷開槍也沒有錯。他槍法好,又是近距離射擊,且也沒有存心留情,自然一槍就擊中要害。

這一場荒唐鬧劇,竟然無解,只得搭上了二姨太太一條無辜的性命。

“我沒事,就是媽媽被嚇著了。她第一次見橫死的人呢。”馮世真疲憊嘆息,“大哥也很自責,說自己如果早回來一步,這事就不會發生了。”

“誰都沒料到孫姨娘會這麽幹。”容嘉上拉著馮世真在門檻上坐下,把她摟進懷裏,吻了吻她冰涼的額頭,“是我的錯,我應該留兩個人保護你們家的。我低估了我爹,沒有想到都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折騰出幺蛾子來。”

“姜是老的辣。”孟緒安從屋裏走了出來,皺著眉一臉嫌棄地看著堵在門口的情侶,“麻煩挪一下尊臀。”

容嘉上起身讓開。孟緒安出了門,站在院子裏,點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

“巡捕房的人都已經打點過了。”他對容嘉上說,“人也已經拉去停屍房了。到底是你的庶母,剩下的由你處置了。只是這屋子不能再住人了。”

“我安排他們今晚就去住飯店。”容嘉上說。

馮世真對此沒有非議。只是想到一家人好不容易尋了個合適的房子安頓下來,又鬧出了人命血案,不得不再次匆匆搬離。房東還不知道怎麽詛咒他們一家呢。

“抱歉。”孟緒安道,“開槍開得太急了。”

馮世真搖頭,“你是在救人,怪不了你。”

孟緒安聳了聳肩,叼著煙走了。

馮世真看他輕松瀟灑的背影,真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沒法昧著良心責怪他。

“都過去了。”容嘉上愧疚地把她擁住,“要是我趕來了,我也會和他采取同樣的錯失。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趕過來的。”

馮世真在他懷裏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

容嘉上提議搬去飯店暫住的事,馮世勳沒有反對,卻是不肯再讓容嘉上照顧,掏錢將父母妹妹安置在了一所客棧裏。容嘉上雖然看不起這客棧,卻也知道此事涉及到馮世勳一個男人照顧家人的自尊心,便一個字都沒有說。

馮氏夫婦卸下後,三個年輕人在客棧大堂裏吃些宵夜。

容嘉上叫跑堂的上了酒,對馮世勳舉杯道:“還沒祝賀馮兄終於擺脫了牢獄之災。”

馮世勳無精打采,強笑著回敬了一下,將酒一飲而盡,問:“孫姨娘的後事,你打算怎麽辦?聽說還留有一雙雙胞胎女兒?”

“對外只能說孫姨娘疾病去世了。”容嘉上說,“兩個妹妹我會照顧好的。其實家裏已經分過家了,兩個女孩的嫁妝都已經準備好了,肯定一世富足。你不用擔心。”

馮世真忽然說:“楊秀成在日本碰到過孫少清。我明天去問問,還是盡量聯系上她,讓她回來奔喪吧。”

容嘉上點了點頭,仰頭飲盡一杯酒,長嘆道:“我爹他……簡直是……”

馮世真註視著他的目光充滿了憐愛和無奈,“都說兒女是債,到了你這裏,卻是反過來了。”

容嘉上抓起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苦笑道:“這債也還是有好處的。至少,我遇見了你這個債權人。”

馮世勳猛地咳了咳,陰沈著臉,“大庭廣眾之下的,像什麽話?”

容嘉上松了手。馮世真卻反把他握住,嬌嗔著瞪了兄長一眼,“看不順眼,你趕緊給我找個嫂子來,天天在我面前牽手親嘴兒呀!”

馮世勳不知如何爭辯,氣得猛灌酒,不負眾望地醉了。

容嘉上背著準大舅子回房間休息。馮世勳在他背上呢喃著:“就我一個出來了……同志們還關在裏面的……犧牲了那麽多……都犧牲了……”

容嘉上被馮世勳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給她蓋上。馮世真拿了濕帕子給兄長擦臉,嘆息道:“他心裏不好受。下午他看了報紙,說這幾天有幾個被處決的黨員,都是他的好朋友。我和二姨太太不過萍水之交,她今天死了我都這麽難過。大哥現在肯定比我更痛苦。”

容嘉上挨著她坐下,摟著她的肩,“政治傾軋一貫非常殘酷。能把他救出來,孟緒安都已經用了一個很可貴的關系了。”

“是他?”馮世真說,“他沒說,我還正想問呢。”

“我可不敢搶功。”容嘉上輕笑著,“我去晚了一步,他已經求到了特赦令了。你回頭好生向他道個謝吧。”

馮世真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容嘉上把馮世真送回她的房間,纏著討要了一個綿長溫柔的吻,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馮世真捂著滾燙的臉坐在梳妝鏡前,冷不丁想起白日裏二姨太太慘死的一幕,一腔溫軟滾燙的愛意被冷水澆滅,思緒百轉千回,只餘一聲嗟嘆。

馮世真一晚上做了許多怪夢,早上醒來的時候還覺得渾身疲憊,仿佛被人踩了十七八腳一般。可仔細一回憶,夢裏的事卻全不記得了。她洗漱完畢去看望父母,馮氏夫婦也是一臉沒有睡好的模樣,顯然是被昨日二姨太太的事嚇壞了。

馮世勳昨夜醉酒,現在還在酣睡。馮世真同父母下樓用早飯。

熱騰騰的瘦肉粥端上了桌,馮世真攤開報紙,想看看今日有什麽新聞,卻是驚見張師兄的名字出現在了一條新聞的副標題上。

“共匪窩點被抄,張國全再度潛逃”

馮世真只覺得一股冷氣自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打了一個哆嗦,急忙湊近了看下去。

“昨日獲悉,因得知情人士舉報,一處共匪躲藏窩點被警方查抄。頭號通緝犯張國全再度潛逃,同時逮捕七名同夥。經證實俱是政府重點緝拿的要犯……先今所有要犯均已被關押受審……據悉舉報者將獲政府承諾的千元重獎……”

“哪個小人舉報的?還有臉去拿獎賞?”旁邊一桌有個青年也在看報紙,排著桌子憤怒道。

他的同伴立刻拉住了他,低聲道:“小聲點,特殊時期呢。我看這人就是沖著獎金去的。”

“好在張書記又逃走了。”那青年咬牙切齒,“要是讓我知道那舉報的人是誰,我定要唾他一臉!”

馮世勳終於姍姍來遲,雖然衣衫端正,可是面色蒼白,眼袋發青,掩飾不住的憔悴表明他也一夜沒有睡好,講不定和馮世真一樣也是噩夢連連。

馮世真下意識把報紙收了起來,給兄長倒了一杯熱牛奶。

“有今天的報紙嗎?”馮世勳大口喝著牛奶,含糊地問。

“我還沒看完呢。”馮世真說,“你昨晚就空著肚子喝酒,先吃點東西吧。”

馮世勳也確實餓壞了,叫了一碗排骨湯面,呼嚕呼嚕吃了起來。馮太太心疼地看著他,在一旁不住勸他多吃點。

馮世真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油然而生,像是預料到會有一場危機臨頭。她慌張而茫然,仿佛明知道有什麽事要發生,卻不知道如何應對。

“怎麽了?”馮世勳終於發覺妹妹不對勁,“報紙上說了什麽?”

馮世真強笑著搖頭,正尋思著找個話題,就見兩名警察走進了客棧,四處張望。他們很快就發現了馮世勳,直直朝著邊走了過來。

馮氏夫婦如今最怕警察,只當他們又來來抓馮世勳,嚇得面無人色,話都說不出來。

那兩個警察走到跟前,問:“你是馮世勳吧?你家房東說你們在這家客棧。”

馮世勳放下筷子,從容地抹了抹嘴,在眾目睽睽之中站了起來,身軀不留痕跡地將馮世真和父母擋住了。馮世真忍不住伸手拽兄長的衣擺。馮世勳悄悄地將她的手握住。

“正是我。請問兩位有什麽事?”

“總算找到你了。”一名警察大聲道,“你舉報共匪有獎,趕緊跟我們去領吧。”

這話不啻於一道巨雷在眾人頭頂響起,將馮世勳轟得幾乎粉身碎骨。

“你說什麽?”他嗓音發顫。馮世真已發現隔壁桌的兩個青年朝這邊怒目而視。

“你是馮世勳吧?”警察道,“你昨日舉報了一個共匪窩藏點,我們根據你的情報過去,除了匪首張國全逃跑外,其餘的人被一網打盡。上頭獎勵你一千塊,正等著你去領呢。跟我們走吧!”

“荒唐!”馮世勳清瘦的面孔瞬間漲成紫紅,目眥俱裂,“我根本就沒有舉報,我昨日才從看守所裏放出來,你弄錯人了!”

“就是你呀。”另外一個警察道,“你要不是舉報了,又怎麽會被放出來。得了,反正我們把話傳到了。你要想領獎,自己上門來。”

兩人朝馮世勳丟一記白眼,轉身而去。

馮世勳一把從馮世真手中奪過報紙,一行行讀下去,面色由紫轉青,雙目泛起血絲,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馮世真眼看周圍人神色不善,那兩個青年已經起身朝這邊走,眼中燃著怒火。她急忙跳起來,朝父母使了個顏色,用力拽著馮世勳上樓回房。

容嘉上火冒三丈地沖進容定坤的臥室,將報紙摜在容定坤面前的棋盤上。黑白棋子霹靂啪劈地掉落了一地。

“這是你幹的!”沒有敬語,沒有質問,只有沸騰的憤怒。

容定坤看也不看就把報紙丟開,重新拈著棋子打棋譜,慢條斯理道:“這張國全當初吃了熊心豹子膽,忽悠著聞春裏的那些人想要來找我鬧事。你願意賠錢了事,我也就由著你去辦了。但是凡是要對容家不利的人,我又怎麽會放過?我當時就讓人特意調查了他,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這姓張的還有點本事,在共產黨裏是個不大不小的官,難怪這次政府拼命要抓他。我當初就把他的幾個據點調查得清清楚楚,想著也許有用得上的一天。瞧,這一天這麽快就來了。”

容嘉上擡手一揮,棋盤被掀落在地,連著棋盒也打翻了。

容定坤這才擡眼看向兒子,笑得得意且陰冷,“馮世真那賤人找你哭訴了?”

容嘉上閉目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情緒已經平覆,只餘話語中難言的失望。

“爹,你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沒想過悔改嗎?”

“我這地步?”容定坤把玩著一枚黑子,“我這什麽地步?你以為我現在這樣,就已經陷入死局,再也無法回轉了?你以為我現在只剩困獸之鬥的那點招數了?”

容定坤啪地將棋子落在桌上,嘴角揚起一抹令人後頸發冷的笑,面孔舒展,竟然看著還有幾分慈眉善目。

“兒子,你應該跟我學著,誰破壞傷害我的家庭,我就要和他死磕到底,一步都不能讓!什麽正義、什麽公德?那些都是虛假空泛、用來忽悠蠢貨盲從之人的論調。萬物競擇,哪次不是生死相搏?你心慈手軟,只會留給對方將你置於死地的機會罷了。我將你送去重慶看來是送錯了。若是待在身邊由我親自教養,就絕對不會養出你現在這一副優柔寡斷的婦人之仁的性子!”

聽完這一番慷慨的言論,容嘉上卻是連和父親再爭辯一番的心都沒有。容定坤不到死,是不會放棄他的這一套自私近利的理論的。他四十多年都是這麽過過來的,自己又怎麽能用短短一兩個月來改變他?

“爹,我發覺你說得越多的時候,其實是黔驢技窮的時候。這事雖然惡心人,但是只要花些功夫去解釋,就能給馮世勳洗清汙名。而你不惜放火燒西堂,到最後也不過只能搏這麽一下了。”

容定坤手指用力捏著棋子,沒有回應。

“三日後,芳樺結婚。”容嘉上用腳撥開棋簍子,朝門口走,“我已經邀請了孟緒安和馮家兄妹前來參加婚禮,希望爹到時候能顧忌到容家的面子,不要在婚禮上和他們起沖突。”

“你——”容定坤大怒轉頭,回應他的只有砰然關門聲。#####

一六九

婚禮這天清晨,容芳樺從睡夢中被鬧鈴喚醒。她赤著腳下了床,走到窗前,唰地一聲拉開窗簾。

天剛蒙蒙亮,大地被籠罩在一層夢幻一般的清淡的靛藍色之中。隔著窗戶望著,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沈在了海中。而等到推開窗,清爽濕潤、飽含著薔薇花香的春風灌入臥室,帶走了屋內燃盡後的沈香,此起彼伏的歡樂鳥鳴也傳入了人們的耳中。

容芳樺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窗邊,深深地呼吸著清涼的空氣,試圖平覆緊張雀躍的心跳。

“天氣真好。”容芳林披著一張大圍巾走過來,把妹妹一起裹著。姊妹倆微笑著依偎在窗前,眺望著萬裏無雲的晴空。

“我要結婚了。”容芳樺輕聲呢喃,“沒有想到,我只會在這個家生活十六年。可是一想,我竟然在這裏呆了十六年了,又覺得是好長一段日子。”

“所以,更應該憧憬一下新的生活呀。”容芳林說,“你和雲弛,在新的房子裏,看著截然不同的景色,爭取過著同在家裏截然不同的生活。”

“會嗎?”容芳樺有些仿徨,“雲弛娶我,不會覺得是個負擔?”

“你不是任何人的負擔。”容芳林用力摟了摟妹妹,“還記得我們倆說過的將來的理想嗎?我想學經濟,你想學醫。我們發誓要做一個獨立而且充實的新女性,有屬於自己的社會定義,而不僅僅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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