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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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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

容芳樺認真地點了點頭。

“就算結婚了,也不要放棄你的理想。”容芳林微笑道,“我們姊妹倆一起努力,活得精彩,不做任何人的附屬品,自然也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好!”容芳樺伸手緊緊擁抱住姐姐。

“來。”容芳林摸了摸妹妹的頭發,“要抓緊時間把你打扮起來了,新娘子!”

愁容輕掃而去,容芳樺綻露嬌羞笑容,被容芳林拉著跑進了更衣間。

在這個鳥語花香的清晨,容府裏的人們都早早醒來,慎重地穿衣打扮,準備趕赴一場註定留給眾人不同尋常記憶的盛大婚禮。

容嘉上穿著筆挺的西服,打著領結,一邊仔細打量著鏡子裏那個削瘦肅穆的青年。

他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眉心不知什麽時候有了淡淡的川字紋,仿佛是最近這段時間蹙眉太多而導致。淺淺的紋路一旦產生,就不會消失。雖然不起眼,卻也給這張年輕的面孔增添了一絲成熟凝重的氣息。

容太太坐在梳妝臺前,挑選著搭配身上這條牡丹紫旗袍的珠寶,目光卻是落在首飾盒裏一個小小的相片夾上。黑白相片裏那對年輕夫婦面上帶著輕柔的笑,尤其是女人,模糊的眉眼依舊看得出來充滿了新婚的幸福。

恍如隔世。一眨眼,她和容定坤已結婚了快十八年了。相片裏的女人已成了鏡子裏的這個市儈媚俗的貴婦,眼神疲憊,嘴角低垂。算計和寂寞壓垮了她曾筆直的背脊,一次次失望和傷痛在她臉上留下了脂粉都快蓋不住的皺紋。

今天,她的庶女要出嫁了。她當年也像容芳樺一樣,年輕美貌,對婚姻充滿了各種柔情憧憬。婚禮那日,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頂點。就像爬上一個高高的山頭,站在巔峰,你眺望大地,閱盡了壯麗景色,然後再一路往下走,跌落塵埃。從那之後,全靠那些曾見過的美景支持著你度過之後人生中枯燥的每一天。

容太太淡淡一笑,將那個鑲嵌著珍珠和水晶的相片夾抓起來,隨手丟到了妝盒最下面一層。

大姨太太幫容定坤換上了一套嶄新的煙水晶色壽字綢褂,一邊扣著扣子,一邊滿口讚美。

“老爺今天穿這一身真富貴氣派。您這幾天氣色也比以前好了許多。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容定坤懶洋洋地坐在輪椅裏,享受著老妾的奉承。他的頭發被打理得一絲不茍,胡渣也被刮得幹幹凈凈,養得白白胖胖的臉上浮著一層散漫的笑意。

“想不到芳樺是家裏第一個出嫁的女孩。”大姨太太今日嫁女,興奮地一夜都沒有睡好,現在雙眼紅腫濕潤,也不知道背著人哭過多少次,“自打她出生起,我就操心她的婚事。她沒能投生到太太肚子裏做個嫡女,因著我,在外面也沒少被那些小姐們排擠取笑。現在看她能嫁得這麽好,我心裏去了老大一塊心事,只剩好好守著仁兒,伺候著老爺過日子。”

“芳樺是有福氣的孩子。”容定坤整理著袖子,若有所思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這個家,並不是每個孩子都有她這個福氣,能及時地跳出去呀。”

“老爺,家裏有什麽不對嗎?”大姨太太不明就裏。

“能有什麽不對?”容定坤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孩子們都想早點離家高飛罷了。”

“有老爺在,孩子們不論飛得多遠多高,都是要回來的。”大姨太太幫他抹著發蠟,“老爺您放寬心養病,也許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能抱上外孫了呢。”

容定坤呵呵輕笑了兩聲,昏沈沈的眼中忽而有一道光掠過。

容芳樺的婚禮是時下年輕人最流行的西式婚禮,她和伍雲弛都是教徒,在教堂舉行結婚儀式,然後再去禮查飯店舉辦晚宴,招待親朋好友。

容家短短幾個月衰敗得厲害,為了撐足場面,伍家和容家都在這場婚禮中投入了大量金錢和人力,勢必要辦得極盡奢華絢麗。

整個白天,女方家的容家都擺著流水宴席,招待四面八方而來的親友。大圓餐桌擺滿了整個草坪,一箱箱美酒搬進來,賓客笑聲喧嘩,左鄰右舍皆聞。

容嘉上肯花這麽大手筆嫁妹,讓不少人都有些意外。只有容嘉上自己知道,這場盛大的婚禮,大概是容家最後一次華麗的演出了。

時針指向下午四點,日頭已西斜,陽光給白墻塗抹上了一層明亮的橘色。

容家新居裏,馮世真打落馮世勳毛糙的手,熟練地幫他打著領帶。

“你真得趕緊給我找個嫂子了。以後這活兒就丟給嫂子來做。”

“你為了偷懶,把什麽都怪在我沒結婚上。”馮世勳笑道。

馮世真促狹地擠著眼,“長幼有序。你結婚了,我才好結婚呀。”

馮世勳瞬間黑了臉,“你想得美。你和容嘉上的事,我是一萬個不同意的。”

馮世真嘲道:“你要真有本事把一萬個理由一條條給我列出來,我就真不嫁他了。”

“真的?”馮世勳問。

“當然。”馮世真不以為然道,“不嫁容嘉上,我可以嫁秦狗蛋呀。”

馮世勳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曾取笑容嘉上有可能名叫秦狗蛋,沒想竟然被妹妹鉆了這個空子。他啼笑皆非,擡手就要揉馮世真的頭發。

“我天沒亮就起來弄好的頭發,你要給我弄亂了,我和你拼命!”馮世真抱怨著。

馮世勳沒轍,只好退而求其次,捏了捏妹妹的鼻子。

“真是女大不中留。”

“我人走心不走。”馮世真拿起西裝外套,“兄妹是一輩子的緣分,你還別想擺脫我呢。好了,瞧,我大哥真帥。哪個女人會瞎了眼不喜歡?”

兄妹倆一起照著鏡子。馮世勳西裝革履,面容俊朗,就是神色憂郁,眉頭繞著愁緒。

“被捕的那幾個同志。”馮世勳忽然低聲說,“昨夜已經有兩名已經犧牲了。”

馮世真楞了楞,嘆著挽住了兄長的手,把頭靠在他肩上。

“你是無辜的。這不是你的錯。”

“我並不是在為自己叫屈。”馮世勳註視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那個年輕人面孔陌生,好像是自己內心幻化出來的,雙目赤紅,滿臉都是猙獰的憤怒。

“我只是在想,這些血仇,終究要怎麽清算!”

馮世真強笑道:“今天咱們先好好兒地把容二小姐的婚禮混過。明天開始,我和你一起,殺上門找秦水根算總賬!”

馮世勳收起了眼中戾氣,微笑著拍了拍妹妹的手,滿懷柔情地註視著她。

“你今天穿得這麽漂亮,記得要多留幾支曲子和我跳舞。”

馮世真穿著一條淺青色的連衣裙,套著一件最新款式的西裝風衣,脖子上還圍著系著一條極摩登的白底圓點方絲巾,短發打理得十分細致,還帶了一支容嘉上送給她的鉆石珍珠發卡。她對著鏡子抹上鮮艷的口紅,清爽的面孔頓時增添了一股嬌艷媚色,眼波裏也多了繾綣柔情,引人目光流連。

馮世勳忍不住擡手輕輕撫著妹妹的臉,低聲說:“也許,讓你跟著容嘉上走,是對的。”

跟著他吃苦,他怎麽舍得?

馮世真有些尷尬,笑著拍了拍兄長的肩,“走吧,我們要遲到了。”

馮世勳拿起桌上一支鋼筆,別在西裝內袋裏,跟著馮世真出門而去。

婚禮在聖三一基督堂舉辦。馮家兄妹趕到時,衣冠楚楚的賓客們正在入場。放眼望去,來往的全是各色名流權貴,珠光寶氣,反襯得馮家兄妹有些樸素。

“世真!”容嘉上站在臺階上,朝馮家兄妹展顏,“馮大哥,多謝二位前來觀禮。來,我領你們進去。”

容嘉上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愈發顯得身材高挑修長,英挺如松,並攏筆直的雙腿往教堂門口一站,就吸引了大半賓客的目光。

容嘉上今日是新郎的兄長,亦是伴郎,不僅要在門口迎賓,又還要和客人們寒暄周旋,忙得不可開交。能被他殷勤接待,還親自送進去的客人,自然讓旁人側目,忍不住猜測他們的身份。

“那女人聽說是容公子的女朋友,都談婚論嫁了。”

“之前是他的家庭教師。”

“嘖嘖……也不知道是怎麽樣的手腕……看著倒有幾分姿色……”

“容老板就不管?”

“容嘉上當家,他就退居二線了,手裏的權也早就沒了。”

“容嘉上真胡鬧,難怪容家到他手裏,轉眼就敗落成了這樣……”

馮家兄妹在嗡嗡議論聲和無數道探究的目光中從容地走進了教堂。容嘉上親自帶著他們,走到了前排,讓他們就坐在新娘家人的後面。

探照燈似的目光一路跟隨而去,充滿了驚訝。

容定坤本老神在在地坐著,察覺不對勁,轉過了身,和正入座的馮家兄妹打了一個照面。

“秦老板,恭喜呀。”馮世真笑容可掬,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容家人都聽到,卻也讓旁人伸著耳朵都聽不清。

容太太和大姨太太面面相覷,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只好用眼神向容嘉上提問。容嘉上卻視若無睹,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了容定坤,瀟瀟灑灑地繼續迎賓而去。

容定坤雖然早得了提醒,卻沒想到兒子居然會把這對兄妹安排在後座。這狂妄的挑釁好似一套連環拳打在他身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他連還招都做不到。容定坤維持了大半日的從容面具開始哢嚓裂縫,未免失態讓客人看出端倪,還不得不強擠出一個空泛的笑來。

“這位是……”容太太打量著馮世勳,覺得眼熟。

“這是家兄,您還記得嗎?”馮世真說,“他替孫姨娘接生過的。”

二姨太太死得實在不是時候,容家為了婚禮,許了孫家諸多好處,才協商好等婚禮後再發喪。

一提起“因疾病回娘家休養”的二姨太太,容太太和大姨太太的臉色也跟著變了。她們並不知二姨太太真實的死因,卻能根據容嘉上當日的臉色和處理的手段推斷出她死得不正常。既然孫家都沒有追究,她們兩人也識趣地不多問也不去多想,但終究在心裏留了一根刺。

而容定坤雖然對孫氏的死毫無愧疚之心,卻另有心虛之處。馮世勳卻是笑得和往日一樣溫和淳厚,令人如沐春風,仿佛對容定坤背地裏所做的事絲毫不知情。

這個時候管事過來,請容定坤去後面準備領新娘子入場。容定坤被推走後,笑容自馮世勳臉上消失。他陰冷的目光追隨著容定坤的背影遠去,擡手按了一下胸前的位置。

教堂裏的管風琴聲響起。容嘉上返回聖壇前,整著西裝,站在了新郎伍雲弛身邊。

伍雲弛緊張地不住深呼吸,鼻尖滲著細汗。

容嘉上笑著拍著他的肩,道:“瀟灑的單身漢的日子還有幾分鐘就要終結了,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有。”伍雲弛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會娶一個河東獅,鎮得你這輩子都不得翻身的。”

容嘉上的目光搜尋到了人群之中那一抹淺青色的秀麗身影。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心有靈犀,唇角不約而同地揚起繾綣笑意。

“只要是自己真心愛的,一切都值得。”容嘉上呢喃。

伍雲弛被他肉麻得翻了個白眼。

悠揚的管風琴聲中,打扮得如同仙子一般的容家雙胞胎女孩撒著花瓣,走到聖臺前。她們還並不知道生母已經去世,只以為她生病回舅舅家了。小女孩沒有不喜歡婚禮的,又擔任漂亮的花童,姊妹倆都笑得分外歡樂。只有知情人看了孩子的笑,心中不禁一陣酸澀。

低低的驚嘆聲響起,伴娘容芳林穿著飄逸拽地的粉色紗裙,頭戴薔薇花環,手捧鮮花,一步步輕盈優雅地走了過來。翻過年,她又長了一歲,五官愈發清秀明麗。此刻她笑容明媚,雙目裏蕩漾著喜悅和嬌羞,整個人猶如花中仙子,容光照人,引得在場賓客發出一片驚艷的讚嘆聲。

容芳林在聖壇另外一端站定,隨即看到了馮世真。師徒兩人相視一笑。

婚禮樂曲響起,賓客們紛紛起身。

走道盡頭,容定坤由聽差推著輪椅,牽著容芳樺而來。

容芳樺白紗遮面,看不清容顏,一襲華麗的婚紗猶如飄渺流雲,裙擺長長地拖在身後。容定坤笑得滿臉慈愛,仿佛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嫁愛女的好父親。他目不斜視,沒有看到人群裏的孟家舅甥,沒有搭理馮家兄妹,牽著女兒,來到了聖堂前,把女兒交到了伍雲弛手中。

賓客們就坐。牧師攤開聖經,開始朗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對新人身上,就連馮世真和容嘉上都中斷了對望。

馮世真五味雜陳地望著容芳樺的背影,看得出她因為緊張而在細細顫抖。她不禁想起那個不堪回首的雨夜,想起這個女孩的哭泣,又想起她在電話裏冷靜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婚姻和人生。

這個才十六歲的女孩,為了博一個更好的未來,義無反顧地跳進了婚姻中,嫁給一個對她憐惜有餘,卻並不見得真愛的男人。她的將來會如何,馮世真看不透。只希望這個一貫樂天開朗的女孩能夠保持住她的堅毅和開闊心胸,不論順境逆境,都能堅守本心,勇敢面對。

“……現在,我宣布你們結為夫妻。”

禮成的一瞬,教堂鐘聲敲響,賓客們起身歡呼鼓掌。

伍雲弛微笑著低下頭,摟著容芳樺的腰,輕輕地在她花瓣一般的唇上落下一個吻。#####

一七〇

自教堂裏出來,外面晚霞已滿天,橙紅藍紫次第交融變幻,如一張新派畫家恣意揮灑而就的畫布。仲春時節的柔軟的風像是一個輕浮的浪子,撩撥著人心悸動不安。

賓客們紛紛乘車前往禮查飯店,今晚還有一場盛大奢華的晚宴正等著他們。

禮查飯店的華燈永遠璀璨不滅,衣香鬢影的客人如流水進出不息。頂層的孔雀大廳金碧輝煌,宴席鋪得滿滿的,侍應生們腳不著地地來回穿梭,將酒菜送上飯桌。席上觥籌交錯,賓客們談笑風生,氣氛越來越熱烈。

馮家兄妹被安排和新郎的同學們坐一桌。大家都是思想進步的年輕人,談笑中並無階級隔閡。馮家兄妹的年紀比他們又大幾歲,見識略多。馮世勳說起國外留學的經歷,很快就吸引了年輕人們的興趣。

容家人和伍家人坐在主桌,不斷有親友過來敬酒。容定坤喝的不多,但是興致頗高,一直同賓客有說有笑的。忽略了他的輪椅,他此刻看起來倒是恢覆了受傷前的狀態。他的目光偶爾和馮世真交匯,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視線移開。

新人由容太太和伍家太太陪著,一桌桌敬酒認親。容嘉上作為伴郎,義不容辭地幫著伍雲弛擋酒。等到了馮家兄妹這桌的時候,他已經滿臉通紅,眼裏都是被酒氣沖出來的清亮波光。

馮世真又心疼又覺得好笑,馮世勳卻不客氣,先是和新郎對著幹了一杯,又斟滿了,對容嘉上道:“容公子管我妹子叫先生,我便舔著臉做一回容公子的師伯。我妹子心疼你不肯灌你酒,可我這師伯的酒,容公子可是躲不過。”

馮世真啼笑皆非,連忙扯兄長的袖子。旁人哈哈大笑,全起哄讓容嘉上接招。

容嘉上用眼神安撫了馮世真,端起酒道:“大哥何必和我這麽客氣,不論是作為師伯,還是將來作為大舅子,只要是你敬過來的酒,我絕對照單全收,一滴不剩!”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眾人轟然叫好,鼓掌大笑起來。馮世真哭笑不得地瞪了兄長一眼。

容嘉上借著酒勁俯身湊到她耳邊,問:“我表現怎麽樣?”

“走開!”馮世真紅著臉把他推開。

旁人又是一陣哄笑。

“容公子這個伴郎做得不地道。”一道低沈優雅的聲音傳來,“只顧著自己耍酒瘋,調戲女賓客,都把新人的風頭搶光了。”

眾人唰唰轉過頭去,就見衣冠楚楚的孟緒安含笑而來,身後跟著坐輪椅上的孟九。

孟緒安一貫衣著考究不說,孟九今日卻作中式打扮,穿著一條暗青色的長褂,梳著大背頭。他年紀小,生得清俊白皙,眉清目秀的,一雙大眼睛黑沈沈,弱不禁風地坐在輪椅裏,不像才從美國回來的華僑,倒像是從北方來的什麽前清小王爺。

“孟老板來晚了,才是要自罰一杯。”容嘉上不再裝醉,立刻讓聽差請孟家舅甥倆入席。

孟緒安朝馮世真點了點頭,帶著孟九走了。孟九之前被馮世真教訓過,現在還記得她,被她目光一掃,就害怕地縮了縮。

等新人們轉去了下一桌,馮世勳低聲問馮世真:“孟家是覺得禮物份量不夠足,把兒子都送來了?”

馮世真噗哧笑道:“嘉上只邀請了孟緒安,確實想給他爹添堵。我看是孟緒安也是存心想來搗亂,才專門挑今天讓他們父子相認。不過嘉上為了芳樺,不會讓那舅甥倆當眾亂來的。”

果真,這邊孟家舅甥才入座,那邊就有管事走到容定坤耳邊,低語了幾句。容定坤笑容僵硬,朝這邊掃了一眼,讓管事推著自己離席了。

馮世勳冷眼看著容定坤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對馮世真道:“我剛才喝猛了,有些上頭,出去抽支煙。”

馮世真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馮世勳起身扣好西裝扣子,手又在胸前按了按,感受到鋼筆的硬度。他一言不發地穿過喧鬧沸騰的大廳,推開了容定坤離去的那扇門之際,回頭望了一眼。

樂隊恰好奏起了歡樂的樂曲,年輕人們紛紛起身去跳舞。容嘉上折返回來,把馮世真一把拽起,帶進了舞池裏。馮世真顯然很開心,笑得明艷張揚,鉆石發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玫瑰一般的臉上散發著快樂的光彩。

她的苦難已經結束,只要再解決一個小小的問題,就會迎來漫長的安寧和幸福。

馮世勳的眼裏騰起一抹濃情,嘴角不禁輕輕一彎。

“放心,有大哥在。”

然後轉身決然而去。

一曲結束,馮世真氣喘籲籲地被容嘉上摟著,眼裏蕩漾著清澈的秋波。容嘉上望著,心如潮湧,下意識低下頭去。

“不知我能否有幸?”孟緒安風度翩翩地走了過來,算準了時機一樣打斷了這個吻。

容嘉上悻悻地掃了他一眼,倒是大方地讓了出來。

華爾茲的樂曲響起,孟緒安挽起了馮世真。

“我有個東西要還給你。”孟緒安說,“是從你弟弟拿到的長命鎖。你後來有他的消息了嗎?”

馮世真苦笑道:“沒有。雲南那幾個堂主廝殺得血流成河,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回去也只有去做炮灰的命。只是天下這麽大,也不知道他躲到了哪裏,有沒有吃苦。我馮世真的弟弟,容家的獨苗,好不容易找回來,卻又給我弄丟了。”

孟緒安摟著她腰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已經這麽大的人了,又是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生存能力只比你強,你不用替他操心。等他自己想清楚了,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他自然會回來找你。畢竟,我想他肯定有很多困惑,也只有你能為他解答。”

馮世真嘆了一聲,“希望如此吧。”

孟緒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素面錦囊,遞給了馮世真。

“物歸原主。”

“謝謝。”馮世真道,“說起來,七爺非要挑今天讓九少和秦水根相認?”

“良辰吉日,雙喜臨門。”孟緒安挑眉,“你怎麽知道經歷了容嘉上這樣的敗家不孝子後,容老板不會對阿九這樣溫順漂亮的兒子如獲至寶?”

說罷,孟緒安把馮世真送回原位,優雅地欠身離去。

馮世真打開錦囊,把銀鎖倒了出來。

果真如錢姨母描述的一樣,上面刻著她生父給自己起的名字,“楨”。容家這一輩女孩都是用花木起名,名字裏都有個木字旁。

為了銘記馮家的恩情,她會繼續用“馮世真”這個名字直到死。“容芳楨”這個名字就只有被掩藏起來了。只希望將來有一天,“容嘉立”這個名字能被重新啟用,讓父母在天之靈得到慰籍。

“就是這個長命鎖?”容嘉上在馮世真身邊坐下,“和你手裏那個湊成一對了。”

“我們姐弟倆要是沒有這對銀鎖,還不知道如何相認。”馮世真把銀鎖裝回了錦囊裏,遞給容嘉上,“把這個給那些你派出去找阿文的人,讓他們把銀鎖拿給他,和他說,不論他是怎麽樣的人,他的姐姐都在等他回家。”

“你放心。”容嘉上把錦囊放進胸前口袋裏,拍了拍,“大舅子,小舅子,一個比一個難纏呀。說到大舅子,你大哥躲避哪裏去了?我可是一定要把剛才那杯酒加倍灌回去的!”

“他出去抽煙了。”馮世真莞爾,“你再灌他,當心他去我爹媽那裏告你惡狀,真讓你娶不成我。”

“什麽煙要抽那麽久,分明是心虛躲著我。”容嘉上譏笑。

“你爹還不是躲著孟九,飯都沒吃完就溜走了。”馮世真道。

“這倒不是。”容嘉上說,“我在樓下安排了一個房間,讓他們父子倆見一面。孟九少剛才也已經上去了。”

“你爹自願的?”馮世真問。

容嘉上把玩著她裙子上一根絲帶,滿不在乎道:“他平日裏發號施令時也從來不顧及旁人意願。我這做兒子的有樣學樣,他又能怪誰?人家孩子千裏迢迢、漂洋過海地來尋爹,骨肉親情,血濃於水,我怎麽好意思阻攔?”

馮世真輕笑了兩聲,忽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馮世勳是醫生,很註意養身,只有累極了才會抽一支煙。他怎麽會為了抽煙在外面耽擱那麽久?

“怎麽了?”容嘉上敏銳地察覺馮世真不對勁。

馮世真斟酌著問:“我大哥……你說安排了你爹和孟九相認,在哪裏?”

容嘉上打了個響指叫來管事,問:“老爺被安排在哪個房間的?”

“是四樓二十三號房。”管事道,“剛才馮醫生也問了,小的特意去前臺確認過。”

馮世真瞬間變色,起身道:“我大哥問這個做什麽?”

管事道:“馮醫生說有事想請教一下老爺……”

不等他說完,馮世真轉身就往大廳門口奔去。容嘉上一把推開管事,追了過去。

孟緒安正摟著一個漂亮的女客跳舞,眼角掃到那兩人,雖然不明就裏,但是直覺肯定有熱鬧能湊,便把懷裏的佳人丟開,跟了上去。

馮世勳踩著歡快的舞曲節拍,沿著樓梯下到四樓。將喧囂留在了頭頂後,幽靜的樓道裏可以清晰地聽見皮鞋踩在厚密地毯上的細微的沙沙聲。

他很快就找到了二十三號房,敲響了門。

來開門的是容家一個聽差,見是馮世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請人進來吧。”容定坤低沈的聲音自屋裏傳了出來,“你可以出去了。”

馮世勳送走了聽差,關上了門,走進室內。

容定坤坐在沙發裏,擡頭看到他,意外道:“是你?”

“是我。”馮世勳微笑著,從容地解開西裝,在對面的沙發裏坐了下來,“原諒我不請自來,容老板,我有些話,不當面問問你,實在心裏不安。”

容定坤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道:“你想問我的話,我知道是什麽。沒錯,是我舉報的張國全,並且推在你頭上。你要怪也不用怪我,就怪你那個妹妹。是她逼得我不得不這麽做。她要毀我容家聲譽,那我就先讓她嘗嘗自家聲譽被毀的滋味如何!”

馮世勳沈默地聽著,一邊從口袋裏抽出那支鋼筆。

“所以,你舉報了我的隊友們,害得他們被逮捕,被迫害致死?”

“反動黨難道還能有什麽好下場?”容定坤反問道,“你也不過是走運,才從監獄裏被撈了出來。”

“兩個名字,你應該知道。”馮世勳低著頭,擺弄著鋼筆,“一個叫張家傑,一個叫李遠明。家傑才剛結婚三個月,家裏還有父母和兩個還在念書的弟弟。遠明兄女兒剛過十五歲生日,父親正病重住院。然而他們卻再也不能和家人團聚了——就因為你的那一通舉報電話。”

容定坤露出厭惡之色,譏嘲道:“既然想守著一家老小好好過日子,又何必去做共匪?你覺得他們死得冤,我看卻是活該。我是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沖動的時候都說願意為理想拋頭顱灑熱血,可等真的丟了命,卻又呼天搶地,到處哭訴喊冤,要報仇。不想死,就回家好生呆著,既然殉了道,那也別抱怨對手殘忍。”

馮世勳望著容定坤,不由得笑了。

“世真早和我說過你這人滿口荒誕,最會顛倒是非、胡攪蠻纏。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容老板——不對,秦老板才是。這天下正反是非黑白,全由你一張嘴來說,不論怎麽說,只要有利於自己的,就總能說成對的,能說得大義凜然。你不去從政真是可惜了。”

容定坤老神在在道:“馮醫生還有什麽話,要說趕緊說。我還有要客要見。”

馮世勳卻搖了搖頭,“我就是你該見的最後一個客人。”

他拇指一彈,筆蓋掉落,露出來的不是筆尖,而是一把手術刀!

容定坤畢竟是經歷過血雨腥風的人,馮世勳殺氣一現,他立刻察覺,渾身緊繃。

“我是醫生,不擅用槍,只懂用刀。”馮世勳起身,握著鋼筆,朝容定坤走了過去,“秦老板若是肯配合,我會讓你走得輕松一些……”

“咚咚!”敲門聲響起,“老爺,孟九少到了。”

馮世勳搶先一步竄到容定坤身後,將刀抵在了他的頸側,冰涼的刀片貼著加速跳動的動脈。

“讓他們走。”馮世勳低聲命令。

容定坤吞咽,高聲道:“我不舒服,不見客。”

外面靜了靜,少年怯生生的聲音傳來:“爹地,你哪裏不舒服?我讓大哥給你找醫生。”

“不用了……”容定坤聲音在感覺到手術刀劃破皮膚的刺痛後有些發顫,“我睡一下就好。你走吧。”

孟九眉頭緊鎖,茫然又失落,固執地敲著門。

“爹地,你不喜歡我嗎?你不想見我嗎?”

“容老板真是好福氣。”馮世勳譏諷道,“長子不聽話,老天爺就立刻給你送來了一個乖巧的兒子。”

容定坤牙關咬得咳咳響,感覺到脖子一陣刺痛,溫熱的液體緩緩流下。

“好孩子,聽話。”容定坤哄道,“爹喝多了酒,先躺一躺。你去找你大哥說話。”

外面沒有回應。馮世勳屏住呼吸。

下一秒,門轟地一聲被人強行踹開。容嘉上大步沖了進來。馮世真緊隨其後,看到屋內景象,倒抽了一口冷氣。

“哥,你別亂來!”

“我沒有亂來。”馮世勳手一緊,容定坤吃痛驚呼,脖子上的傷口又大了一分,血流如註,“有容嘉上在,你打鼠忌器。那就讓大哥來幫你做,我沒這個忌諱。姓秦的惡貫滿盈,罪該萬死。世真,你也是最不該阻止我的人!”

“我不是在阻止你殺他。”馮世真急得跺腳,,“我是在阻止你毀了自己。”

“他已經毀了我!”馮世勳怒吼,“他毀了我的名譽,害死了我兩個戰友!他還害死了你全家人!世真,你難道覺得他不該死?”

“他該!”馮世真哽咽喊道,“但是大哥,我不想你被他的血臟了手!那是一雙救死扶傷的手,不是用來殺人的!”

馮世勳死死咬著牙,面容鐵青,雙目猙獰。

“馮大哥請冷靜一點。”容嘉上向前走了兩步,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明天全國都會知道家父所做的一切,就連家父舉報你的隊友的事,我也早就已經讓記者寫進報道裏了。馮大哥,你的冤屈,明日就能被昭雪。你現在殺了他,我卻是不能不報警逮捕你的……”

“我已經報警了。”馮世勳冷冷道,“進門前,我已經用樓層前臺的電話報警了,說禮查飯店四樓二十三號房有人覆仇殺人。以那些警察的效率,再晚不過二十來分鐘也能趕來了。容嘉上,很抱歉給你妹妹的婚禮添晦氣,但是我今日是抱著必殺這人的心來的。”

“哥,我求你想想爹媽!”馮世真急得手足無措,“秦水根會有他的報應的,用你的前途來換不值得。你要為此坐牢,爹媽怎麽辦?。大哥,我求求你!”

一股酸意直沖上鼻子,馮世真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的親生爹媽和親人全死光了,親弟弟也不認我。大哥,你和爹媽是我現在僅剩的親人了,你也要丟下我不管了嗎?”

馮世勳心裏也跟著狠狠一疼。

“馮大哥,相信我。”容嘉上看出馮世勳已經動搖,又走了兩步,誠懇道。“我不是為我爹辯護,只是就連我這個親兒子,也覺得他不值得你這樣賠上未來。世真也尤其不容易。請你多心疼一下她,不要再給她增加壓力和負擔了。”

馮世勳深深呼吸,手指在容定坤的脖子上留下幾個紫紅的指印,握著刀的手卻終於緩緩松開。

他把容定坤往沙發裏一推,朝他身上唾了一口,走了過來。

馮世真長長松了一口氣,第一時間奪過了他手裏的刀,丟在腳下。

“啊——”孟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眾人背後,盯著馮世勳被血染紅的手,驚恐地尖聲大叫起來,雙手瘋狂揮舞著。

轉頭之際,容嘉上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一點異狀。他飛速轉頭,就見容定坤從身後軟墊裏掏出一把槍,打開了保險栓。

電光石火一瞬間,槍聲砰然響起,打斷了孟九的尖叫。

馮世真震驚地轉過身,就見容嘉上擋在馮世勳的背後,直面容定坤,身子卻不受控制地仰倒下來。

容定坤舉著槍的手劇烈顫抖,滿眼難以置信。#####

一七一

“嘉上——”馮世真失控尖叫,撲過去抱住容嘉上跌落的身子。

馮世勳朝容定坤沖去,抓著他握槍的手狠狠砸在地上。容定坤吃痛大叫,槍被打落,旋即被馮世勳抓起來丟出了窗。容定坤破口大罵,馮世勳一拳捶在容定坤臉上,打得他鼻血迸射。

馮世真面色如死人一般,掰著容嘉上捂著胸口的手,聲音顫抖得好似風中的葉子。

“你讓我看看。嘉上,讓我看看……”

容嘉上覺得胸口好似被鐵錘狠狠砸過,五臟六腑都移位一般劇痛,半晌都喘不過起來。馮世真一臉是淚地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在他身上摸著,慌得完全失了章法。

“沒事……”容嘉上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手松開了些。馮世勳冷靜地掰開他的手,一把扯開了衣服。容嘉上白皙的胸口烏紫一片,慘不忍睹,卻並沒有流血。

眾人一楞。

容嘉上忽然覺得視線裏一暗,擡起頭,瞳孔猛地收縮。

警告聲還未來得及出口,馮世真的頭發被人狠狠拽起,沾著血的手術刀抵在了脖子上。

“別過來!”容定坤朝馮世勳咆哮,拖著馮世真朝後踉蹌退去。

兩個男人驚駭地看著他的雙腿,冷汗唰地自每個毛孔湧出。

失算了!

“你什麽時候……”容嘉上捂著胸吃力地站起來,“你的腿……”

容定坤扯著馮世真的頭發,學著馮世勳挾持他的姿勢,連刀片比劃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想不到?”容定坤桀桀冷笑,“你以為只有你會算計?以為軟禁了你老子,你就能掌握一切了?容嘉上,你還太嫩了!”

他手上一用力,鋒利的刀片割破馮世真脖子上細嫩的肌膚,鮮血瞬間湧出。

“住手!”容嘉上和馮世勳齊聲大吼,想要沖過去。

容定坤扯著馮世真退到了窗邊,狠狠拽著她的頭發,讓她半個身子都後仰露在了窗外。血順著脖子往後淌,一滴滴往樓下落。

清涼的夜風立刻灌進了屋子裏,帶來了外面大街上車水馬龍的喧囂,亦吹得容定坤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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