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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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能感覺得到。”馮世真撫摸著他汗濕的頭發,“我也愛你。”

容嘉上苦笑著,不停地親吻戀人的唇。

“那就記住我的話,我的人。記住這些天所有的事。記著,我可還沒打算這麽輕易地放棄你呢。”

馮世真趴在容嘉上的胸膛聲,聽著他的心跳聲,迷迷糊糊地說:“我怎麽舍得忘了……”

容嘉上擁緊了她,聽著她的呼吸聲逐漸綿長,聽著窗外的北風,自己卻是徹夜未眠。

次日,天還未亮,容嘉上就已起身,梳洗過後,開始收拾行李。

馮世真揉著眼睛起來,幫著他整理衣物,然後拖出箱子,把自己最後留在酒店裏的一些物品也收拾好了。

他們安靜而有默契地做著,沒有過多的交談。

收拾完後,兩人坐下來,用了一頓簡單的早餐。熱騰騰的瘦肉粥,烙得金黃酥脆的蔥油餅,嫩得流黃的雞蛋,糯甜軟香的紫薯條,還有濃香撲鼻的咖啡。他們安靜地用餐,只時不時目光對視,溫柔微笑。

窗外天色逐漸放亮。大雪已停,晴空碧藍如洗,清晨的陽光如一匹金色薄紗籠罩著這座銀裝素裹的古城。

“等到開春了,”容嘉上忽然說,“等開春了,就可以放風箏了。”

馮世真放下筷子,忽然雙目發熱。

誰知道他們倆將來是否還有機會一起放風箏。

他們相識於夏末,分別於隆冬。這曇花一現的短暫戀情呀,甚至都沒能堅持到開春。回憶中,也永遠缺了春日的百花和夏日的繁星。

容嘉上先讓司機開車把馮世真送去公寓。容嘉上幫她拎著箱子,送她進去。

小巷子裏的積雪沒有人掃,堆得老厚,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容嘉上在前面一腳一個坑地開路,馮世真踩著他的腳印跟在後面。

陽光照得雪地亮晃晃的,巷子裏除了他們,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容嘉上不禁想,他和馮世真一起走過的路不少,可到了終點,總免不了分道揚鑣。什麽時候,他們能不分開,一直手拉著手繼續走下去?

只可惜天下的路都有盡頭,學校後門就在前方。

“嘉上。”馮世真喚著。

容嘉上沒有回頭,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埋著頭朝前走。

“嘉上。”馮世真又喚了一聲,拉住了容嘉上的手。

箱子撲地落在雪地裏。容嘉上轉過身,雙目赤紅,急促地呼吸著,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他絕望而又無奈地看著馮世真,嘴唇翕動著,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馮世真的心疼得好似被插了一刀,還使勁地絞著。她撲過去抱住容嘉上的臉,哆哆嗦嗦地吻住他。

容嘉上狠狠地咬著她的唇,把她摁在了圍墻上,用盡全身力氣去吻她。

唇齒間彌漫起淡淡的血腥氣,還有淚水鹹澀的滋味。

“不要怪我。”容嘉上閉上眼哀求著,又有兩滴淚水滾落。

馮世真胡亂地抹著他的臉,不停地吻著他的眉心、雙眼、嘴唇。她不明白為什麽容嘉上這麽害怕自己會怪他。是為自己對家族的懦弱妥協而慚愧嗎?

“我愛你……我愛你呀,嘉上。”馮世真用力捧著容嘉上的臉,註視著他的雙眼,“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容嘉上將她緊緊地摁在懷中,擁抱的力氣大得幾乎讓人窒息。

“我沒有放棄你,世真。等著我!”

容嘉上松開了馮世真,把箱子提到門口放下,然後轉身大步朝著停在路口的車走去。

他一直低著頭,沒有再看馮世真一眼。#####

一三七

上海的天總是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在人頭頂。零星的雨點隨著西風散落天地,在車窗上劃出細細的一道水痕。草木繁茂的容家大宅在這樣的天色下愈發顯得陰沈而壓抑,猶如一座監獄,敞開大門,迎接它無處可去的游子歸來。

“大少爺回來啦?”容太太站在樓梯上迎接繼子,不冷不熱地打了個招呼,“你爹打醒來就一直念叨著你。他現在住在西堂,你先過去給他請個安吧。”

陰天,又沒有開燈,宅子越發顯得陰郁。可容太太滿面紅光,衣裙光鮮,好似燈泡閃閃發亮,絲毫不像個丈夫重傷癱瘓在床的苦命妻子。

容嘉上淡漠地朝繼母點了點頭,朝西堂而去。

容嘉上如今已對人事十分熟悉了。女人不會平白無故就這麽容光煥發。想必在容定坤昏迷,容嘉上去北平的這大半個月裏,有人很好地滋潤了容太太,讓她擺脫了昔日憔悴的怨婦形象。

想到此,容嘉上就對父親如今的狀態更加好奇了。

他人才剛走進西堂的門,就聽樓上傳來一聲爆喝,餐盤碗碟打翻的清脆聲響響徹整棟小樓。

“你想害死我嗎?”容定坤在咆哮,“不要以為我現在動不了,我就不是容家的一家之主!”

老媽子逃難一般從臥室裏連滾帶爬地跑了。容定坤的咒罵聲滔滔不絕,嗓音沙啞難聽,就像夜梟的嚎叫一般。

容芳林疲憊無奈的聲音響起:“爹,您消消氣,醫生說讓您不要動氣的。”

“那你還要我怎麽樣?”容定坤咆哮著,“不想伺候我就滾!”

“爹……”

“滾——”

容芳林狼狽地走了出來,就見兄長風塵仆仆地站在樓下。兄妹倆四目相接,兄長溫柔而飽含著安撫力量的目光穿透了女孩的心。各種委屈湧上心頭,容芳林頓時紅了眼眶。

“大哥。”容芳林喚了一聲,哽咽了。

容嘉上走了上來,摸了摸她的頭:“沒事了。我回來了。其他人呢?”

容芳林抹著淚,說:“芳樺精神不好,也不敢讓她過來。媽媽不想來,爹又討厭孫姨娘,於是只有我和王姨娘輪流來伺候他。我……爹醒來後,性情大變。大哥,你要當心。”

他老了。這是容嘉上見到重傷醒來後的父親的第一個念頭。

容定坤坐在大床上,整個人如風幹的橙子似的,幹枯而憔悴。他的皮膚黯淡無光,松垮垮地掛在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光影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深刻。昔日挺拔的身形萎縮了一大圈,背佝僂著,雙目深陷,兩道法令紋顯得那麽刻薄又冷酷。他用陰森森的目光盯著歸來的長子,像是一只蜘蛛等著獵物落入網中一般。

容嘉上感覺很不自在,所以在距床還有三四步的地方站住了,沒有繼續上前。

容定坤目光陰森地註視著站在幾步之遙的兒子。年輕人英俊而高大,身影挺拔如松,渾身散發著蓬勃灼熱的朝氣。他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就像一個正努力穿破雲層,要照耀大地的太陽。容定坤在兒子的光芒下愈發萎靡瑟縮,像是見不得光的生物。

“你還知道回來?”容定坤的嗓音喑啞粗糙,飽含著怨忿,“怎麽?那個女人居然還舍得放了你?”

容嘉上平靜地註視著父親,說:“我和世真已經結束了。”

容定坤譏笑:“沒出息的東西。只知道被女人牽著鼻子走的蠢貨!你居然就這麽簡單地和杜家解除婚約了?現在整個上海都在笑我們容家是個軟腳蝦,被戴綠帽子了都不知道反擊。”

容嘉上淡漠道:“這是我的婚事,我有自己的處理方式。”

“這是容家的婚事!你不過是這婚事裏一個跑腿的!你有什麽資格自己做主?”容定坤咆哮著,整張臉漲得通紅,“你簡直把你爹我積攢了幾十年的老臉都給丟光了!孟緒安都已經殺到了面前,你卻只知道一味避讓。是那個姓馮的女人讓你變得這麽懦弱了嗎?容家養了那麽多殺手,這個時候不用,還要等什麽時候?”

“這可有點難辦呢。”容嘉上嘴角揚起諷刺的笑意,“他們一個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一個是兄弟家的舅舅。我要殺了自己兄弟,您老醒來後我可怎麽交代?”

“你胡說什麽?”容定坤咆哮。

容嘉上冷冷道:“爹還不知道這個好消息?孟家大小姐當年給您生了一個兒子,一直養在孟家,行九,今年十七歲。之前在拍賣會上見了一面,雖然孱弱了點,被慣得性子有些嬌縱,但是一看臉就知道是我兄弟。爹見了他,肯定很歡喜。”

孟九的事,旁人都不知道。容定坤也下聽容嘉上一說,整個人懵了,半晌才渾身哆嗦著道:“你說什麽?青芝還給我生了兒子?”

“是呀。”容嘉上有心不提孟九的殘疾和瘋病,帶著惡意笑著,“所以說,比起爹,我確實要軟弱些。我還沒有心狠手辣倒對自己親兄弟下毒手的地步。”

“住口!”容定坤掙紮著想起身,可是失去知覺的下半身禁錮住了他。掙紮之中,薄被滑落在地上,露出他綿軟無力的雙腿。

“孟家有我的兒子?”容定坤反覆問,“孟緒安想做什麽?他居然瞞了我十八年!”

“還能想做什麽?”容嘉上說,“他想殺了你我,把自己的親外甥扶上容家家主之位呢。我命大,被世真救了。爹你也別那麽討厭世真了。我能站在這裏,都是她的功勞。”

“那女人不是孟緒安的探子嗎?”容定坤不屑冷笑著,“孟緒安空口無憑,也就是你,被那個馮氏蠱惑了,旁人隨便說點什麽你都會信。你現在這麽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也不配做我容定坤的兒子!從今天起,和孟家有關的事,你都不用插手了。把印還回來,以後專心讀書去。”

容嘉上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了一條鏈子。鏈子是掛著一個指甲大的小銅印,在屋內的燈光下折射著幽幽的金光。

容嘉上握著鏈子搖了搖,一把將印墜握在了掌心之中。

“我倒是有另外一個想法。”青年從容地面對著父親陰鷙的面孔,說,“爹,您身子不好,當務之急還是好生養好傷才是。家中的事務還是由兒子替您繼續打點吧。我正托人給您找最好的神經科醫生,都說紐約有個極有名的西醫。若是請不來,倒是可以送您去美國看病……”

床頭的臺燈呼地砸過來。容嘉上頭一偏,燈自臉邊飛過,燈罩在他額角擦出了一道紅痕。繼而哐當一聲巨響,臺燈砸在門角,摔得粉碎。

“畜生!你這是要奪老子的權?”容定坤嗓音粗礫地咆哮著,“才短短半個月,你的翅膀就長硬了,想要自己飛了?做你的春秋大夢!你以為你算個什麽東西?不過是一只牙都沒有長齊的狗崽子,替我看了兩天的門,就以為自己能做容家的主人了。容嘉上,你爹我還沒死。容家遠遠輪不到你來做主!”

容定坤掙紮著朝容嘉上撲過去,噗通一聲滾落在了地上。

容嘉上走上前去扶父親。容定坤擡起手,容嘉上也沒避讓,面不改色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滾!”容定坤如困獸一般拼命掙紮,接連想要打容嘉上,“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這個廢物,和你娘,你舅舅們一樣,又蠢又懦弱。你根本就不配姓容!我就是把家業給青芝的兒子繼承,也不會給你的!”

容嘉上不屑一笑,放開了父親,起身摁了鈴。護士端著盤子匆匆跑了進來。容嘉上幫忙摁住了容定坤。護士給容定坤打了一針鎮定劑。

容定坤的咒罵聲逐漸減弱,被兒子抱回了床上,蓋上了被子。

打發了護士後,容嘉上站在床邊,俯視著昏昏欲睡的老父,神情又疲憊,又失落。

“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爹。”容嘉上說著,也不清楚容定坤現在還能聽進去多少,“容家和孟家勢均力敵,誰都沒有能力一口氣吃掉對方。這樣繼續爭鬥下去,無非做了蚌鶴,便宜了別的漁翁罷了。容家不僅僅只有您一人而已。我不會任由著您為了自己的私怨而把容家葬送掉。芳樺已經為了您當年的債而受到了終身都難撫平的傷害,我還要保護家裏其他無辜的人。我對容家這家業沒有什麽興趣,我以為爹你一直是清楚的。從現在開始,容家由我掌管,這才是真正的為了容家好。至於那個孟九,到底是我兄弟,他要願意認祖歸宗,也少不了他一份產業就是。”

容定坤喉嚨裏發出咕嚕聲,似乎想要說什麽。然而在藥物的作用下,他的眼皮愈發沈重,終於合上了。

容嘉上安靜地站著,聽著父親發出綿長的呼吸聲。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一枚小小的印章,覆雜地輕嘆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容芳林還在樓下等著。她看著兄長臉上帶著五指印走下來,面色一時很難看:“爹現在好像沒法講道理了。稍微不如意,就說我們要害他。”

容嘉上說:“他身體殘疾了,沒法接受這個現實,只有對身邊的人發洩。”

容芳林嘆道:“爹爹以前多精神的一個人,走路大步流星,隨時都精神奕奕的。大哥,你真的要送他去美國看病?他的傷能好嗎?”

容嘉上苦笑著搖了搖頭,“不過是安慰他的罷了。我問過曼斯醫生了。爹的脊椎是粉碎性骨折,神經都被破壞完了,以現在的醫學技術,是沒有辦法修覆的。”

“那……”容芳林茫然,“就這樣了?他再也不能好了?”

“身體是已經沒救了。至於他的脾氣……”容嘉上無奈一笑,“希望他自己能早日看開吧。”

兄妹倆回到了大宅子裏,就見趙華安正同容太太在說話。容太太坐在靠窗的高背沙發裏,朝趙華安側著身子。趙華安扶著沙發靠背,俯身傾聽容太太說話,姿態又親昵又專註。

容芳林當即變了臉,用力地咳了兩聲。

湊在一起的兩人立刻分開了。趙華安起身望過來,隨即笑道:“嘉上,這一路可還順利?”

容嘉上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挺好的。趙叔是來看爹的嗎?他吃了藥已經睡下了。”

趙華安說:“太太說你回來了,請我過來吃個午飯。二來公司裏的事,我也要向你匯報一下。有幾份文件需要你爹蓋章簽字。”

“章還在我這裏。”容嘉上說:“以後公司的事還是我來處理。”

這話一出,容太太和趙華安的眼神都一陣閃爍。容嘉上淡然地迎著他們探究的目光,說:“爹這次受挫非常,精神相當不穩定,暴躁易怒,還有產生了諸多幻覺,實在是沒有辦法理事。公司的事還是由我代勞。趙叔,您不介意吧?”

“太子監國,有什麽好介意的?”趙華安呵呵一笑,“你之前也做得很好,幾個叔伯都對你很滿意呢。”

容太太眼珠子轉了好幾圈,也笑道:“嘉上擔起大任,老爺就可以好好養傷了。我才和你們趙數商量著把老爺送去西郊的莊園裏去。那裏空氣好,又清靜,最適合療養了。”

“媽媽不是最討厭西郊的那個莊園的嗎?”容芳林陰沈著臉道。

“還不是為了你爹。”容太太冷聲道,“他可以對我無情無義,我卻不能對他置之不顧,誰叫我是女人,我要是不做足了三從四德,外人要說閑話,可是要影響你說親事的。”

容芳林道:“既然讓媽媽這麽委屈,我不能不孝,就是不嫁人又如何?”

“不要說胡話!”容太太怒道,“你爹什麽作派你是親身經歷了,我們母女倆只能相依為命。將來你大哥結婚,你想要看著嫂子的臉色過活嗎?”

容芳林忽然想到了馮世真,覺得若是她來做嫂子,那日子應當還是不錯的。

容嘉上在旁邊聽著繼母這話,不禁哂笑。

趙華安忙出來打圓場,道:“父女是割不斷的血緣。大哥縱有不是,但是芳林卻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呀。弟妹好福氣,養了這麽好的女兒呢。”

趙華安伸手輕輕地在容太太的肩上按了一下,就像施展了什麽魔法似的,容太太緊繃的臉隨即松了下來,還忍不住朝男人投去嬌嗔的一瞥。

容嘉上不動聲色地把所有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也只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罷了。#####

一三八

用完了午飯,容嘉上和趙華安去書房裏商談公事。趙華安親眼看著容嘉上掏出小印蓋章簽字,認定了如今容家還是少主掌事,看容嘉上的目光有些不同了。

“現在西南戰事吃緊,地方上各路妖魔橫行。南邊運過來的貨,已經被劫了兩次了。大帥們忙著打仗,也顧不上我們。”趙華安說。

“那就先停運吧。”容嘉上說,“年關在即,提前給下面的弟兄們放年假吧。孟家最近如何?”

趙華安說:“大動靜沒有,小摩擦一直不斷,倒也不成氣候。唉,其實這事,我是同意你的處理方法。我們兩家勢均力敵,大動幹戈地廝殺,只會兩敗俱傷,平白便宜了旁人。只是你爹咽不下這口惡氣。”

“不能為了他一個人的恩怨就把容家整體的利益置之度外。”容嘉上說,“那些手下也都是趙叔你辛苦培養出來的,折損在這樣的糾紛裏,你想必也心疼。”

趙華安不禁點頭。

“爹那裏不用在意。”容嘉上說,“說到底,他的傷還真不是孟家幹的,是他自找的。”

趙華安叼著煙苦笑。

容嘉上透過玻璃窗望著在後院裏散步的芳林和芳樺姊妹倆,說:“趙叔,我年紀輕,經驗少,如今坐在這個位子上,全憑我是容定坤的兒子這個身份罷了。我知道公司裏幾位元老並不服我,全憑你的支持,我才能坐穩這個位子。你的恩情,我容嘉上銘記在心裏的。”

“嘉上怎麽突然這麽客氣了?”趙華安謹慎地笑著,“你自從進了公司,辦的事沒有一樣不好的。在孟家這事上,也全靠你的一番未雨綢繆,不然容家損失不知道會有多大。之前確實是有幾個老頭子覺得你太年輕,可孟家的事出來了後,都對你改變了看法。說句真心話,如今時代不同了。你爹和我們能把江山打下來,可要將容家發揚光大,還是要靠你們這些接受過西洋新教育的年輕人。”

容嘉上拔開了酒瓶的塞子,往水晶酒杯裏倒酒。

“趙叔這番話,真是說到晚輩心坎上了。不瞞您說,我心裏一直有一件事,想找一位長輩商量。”容嘉上目光深沈地望向趙華安,把酒杯遞了過去,“我想把家裏的生意做一些整理。有些生意,太過傷天害理,獲取的盡是不義之財。我想把一些生意逐漸縮減,然後停掉。趙叔,你覺得呢?”

趙華安端著酒杯慢慢地坐進了沙發裏,眉頭深鎖著,長嘆了一聲。

“嘉上,你指的是哪些生意?”

“大煙。”容嘉上直截了當地說,“我知道賣大煙給容家的家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生意這些年來一直支撐著容家。但是這並不是一條長久的路,又太過傷天害理,充滿罪惡。容家如果現在不調整產業,那有可能會反被束縛住,永遠沈淪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趙華安慎重地點了點頭,道:“我和你爹早兩年就談論過這個事。我們都有意逐漸將重心轉到運輸貿易上的。但是大煙的利潤實在太大了,這很難說放棄就放棄。你們年輕人做事有激情是好事,但是長輩的顧慮也往往不無道理。”

“我知道爹和您的想法。”容嘉上說,“爹這人一向很矛盾。一方面想將容家洗白的,想讓容家躋身真正的上流社會,做名流。他明明是走卒販卒出身,卻要喬裝成沒落的清貴書香之家,就是為了提升容家的地位。可是他卻舍不得鴉片帶來的巨大的利潤。錢和面子,他都想要。”

“他也是為了這個家考慮。”趙華安語重心長道,“不做鴉片生意容易,可那麽多兄弟總要養活呀。嘉上,做我們這行,散夥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事在人為。再說,這天下也沒有不散的宴席。”容嘉上似笑非笑道,“趙叔輔佐了爹一場,是我們容家最勞苦功高的功臣,我絕對不會薄待了你的。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裏,家裏也多虧了趙叔您照顧。我之前聽說太太身子不好,今日卻看她氣色不錯呢。”

趙華安端著杯子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呵呵笑道:“你們幾個孩子叫我一聲叔,便是一家人。家人之間互相照顧,也本是應該的。”

容定坤倒下了,容嘉上接替了他的擔子。容家商會繼續維持著運作,該談的生意接著談,銀錢貨物來往照舊,絲毫不受影響。容嘉上一邊多開了一成年終獎金,提拔了好幾個勤奮敬業的職員,又把兩個偷奸耍滑的襄理開掉了,殺雞儆猴,收買了人心,又把一些嫌他年少面嫩的老職員震懾了一番。雖然董事會裏的元老不會輕易被收服,但是容嘉上的一番動作還是給他贏得了廣大基層職員的支持。

容定坤卻是越發難伺候,容嘉上給看護開的薪水翻了三倍,才把人給留住。也就王姨娘因為不得不為,還硬著頭皮去伺候他,卻總是被他遷怒,拿杯碗砸得一頭青紫。

容嘉上讓人把餐具換成了最輕的木質品後,支開了看護,帶著一盒下頭新送上來的大煙去探望老父。

容定坤前頭還在罵容嘉上,連著他生母唐氏都辱罵了一番,轉眼看到大煙,兩眼發亮,語氣立刻軟和了下來。

生母被罵時,容嘉上險些就把裝大煙的木匣子砸在親爹頭上,好在硬生生忍住了。

“爹想用一些嗎?”容嘉上努力維持著孝子賢孫的恭敬口吻,“醫生也說,你要是覺得腰疼,可以適當用一點。”

“要!”容定坤最近脾氣暴躁,一半的原因也是因為停了煙的關系,“我的腰疼得誰不著覺,趕快給我裝上!”

自己已經墮落到用大煙來從親爹口中套話了?容嘉上苦笑。可他居然並不覺得多內疚,這才是讓他啼笑皆非之處。

生活果真能把一個人改變得面目全非。

煙膏那難以描述的似甜又似臭的氣息中,容定坤猙獰的面容逐漸松弛了下來,狂亂的雙目也開始變得渙散。容嘉上坐在床邊的椅子裏,冷眼看著父親靠在床頭吞雲吐霧,心裏泛著一陣陣惡心。

“爹,”他開了口,“你在娶我娘之前,是不是還有一房妻兒?”

容定坤反應遲鈍了許多,慢悠悠地把目光轉了過來,道:“你是誰?”

容嘉上嗤笑,“我是你兒子,嘉上。”

容定坤努力看著他,片刻方道:“你長大了。”

這一句話,又讓容嘉上的心一軟,語氣便也更柔和了些。

“爹,在我前頭,你還有兒女嗎?”

容定坤皺眉,搖了搖頭,“沒有!你是我老秦家這一輩頭一個兒子!”

“秦家”這兩個字也讓容嘉上皺起了眉頭,又想起容定坤據說曾是外室子,最初是姓秦,後來才認祖歸宗的。他便當父親抽了大煙糊塗了。

“頭一個就是兒子呀!”容定坤卻是說興奮了,笑道,“一生下來,足足六斤八兩,可折騰苦了你娘了!那哭聲,連房頂都能掀翻。哈哈!”

淡淡的溫情湧了上來,容嘉上輕嘆著,也把懸了好幾日的心放了回去。

“那他們怎麽說你前頭還有一房妻兒?”

“誰說的?”容定坤不悅。

“太太,還有趙叔,連二舅都知道。”

容定坤努力地想了想,哎呀一聲,揮手道:“那不是我的,是我兄弟的。”

容嘉上有些糊塗了,“你兄弟的妻兒怎麽算在你頭上了,還讓二舅都誤會了。”

容定坤卻突然沈默了,面容倏然陰沈,質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爹?”容嘉上怔了一下,“我就想知道,我還有姐姐嗎?”

容定坤的眼神閃爍,在陰鷙和迷茫中反覆轉換著,仿佛在他腦子裏,此刻正有兩個他在爭奪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最後,迷茫的那個占據了上峰。

“沒有!”容定坤叼著煙槍,含糊道,“你是我秦水根的頭生子……”

容嘉上長舒了一口氣,展顏微微笑起來。他起身給父親拉了拉薄被,轉身準備離去。

“禮義仁智信……你是義字輩裏老大……”

容嘉上的手放在門把上,頭緩緩轉了回去,望著癱在床上的父親。

“爹,你說什麽?我是嘉字輩呀。”

容定坤卻沒答。他昏昏沈沈,已陷入大煙營造出來的虛幻之中,聽不到任何聲音。#####

一三九

容嘉上離去後,北平又下了一場大雪。

夜裏,馮世真裹著披肩坐在窗臺上,望著一團團碎雪被風刮著撲在窗上,聽著外面嗚咽如泣的風聲。她一坐就到深夜,然後疲倦地睡去。

夢裏,她在路燈下和心愛的戀人相擁接吻,雪花落在他們頭上,臉上,肩上。等她張開眼,臂彎裏空空滿是冰冷的風,才吻過她的情人早已沒了蹤跡。

馮世真仿佛還能聞到容嘉上身上淡淡的古龍水的清香,臉頰還殘留著他開司米圍巾柔軟的觸感,和他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撫摸過的感覺。她閉上眼,總是能聽到他在耳邊輕聲嘆息,像是想訴說什麽,卻又始終開不了口。

她思念他。無望而又無法自拔地,又像剛剛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洗練,精疲力竭。

這一場愛戀,讓她之後再無奢望。她已有了可以守著過完一生的美好回憶。

除了緬懷戀情,馮世真也認真地思考著自己將來的人生之路。

她來北平,一是為了躲避孟緒安的怒火,二也是為了換個環境,好好整理一下情緒。

潛伏容家的任務已經結束,容定坤如今看來也勉強算遭受到了報應,她當初和孟緒安合作的初衷已經達成。失去了報仇這個目的後,馮世真就該重拾起往日的生活了。

馮世真並沒真打算在北平長久待下去。雖然她很喜歡這裏學院中濃郁的學術氣氛,喜歡這裏平淡樸實的生活氣息,但是她也同樣不適應這裏的幹燥和寒冷。她總是找不到歸屬感,縱使和師友們在一起聚會清談,依舊感覺到有些落寞冷清。

她每日都更懷念上海一分。懷念父母兄長,懷念朋友,懷念那個英挺的背影。

只可惜,她有她的倔強,容嘉上也有他的苦衷,世事難兩全。

一段不能曝光的戀情,如今只剩一張合影。黑白相片裏,兩人神情恬淡,嘴角帶著幸福的微笑,倒是停留在了他們倆最好的時光之中。

次日一早,馮世真剛和師姐剛起床,正準備用早飯,門房大娘的兒子砰砰來敲門,道:“馮小姐,有你的電話,是你哥哥打來的。”

馮世真裹著披肩下樓去,謝過了門房大媽,接過了電話。

馮世勳溫柔的嗓音傳來:“還沒睡嗎?”

“這才幾點?”馮世真笑道,“你今天又值班?爹媽還好嗎?”

“都很好。”馮世勳說,“用了新藥後,爹的肺病好多了,終於退燒了。他和媽媽想回老家休養,我沒同意。鄉下雖然清靜,但是缺醫少藥的,有點什麽疾病都不好治。”

“這事我和你一個看法。”馮世真說,“不過我在北平,你又總加班住醫院,他們倆大概是覺得太寂寞了。大哥你該趕緊找個嫂子才是。”

“好端端的怎麽又扯我頭上。”馮世勳氣笑,“北平這麽冷,你待得習慣嗎?”

“屋裏燒了爐子,暖和著呢。”馮世真望著窗外的明月,“哥,我怪想你們的。我讓麗兒幫我去打聽了,如果孟緒安消了氣,我就早點回來,和你們一起過年。”

“我也想你。”馮世勳心裏酸楚,“真是難為你了,平白受他那麽多氣。”

“看在他把容定坤弄得半身不遂的份上,也能忍了。”馮世真笑。

馮世勳想起這事也覺得解氣,“容定坤這是報應。平日裏作惡多端,傷天害命,這下也讓他自己嘗嘗病痛殘疾的滋味。只可惜容家有錢,照樣能好飯好藥地供養著他,也吃不了太大的苦。”

馮世真說:“他這麽專段獨行、不可一世的人,要他做個廢人,而且大權還被兒子剝奪了,估計比殺了他還痛苦。你放心,就我看來,容家妻妾沒有一個真心待他的。他如今廢了,那些女人哪裏還會像往日一樣捧著他?他有得受呢。”

馮世勳笑了笑,翻弄著手邊的報紙。好幾份報紙都刊登著容家新主容嘉上昨日出席新聞春裏公寓剪彩儀式的新聞。容嘉上還給碼頭邊一座精致的觀景閣樓起名為“尋真閣”。這雅致的名字博得一片讚聲。唯獨馮世勳看到“尋真”兩個字,眼睛被刺得一陣疼。

“世真,你和那個容嘉上,還有什麽來往嗎?”

馮世真冷不丁被問,楞了一下,道:“早沒接觸了。他知道我騙了他,不來找我麻煩就已經不錯,不然我何必躲到北平來。怎麽了?”

“沒什麽。”馮世勳勉強放下了心,“他要找你麻煩,你一定要告訴我。就算不是找麻煩,你也別理他。我們和他們這些有錢人家可玩不起。”

馮世真只顧答應下來,兩人又說了一陣家常才掛了電話。馮世真出了門房室,又向門房大娘道了一聲謝。

大娘卻很興奮地拉住她,道:“馮小姐,你的那位男朋友來找你了,就在外面等著你呢。”

“什麽?”馮世真驚愕。容嘉上又回來了?

“是啊。”大娘笑道,“哎喲,開著好氣派的一輛車……”

馮世真裹緊了披肩,已是推開了公寓的大門,一頭沖進了屋外的寒風之中。

“嘉上,你怎麽……”

話語戛然而止。

戴著禮帽、衣衫筆挺的孟緒安正帶著好整以暇的笑容走下了車,風度翩翩,英俊儒雅。兩名身穿黑衣的保鏢站在一旁。

馮世真的震驚毫不掩飾。她不是沒想過會再和孟緒安見面,卻沒想到會這麽快。就他們上次不歡而散的情景來估計,少說也要過完了年孟緒安才會消氣。要不然,就是孟緒安發現她馮世真還能派上什麽新的用場,所以不辭勞苦地盯著風雪千裏迢迢來找她。

“七爺,什麽風把您吹來的?”馮世真冷淡地站住。

面對女子的不客氣,孟緒安倒顯得分外溫和有禮,笑瞇瞇地說:“世真,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馮世真勉強一笑:“天寒地凍的,也不知什麽事讓七爺能走這一趟。我可真是有些不安。”

孟緒安朝馮世真背後望了一眼:“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馮世真攔著門,道:“樓裏都住著單身女士,不便待客。七爺金貴,也不敢讓您坐在堂裏吃冷風。路口有間茶館,應當還開著門。不如請七爺移步?”

孟緒安脾氣極好地笑著:“我既然不遠千裏來尋你,自然是有和你密切相關的重要事要和你談。吃了早飯了嗎?我請你喝咖啡如何?”

馮世真本就餓著站在冷風中,略一斟酌就爽快的答應了。她回屋換了一身厚衣,拎著手袋,在鄰居們打量揣測的目光中重新下了樓。孟緒安極其紳士地扶著車門,把她送上了車。

今日一過,這些新鄰居們會怎麽議論猜測她,她已經懶得去想了。她當初以為同容嘉上分開就是一切的結束,現在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孟緒安是最講究排場,最重視享受的人。哪怕只是帶一位女士吃走啊點,他也不惜穿越了大半個北平城,去時下城裏最高檔漂亮的一家法國人開的西餐廳。

餐廳裏的客人們衣衫華貴,馮世真卻只在舊衫裙外套了一件半舊的大衣,同整個餐廳格格不入。但是馮世真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要了一客吞拿魚三明治,一盤法式薄餅,澆上濃稠的楓糖漿,就著咖啡吃了起來。

孟緒安笑著看了她片刻,道:“我就喜歡你這灑脫的模樣。”#####

一四〇

“七爺千裏迢迢北上來找我,肯定不只是為了請我喝咖啡的。”馮世真往咖啡裏多加了一顆糖,“其實七爺有話不妨直說。依我們倆的關系,其實本永不著打什麽謎語,不是嗎?”

孟緒安淺笑著,道:“我昨日在上海市長家的舞會上碰到容嘉上了。容大少爺跑了未婚妻,卻絲毫不缺女伴。好幾個名門閨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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