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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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都在纏著他呢。不過我看那個日本商人橋本家的小姐最有希望。”

“哦?”馮世真不為所動,“我還知道容定坤雖然醒了,但是容家現在還是容嘉上做主。七爺之前大鬧了一場,最後反而成全了容嘉上奪權上位。七爺心裏恐怕也不是個滋味吧。”

孟緒安噗哧笑:“世真,你經歷過了容嘉上後,果真越發有趣了。看來女人還是需要被男人啟發。”

馮世真拿餐巾擦著嘴,漠然道:“七爺您大老遠從上海跑來,難道只是為了和我談論一些風花雪月?”

孟緒安打了個響指,示意站在吧臺邊的手下過來,一邊對馮世真說:“容嘉上是不是和你說,他替你找生父卻並沒有進展?”

馮世真有些意外孟緒安會提到這個話題,不禁困惑地看了過去。

“他是這麽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你信了?”

馮世真不答,反問:“七爺什麽時候對我身世感興趣了?”

孟家的手下提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匣過來,哢嚓打開,從裏面取出了一份文件夾。

“橋本家的三小姐倒真不是普通閨秀,為了得到容嘉上,還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杜家小姐的醜聞,就是她買通報社曝光的。楊秀成不得不倉皇逃走。”

“那七爺不是應該很高興才是。”馮世真說,“你早就想將楊秀成納為己用了。趁他現在落魄,出手相救再適合不過。楊秀成雖然為人有些涼薄油滑,但是膽子小,七爺可以輕松崢攝住他。”

“我確實出手了。”孟緒安把文件遞給馮世真,“楊秀成也識趣,立刻拿出許多情報給我。其中一份,就和你的身世有關。而且還是個驚天大秘密。”

馮世真狐疑地看了孟緒安一眼,打開了文件夾。

文件夾裏的東西很簡單,是一張照片。

“楊秀成因為和杜蘭馨偷情的關系,心中有鬼,所以私下一直監視著容嘉上的一舉一動。”孟緒安說,“所以容嘉上派自己的親信幫你查身世,楊秀成也多了個心,也跟著去查了一下。”

老照片泛著黃,裏面是一張全家福。兩位老人端坐,背後站著兩對年輕夫妻。其中一對夫妻略年長,女人臂彎裏抱著一個繈褓。

馮世真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對夫妻,女的同她容貌竟然有六七分像,男人卻活脫脫是年輕的容定坤!

馮世真的手開始輕輕發抖,血色從臉上褪去。一股陰寒的恐懼自背後浸透她的身軀,深入每一條骨縫,令她全身血液凍結。

“這……是什麽時候拍的?”

“看清楚了,世真。”孟緒安用手指點著照片,“這是舊照片。”

馮世真嗓音微微尖細,問:“這些都是什麽?”

“楊秀成的人跟蹤了容嘉上的人,找到了一個據說應該是你姨母的女人,從她手裏取得了這張照片。”孟緒安用含著憐憫的口吻說,“照片裏這兩人就容定坤和他的發妻,也就是你生母。”

馮世真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杯被碰倒,半溫的咖啡浸濕了餐桌布。

孟家手下攔住了要走過來的侍者。孟緒安體貼地把咖啡杯拿開,望著對面神色驚慌的女子。

“容嘉上早年還娶過一房妻子,在妻兒病死後,才娶了容嘉上的母親唐氏。世真,他們不知道的是,那個女人是你生母。你是容家真正的大小姐,容定坤失蹤多年的長女——”

“住口!”馮世真將文件重重摜在桌子上。

周圍客人紛紛望過來。對峙的兩人卻不為所動。

馮世真深深呼吸,片刻後穩定住了情緒,才沈著聲開口。

“七爺,凡事都要講究證據,證據還得可靠才行。光憑你拿來這一張模糊的老照片,空口說幾句,就能判了我的出身,給我弄出一個親爹來?”馮世真嗤笑一聲,“我不管容定坤之前娶過幾任太太,他都不可能是我生父。關於我,有很多事,就算神通廣大如你,恐怕都不清楚。”

孟緒安十指交叉放在下巴前,溫和笑道:“你是說殺了你母親又還想殺你的人,其實就是你生父的事?”

馮世真屏住呼吸瞪著孟緒安,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一般。

“別緊張。”孟緒安說,“我沒有派人跟蹤或是竊聽你。我是根據很多跡象分析出來的。而容嘉上年輕天真,對人世還充滿了美好期望,不會像我以最惡的一面去估量人性。所以你才那麽喜歡他的,不是嗎?”

馮世真雙手緊緊拽著餐桌布,問:“你還知道什麽?”

孟緒安攪拌著已冷的咖啡,說:“容定坤的發妻和一雙兒女據說是病死的。母子三人死的時間,同你生母被害、你被馮家收養的時間一致。你對當年的事應該是有一點模糊的記憶的,你知道殺你們的人是你的生父,也就是容定坤。”

馮世真的嘴角慘淡地抽了抽,道:“七爺都可以做大偵探了。那我還有個失蹤的弟弟,別告訴我就是容嘉上。”

“年齡上對不上。”孟緒安說,“令弟或許被容定坤養在別處了。畢竟男人都還是重視兒子的。”

馮世真冷漠地註視著孟緒安片刻,道:“七爺分析得頭頭是道,看似天衣無縫。但除非容定坤親口承認,那就終究只是推論罷了。我的生父雖然牲畜不如,但也不會是容定坤!我和容嘉上,也絕無可能……絕無可能是親生姐弟!”

說畢,馮世真丟下餐巾,站了起來。

“世真。”孟緒安拉住她,“我親自來北平和你說這個事,不是為了當面譏笑你的。我也想證明,你不是容定坤的女兒!”

馮世真有點困惑:“你又在策劃什麽?”

孟緒安起身,拿起馮世真的大衣,十分紳士地服侍她穿上,一邊說:“我想要幫助你知道真相。”

“七爺怎麽突然又對我這麽好心了?”馮世真冷笑著,“我還以為你因為之前的事早就厭惡我了呢。還是你又想利用我幫你做什麽?”

“暫時就當我做一件好事吧。”孟緒安同馮世真朝外走,為她拉開了餐廳大門。

站在積雪的街邊,呼吸著寒徹肺腑的空氣,馮世真憤怒而困惑的大腦愈發冷靜。慌亂過後,一個直覺占據了上峰,而這個直覺讓她愈發鎮定。

“他不是我生父。”馮世真坐進了車裏,再次對孟緒安強調,“不需要什麽證據。我有直覺。女兒對父親是有感應的。容定坤不是我生父!”

“那很好。”孟緒安說,“我也不希望你是他女兒。而且,我還查到一件事,或許能推翻這個論點,揭露容定坤真正的老底。”

“是什麽?”馮世真立刻問。

孟緒安卻高深莫測地一笑:“那需要你跟我回上海,一起去查證這個事了。”

馮世真忍不住丟給他一記白眼:“當初把我流放來北平的是你,現在專程來請我回去的也是你。孟緒安,你家生意是不是垮了,你都閑成這樣了?”

孟緒安自胸腔裏發出渾厚的笑聲:“世真,我還是更喜歡你用這不客氣的口氣和我說話。你說我是不是很奇怪?”

“大概是賤吧。”馮世真沒好氣,別過臉去。

接下來的一路,兩人各懷所思,都沒有再交談。

孟緒安把馮世真送回到了公寓門口,給了她一張酒店的名片,道:“我明天一早坐飛機回上海。你要改變主意了,來這裏找我。”

馮世真沒接名片:“我現在只想過平靜的生活,不想再摻和到你們那些豪門傾軋之中去了。”

“拿著吧。”孟緒安把名片夾在文件夾裏,把文件夾塞給了馮世真,“你和我很像,世真,你絕對不會是耽於所謂‘平靜生活’的人。你將來的人生還會相當精彩。所以,為什麽不從現在就開始呢?”

這夜北平下起了小雪。窗前的臺燈照亮了一小片夜,隔著玻璃窗,可以看到細鹽一般的雪花在黑夜中飛舞。總有碎雪前赴後繼地撲在窗上,遇熱融化,又再凝結成了冰霜。

書桌上的臺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燈下,是攤開的文件夾。馮世真和衣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飄雪和暗夜,思緒紛沓,難以入睡。

容定坤初次見她時那種莫名其妙的驚駭再度浮現眼前。她曾經對容定坤的反應起過疑心,卻又因為找不到什麽線索而放棄。現在想來,越發覺得詭異。

容定坤為什麽會害怕她這樣一個陌生的清貧女孩?

可是若真的是因為馮世真長得像生母,從而引起容定坤的恐懼,那他應該對馮世真采取行動才是。可是馮世真在容家的那幾個月裏,容定坤對她態度淡漠,卻無什麽失常之處。就算後來她同容嘉上糾纏不清時,容定坤雖然厭惡她,卻也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如果一個男人殺了妻兒之後,再見到同妻子相似的女孩,他還會這麽鎮定?還是容定坤已經冷血殘酷到了一定境界,完全將自己的血債置於腦後了。

孟緒安不是一個聽風聞雨就信以為真的男人。能讓他放下生意千裏奔波的,必然是有一定把握的事。而容嘉上臨別前那分明藏有心事的表現更令馮世真忍不住產生不詳的聯想。

楊秀成都能弄到的情報,容嘉上沒道理弄不到。嘉上他也害怕他們有血緣關系,所以沒有告訴她嗎?

容嘉上,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沒有告訴我?

疑惑如一個越來越大的黑洞,逐步將馮世真吞沒。她躺在床上,卻覺得自己正一點點地陷入進一個早就布置好的、註定無法掙脫的陷阱之中。#####

一四一

孟緒安的作息非常健康,哪怕是在異地,早上六點也準時起床,用了一杯黑咖啡後,下樓去飯店的溫水游泳池游泳。

清晨的泳池很清靜,孟緒安是唯一的客人。他來回游了七八圈,潛在水裏往上望時,就見岸邊一雙纖細勻稱的穿著毛線襪的小腿。他呼地浮出水面,果然看見馮世真神色肅然地站在泳池邊,眼底還帶著青影,顯然一夜沒休息好。

孟緒安抹去臉上的水珠,朝馮世真露齒一笑。

“你比我想象的來得還要早一點。”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馮世真說。

孟緒安從泳池裏走上來,亮晶晶的水珠順著他精悍結實的肌肉滑落。馮世真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一邊把手裏的浴巾遞了過去。

孟緒安發覺了,飽含興味地笑了起來。

馮世真忽略了他的笑,說:“我來找你,並不意味著我會再幫你做任何事。我們之前就已經兩清了。我只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那知道真相後呢?”孟緒安一邊擦著水珠,一邊問,“不論容定坤是不是你生父,但是你生父確實殺了你生母,並且要殺你。你打算怎麽做?”

馮世真冷冷道:“等我行動了,你就知道我會怎麽做了。”

孟緒安笑著,把浴巾往腰上一圍,朝浴室走去。

“讓飛機準備好,一個小時內我們要出發。”孟緒安吩咐著手下,又轉頭朝馮世真道,“我希望你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

一個小時後,孟緒安和馮世真隔著餐桌坐在機艙裏,下屬正把熱氣騰騰的早餐擺上餐桌。

飛機終於躍出雲層。數日以來一直被烏雲遮擋住的驕陽如金箭一般瞬間穿透整個機艙。碧藍穹頂剔透如水晶籠罩著浩瀚雲海,小小的私人飛機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孤鳥。

馮世真望著窗外的景色,有些走神。

孟緒安一邊往烤吐司上抹果醬,一邊說:“容定坤如今半身不遂,容家是大少爺掌權。唐玄宗做了太上皇,也只得對著白發宮女憶當年。而容家到底應該姓容還是姓秦呢?我想容嘉上也正在思索這個問題。”

馮世真回過了神,捧著一杯黑咖啡,懶洋洋地脫了鞋縮在沙發裏翻著上海的小報。報紙上全是容嘉上給聞春裏剪彩的新聞,照片裏的男人俊朗英挺,劍眉星目,別有一股冷峻拒人的傲慢。他成熟了許多,竟然一時找不到半年前那個矜貴而茫然的白衣少年的影子了。

馮世真有些失望地掩了報紙,道:“姓秦是怎麽回事?容家每年都要回鄉祭祖。要是不姓容,那不是給是別家的祖宗磕頭了?容定坤這樣小氣的人,怎麽可能吃這個虧?”

孟緒安說:“說是容定坤本來是容家外生子,十來歲才認祖歸宗的,所以有兩個名字。原先跟著外公家,叫秦水根。”

“你信?”馮世真問。

孟緒安嗤笑不答,又說:“要知道真相,除了問容定坤本人,就只有問趙華安了。”

馮世真道:“趙華安是跟著容定坤一起打拼出來,肯定知道容定坤的老底。況且就我觀察,他也許當初是容定坤忠心耿耿的小弟,可如今卻對守活寡的容太太很是有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情愫。容定坤如今成了廢人,我可看好他和容太太這對呢。”

孟緒安想著覺得有趣,也不禁笑了一聲。

“這事還有很多漏洞。”馮世真又說,“如何證明照片上這對夫妻是容定坤和我生母?如何證明我又是容定坤親生女兒。如何證明現在這個容定坤就是照片上的這位?光是拿著照片,對著相似的面孔推論,做不得準。”

孟緒安把玩著小巧的咖啡勺,點了點頭,道:“那個錢氏手中應該還有一些可以作證的東西。是真是假,當面見了更好說。可惜我慢了一步,那女人已經被容嘉上派人接走了。要是真有什麽不利於容定坤的東西,容嘉上怕是會毀掉以保全容家臉面的。不過放心,我也派了人去劫人了。能不能劫到,這兩天就會有消息。”

馮世真忐忑地點了點頭,無意識地低頭繼續翻報紙。

孟緒安望著馮世真帶著愁緒的清麗面容,忽然說:“很巧合不是,容定坤放火燒聞春裏的時候,肯定沒有想到過一個住戶的女兒會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馮世真蹙眉,擡頭望向孟緒安:“七爺,你當初挑中了我,並不是偶然,是嗎?”

孟緒安沈默地凝視了馮世真片刻,眼底思緒翻湧一瞬,繼而緩緩笑了。

“我不是先知,怎麽可能知道你和容家有這層關系?但是,我確實在一群受害人中選中了你來培養。你以為你當初只是走錯了飯店的包房。你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打聽消息的那個飯店侍應生有意誤導你?”

馮世真楞住了,“你讓人引導我誤闖入了你的包房!”

孟緒安勾唇一笑。

馮世真明白過來,不禁哂笑:“原來七爺的棋比我早下了好幾步。那我得問,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是你。”孟緒安抖了抖煙灰,凝視著馮世真,“你在我調查的人群中脫穎而出。我看到了你的特質,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很多我需要的東西。堅毅、執著、聰慧,受過良好的教育……你註定會有所做為,而你也正好能為我所用。”

“我還頭一次被人誇得像花兒一樣呢。”馮世真輕輕嗤笑了一聲。

“我們倆一開始就是互惠互利的關系。”孟緒安說,“你是個年輕的女孩,所以你會被愛情瓦解了鬥志。我曾經對你很失望,但是我現在也想通了。是人,總有弱點的。世真,你還有更長遠的路可以走。相信我。”

馮世真若有所思地沈默了。

“為什麽那麽喜歡他?”孟緒安突然問。

“什麽?”馮世真看過來,“嘉上?”

孟緒安說:“他那麽稚嫩、天真,而且很迷茫。還是因為你習慣做老師了,所以碰到需要你指引和關愛的男人,就無法抵抗了?”

馮世真並不習慣和一個異性討論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是這就是坐私人飛機的壞處。他們被困在狹窄的空間裏,無處可去。如果一個人不識趣,另外一個人也只得硬著頭皮應對,連個逃的地方都沒有。

“我沒有怎麽分析過我們的感情。”馮世真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總之,感情就這麽來了。你看他天真稚嫩,我卻覺得他那是一份極難得的赤子之心。你覺得他迷茫,我卻覺得他正在勇敢積極地尋找著人生方向。他不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不像七爺您這樣,你已經是一個完美的成品了,而他並不完美。但是我也並不完美。我們兩個在一起,一起成長,一起因為對方而變得更好。兩個不完美的人,在一起變成一個完美的新個體。”

孟緒安看著她,沈默不語。

馮世真淺笑著翻著報紙,說:“有些女人喜歡一蹴而就,直奔著成品而去。而我更享受一起成長的過程。也許這個過程很短,不過十幾天的時間。但是我只要得到過,就不再有什麽遺憾。七爺,你將來有一日,會愛上一個女人的。然後你就會明白,之前所有的條件、要求,全都是泡影。等你碰到她了,不論她怎麽樣,她在你心中都是最完美、最可愛的人。”

孟緒安靠著窗,撐著頭,似笑非笑。仿佛在聯想著,又仿佛不屑。

“容嘉上別的不說,對你倒是真的癡情。容家的二把手趙華安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和容定坤互相有把柄握在對方受眾,相互制約。而現在容定坤半廢,新當家的容大少爺太年輕。趙華安有恃無恐,恐怕不會再安生太久。”

孟緒安低沈笑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容嘉上還能丟下上海的事跑到北平來陪你風花雪月一場,真是情深意重。”

“隨你怎麽譏笑他。”馮世真平靜地說,“你們這些人畢生爭奪的,其實並不是嘉上想要的。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他也不需要你們的理解。”

他們之後沒有怎麽交談。

馮世真前一夜沒有休息好,看著報紙睡著了。許久後,飛機著陸的震動將她驚醒。她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張柔軟的羊絨毯,而孟緒安正在拿著她的大衣,非常紳士地準備幫她穿上。

上海才下過小雨,天還是陰沈沈的。馮世真的皮鞋踩著機場水泥汀地面的積水,跟著孟緒安下了飛機,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車。孟緒安帶著她回到了孟府。而楊秀成正在孟府的書房裏等著他們。

“馮小姐,好久不見。”

聞春裏的大火有楊秀成的參與,雖然發號施令的是容定坤,但是楊秀成也跑了個腿。隨意如今大家不再偽裝後,馮世真也不用再對楊秀成客氣。她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

一個多月沒見,楊秀成瘦了一大圈,身影都有些佝僂了。馮世真看得出他有些局促和緊張,但是他掩飾得很好。如今縱然時運不濟,面對孟緒安時也依舊不卑不亢。他這點倒是很對孟緒安的胃口。

“你們倆先慢慢敘舊。”孟緒安簡單吩咐了一句,就被一臉焦急的秘書催著走了。寬大的書房裏,馮世真和楊秀成對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

一四二

馮世真一臉冷淡,楊秀成只得尷尬道:“聞春裏的事,我要向馮小姐和您的家人道歉。為虎作倀,再不是我本意,我也有罪。我這麽一個小人,馮小姐你瞧不起我也是應該的。只以後有什麽用的著我的地方,盡管吩咐。我一定車前馬後效勞,不敢有半句怨言。”

馮世真道:“楊先生發揮特長,幫著七爺扳倒容家,也就足夠恕這一樁罪了。至於你其他的罪,就不是我可置喙的了。”

楊秀成點頭苦笑,又說:“我在日本見到了一位熟人。馮小姐應當還記得孫少清吧?”

“你見到孫小姐了?”馮世真意外道。

楊秀成點頭,說:“她已經結婚,丈夫是我大學同學的弟弟。我上門拜訪的時候湊巧碰見到了他們夫妻倆。世界真小,是不是?她起初十分驚駭,以為我是來抓她回去的。我好一番解釋她才放下了心。”

馮世真感嘆一笑,道:“她走了也不過幾個月,卻像是過了幾個春秋似的。她過得還好嗎?”

“很好。”楊秀成說,“她丈夫對她也很好。她還問起了你。言談之中,對你還是充滿了感激之情。”

馮世真說:“雖然當初確實是我協助她逃跑的,但是她也要自己有勇氣邁出第一步。女人掙脫自幼禁錮自己的牢籠並不容易。被馴服了的鳥想要飛出去,並且生活得好,也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的。”

楊秀成苦笑不語,大概是想起了餘知惠。

馮世真沈默了片刻,道:“楊先生,請問一下,那個據說是我姨母的人,可信嗎?”

楊秀成說:“人是嘉上順藤摸瓜找到的。那錢氏應當是你母親的同母異父的妹妹。當年郭家鎮和大榕鎮一地鼠疫彌漫,十室九空,容家和錢家——就是你生母娘家——都幾乎死光了。這個錢氏當時因為已經遠嫁廣州,才逃過一劫。如今,也只有她能說清楚你父母的事了。”

“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姨母呢。”馮世真不以為然,“她的話也空口無憑。”

“馮小姐,”楊秀成認真地說,“你的生母在是白柳鎮遇害,當年白柳鎮上只出過這一樁慘案。而嫁到郭家鎮容家的白氏也只有一位,也生了一兒一女,也恰巧在那個時間死了。如果不是你,馮小姐,也真找不到別人了。”

書房壁爐裏暖黃的火光照著馮世真蒼白的面孔。她沈默了半晌,又道:“容定坤到底姓什麽?”

楊秀成低下頭,撫平了袖子上的褶皺,說:“趙華安自容定坤剛出來闖蕩時就跟著他了。他知道容定坤所有的秘密。前年,趙華安的女兒嫁人,他在酒席上喝得大醉,拉著我說胡話。就是那個時候,他告訴我,容定坤本來不叫這個名字,他叫秦水根。”

“這如今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馮世真說,“小報上也都說他原來是容家的私生子。”

“是的。”楊秀成說,“但是就趙華安所說,容定坤不是什麽私生子認祖歸宗,他從一開始,就是冒名頂替的。”

馮世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飽脹,卻又感覺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

容定坤是假的,那他就不是自己的生父了!

她和容嘉上,就不是姐弟!

“趙華安的這個話有幾分可信?”馮世真問。

“都說酒後吐真言,還是很可信的。”楊秀成說,“容定坤的所有直系親屬:父母、祖父母、兩個姐妹,全都死於那一場疫病了。但是聽當地老人說,容家本來住在鎮外,又關門閉戶躲疫,本來好端端的沒事。是容定坤帶著病死的發妻而兒女屍首返家,把病帶進了家門,容家人才染病死了的。倒是容定坤,說是用了西洋的藥,反而沒事。”

“你是說……”馮世真下意識地拽著旗袍:“你是說,容定坤為了掩飾自己,滅了整個容家?”

“我是這麽推測的。”楊秀成說,“這二十年來,容定坤從來不親自回鄉祭祀,只掏錢讓下面的人代辦。他也從不和容家剩餘的那些老親來往,寧可重用黃家的子弟,也不肯提拔容家的子弟。你不覺得奇怪?”

“他心虛。”馮世真說,“他心裏有鬼,身份有疑,不敢和容家族人接觸。”

“我也是這樣想的。”楊秀成點頭道,“但是容家人已經死絕,趙華安沒準也參與了滅口,很難讓他出來指正容定坤。好在我們找到了錢氏,她認識真的容定坤。就我的人和她閑聊中得知,真容定坤小時候爬樹跌斷過腿,沒有接好骨。雖然平時走路沒什麽影響,但是陰雨天會疼。”

馮世真冷笑道:“就我看來,容定坤之前行動起來健步如飛,並不像受過傷的樣子。不過他也斷然不會讓我去檢查就是了。”

“你不行,但是醫生可以。”楊秀成說,“之前容定坤中槍入院,醫生肯定給他做過全身的細致的檢查。我們只需要弄到那份檢查報告就行。”

“還是楊先生想得周到。”馮世真不禁笑道,“那還有什麽證據?”

楊秀成說:“錢氏還說,她姐姐生長女的時候,容定坤正外出做生意。聽到了孩子出生的消息,就托人送回來了一個小小的銀長命鎖。馮小姐被收養的時候……”

馮世真搖頭,“我當時只除了一身衣服,就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楊秀成便無話可說。

馮世真靠著沙發扶手,把目光投向熊熊燃燒的爐火。沈默良久後,她才聲音微微顫抖著問:“秦水根是怎麽變成容定坤的?他為什麽要成為容定坤?真的容定坤,又在哪裏?”

楊秀成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七爺讓你把一切都告訴我。”馮世真說,“楊先生,不論我們過去有什麽怨仇,至少現在,我們是在同在七爺麾下。”

楊秀成斟酌了一下,說:“馮小姐也應當知道,容定坤發家的第一桶金,是一張價值一千塊大洋的彩票。”

馮世真聰慧,楊秀成話說到這裏,她就立刻把後面的推論自發補充完整了。

“他……中彩票的其實是真容定坤?秦水根殺人奪了彩票?”

“我不知道。”楊秀成坦然道,“這只是我的一個推論。馮小姐,那張彩票正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1905年的十一月開出來的。因為金額巨大,在當時很轟動。而也就是那個月底,你的生母就莫名其妙被殺害。緊接著,容定坤飛速娶了唐氏夫人。之後不過半年,容家和錢家都在疫病裏死光了。馮小姐,你不覺得這一切實在太巧了嗎?”

馮世真端正筆直地坐著,閉上了酸澀的雙眼。

無數線索如拼圖一般在腦海中組合起來,拼成了一副被鮮血染紅的畫面。畫面裏慘死的人的呼號,又莫名其妙病死的人的嘆息,還有絕望無助的人的掙紮呼救。屍山血海之上,是黑衣冷臉的容定坤,就那麽冷漠的站著,根本不多看腳下的人一眼。

如果真的是他做的……

馮世真猛地睜開眼,目中凝結著冰霜。

“我會徹查此事。”她說,“楊先生,謝謝你的情報。”

楊秀成點了點頭:“能幫上你,我也很高興。我如今算是迷途知返,也希望容定坤能得到應有的懲罰!”

馮世真淡淡笑了一下:“可以問一下,七爺是怎麽安排你的嗎?”

楊秀成很坦然地說:“助他吞並容家,他把容家的臺灣運輸線給我做。”

這可真是一份相當大方的獎勵了。難怪楊秀成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從日本回來。

“馮小姐有什麽打算嗎?”楊秀成問,“如果真的宣戰,你同嘉上恐怕……”

“我們已經結束了。”馮世真冷淡地說,“不過,他似乎誤會了我們是親姐弟……這樣也好。就讓他這麽誤會吧。最好,全上海的人都這麽誤會!”

楊秀成投去困惑的目光。馮世真站起來,走到床邊,望著孟家同容家截然不同的更為粗獷的後院,露出了一抹蒼涼而又冰冷決絕的笑意來。#####

一四三

容嘉上走進屋裏,腳底踩著打翻的飯菜留在地毯上的汙漬和破碎的瓷片。

陰天,屋裏只開了幾盞壁燈,整棟宅子陰沈沈得,愈發像一座關押犯人的監獄。而容定坤縮在床上的陰影裏,發出沙啞的呼吸聲,就像一頭被困在地窖中的鬼魅。

聽差的心驚膽戰地對容嘉上說:“老爺的煙癮犯得厲害,剛才差點把屋子都砸了。大小姐叫了湯普森醫生過來,給老爺打了一針,他才睡下了。”

容嘉上揮手打發了聽差,拉了一張椅子來,在床邊坐下。

容定坤裹著被子,睡得並不安穩。他幹枯暗黃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水,呼吸粗重,一頭只是略有些花白的頭發短短幾日就已白了大半。昔日那個高大挺拔、富有魅力的中年男人此刻成了一個幹癟枯瘦的老頭,在被褥裏哆嗦著,胸膛拉風箱一般呼吸著,仿佛隨時都能斷氣。

在容嘉上的記憶裏,容定坤從來不夠溫柔慈愛,但是他一直高大強壯,是支撐著這個家的頂梁柱。容嘉上幼時以為這根柱子會永遠不倒,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能取代他。可是沒有誰都沒想到,這根柱子早就已經從內部腐朽了。只需要一顆子彈,一些鴉片,就能讓容定坤徹底倒下去。

而容嘉上發現盡管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自己已經接替父親頂住了搖搖欲墜的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畢竟他還太過稚嫩。但是他一旦擔起這個重任,就不會想著推卸出去。

大概是藥效過了,容定坤哼著,幽幽轉醒。

容嘉上俯身,道:“爹,感覺怎麽樣?想吃點什麽?”

容定坤睜著渾濁的雙眼,努力辨認著眼前的年輕人。隨後,他冷漠又厭惡地說:“滾。”然後別過了臉。

容嘉上不以為然,坐直了身子,說:“我剛才和美國的羅伯特醫生通過電話,他對你的病例很有興趣。如果你的身體可以,我現在就可以讓人準備。我會親自送你去紐約。太太和幾個姨娘,你想讓誰陪你去,只需要說一聲。如果手術順利,你還有機會在芳樺的婚禮上陪著她走向聖壇——他們倆打算舉辦西式婚禮。”

容定坤慢慢地轉過頭來,陰鷙的雙眼註視著長子。

“你知道什麽最可笑嗎,嘉上。你一開始是並不想繼承這個家業的。”

“是的。”容嘉上點了點頭,“就算是現在我接手了公司,也並不是出自我的主觀意願,而是出於責任。我在盡我的義務罷了。”

“你的義務就是要毀掉我辛苦半生打下來的家業?”容定坤怒道。

“相反,我在救容家!”容嘉上提高了聲音,“容家是你帶頭建立的,但是並不是你一個人建立的。元老和股東們都不願意讓容家被你個人和孟緒安結下的私仇而消耗掉。我也不想讓下面的弟弟妹妹們被牽扯進你過去的那些血債裏。爹,你可以隨便怎麽斥罵我懦弱、敗家。但是我是真的在挽救你的殘局。當你什麽時候可以不只考慮自己,而是考慮到別人,考慮一下家人的時候,你再來想想怎麽指責我。”

容定坤粗喘著,狠狠盯著容嘉上:“沒有我,就根本沒有現在的容家。我為這個家做了那麽多事,我為了建立這一切,放棄了多少東西。你為這個家做了什麽?兒子,你根本就沒有資格指責我的自私!”

“你做那些事,都是為了自己!”容嘉上硬邦邦地說,“女人對你來說只是個物件,兒女於你也不過是聯姻的籌碼。你醒來後知道了芳樺的事,半句關懷的話都沒有,張口就罵她是賠錢貨。後來知道了伍雲弛願意娶她,又立刻改口誇她有福氣。芳樺有多傷心,芳林有多失望,你知道嗎?”

“女孩子養大了不就是為了結一門有用的親事的嗎?”容定坤不屑冷笑道,“你要享受容家是榮華富貴,就要擔起責任。要不為容家出力,要不為容家出人。容家不養無用之人!”

“那在我娘之前的那個白氏太太呢?”容嘉上尖銳地問,“她也為你生兒育女,只是因為妨礙到你另攀高親,就要趕盡殺絕?”

容定坤有片刻的迷茫,隨即明白過來,臉色如陰雲壓頂一般沈了下去。

“趙華安和你說了什麽?”容定坤冷漠地問。

“趙叔?”容嘉上挑眉,“看來他還有很多話沒有告訴我。”

容定坤冷笑道:“他最近還和太太經常見面嗎?”

“我不知道。”容嘉上說,“爹要是想知道,我可以請太太過來。”

“那個賤人!”容定坤唾罵,“我這一生有過這麽多女人,可臨到頭了看來,還是只有你娘最溫柔,對我最好。嘉上,白氏的事很覆雜。而趙華安和黃氏都各懷居心,只有我們父子倆才是割不斷的血脈相連。你怎麽可以配合著外人一起來害我?”

“我沒有害你。”容嘉上說,“相反,爹,我這是在救你。我想盡量糾正過去,去彌補。我不想再有孟緒安之類的人隔三差五跳出來找容家報仇。”

容定坤翻身躺回床裏,一臉木然地望著被窗簾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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