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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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馮世真,也只有一個容定坤。不論怎麽繞圈子,所有證據都把兩人牽扯到了一起。

正因為心知肚明,容嘉上痛苦地嗚咽一聲,像受了傷的獸,肌肉緊繃著,顫抖著,手用力拽著頭發。

他可憐的世真!她還什麽都不知道。而終點的鐘聲已經敲響。這突如其來的山崩地裂眼見就要把他們倆活埋。

可他舍不得世真呀。他這麽愛她,勝過生命。他怎麽舍得從她眼裏看到一絲痛苦和絕望?

不能讓她知道!

容嘉上死死咬著牙,身子輕微地前後搖擺著,像是犯了鴉片癮的人正在艱苦地同自己對抗。

一定要瞞著她。所有的罪惡都讓他一個人扛著就好了。他是男人,這本來就是他應該做的。世真背負著家仇和他相愛,她已經做得夠多的了。他不能讓她再背負兩人有可能亂倫的罪孽。

容嘉上站起來,如樊籠困獸一般在客廳裏煩躁地走動著。

這事也不能讓父親知道。容定坤沒準會很樂意把馮世真認回來,因為他幾乎平白得了一個到手後就可以拿去聯姻的女兒。但是要世真繼續過著清貧的生活嗎?她本來可以做個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的。她才是容家貨真價實的大小姐!

容嘉上想起容芳樺曾經說過希望馮世真是她的親姐姐。誰知道這丫頭會一語成箴?

要保證容家的家產有世真的一份,又不能公布她的身份。他不能娶她……他再也不能娶她了。

容嘉上像是突然被人一拳捶在胃部,痛苦地跌坐回沙發裏,用力拽著頭發。

天知道原來他是這麽想娶她。

他想看著她披著潔白的婚紗走到自己面前,想和她生兒育女,想和她白頭到老。他們為了生活瑣事爭吵,為兒女們操勞。他想和她相伴著走過今後的每一天,不論歡樂或者憂傷,不論貧窮富貴還是疾病災難,他們不離不棄,一直到死亡把他們分開。

原來他想給世真的是這樣的承諾。卻是不知道是否還有資格說出口來。

機緣是長夜裏的一道流逝的光。眼才看到,手還未伸出來,它就已經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良久,容嘉上直起身,抹了一把臉,重新坐回沙發裏,拿起了電話聽筒。

他撥通了唐二舅家的電話,轉了兩道,才讓唐家舅爺接過了電話。

唐舅老爺張口就是向容嘉上抱怨自己手頭緊,老朋友做壽他都送不出像樣的禮來。容嘉上不耐煩地打斷了舅舅的嘮叨,道:“我會讓秘書給您送支票過去的。二舅,太太說我爹瞞了他前頭有原配和兒女的事,這事你們知道嗎?”

唐舅老爺楞了一下,尷尬道:“你爹找人提親的時候提過一句。你爹當時年輕,長得好,看著又是個能幹的。雖然父母妻兒都死絕了,可你外公還是把你娘嫁過去了。沒想大概你爹真的命太硬,你娘生下你也沒了。不過,嘉上你放心,你是容家正經的長子嫡孫,沒人能動搖你的位置。”

容嘉上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問:“那你知道那母子三人是怎麽死的嗎?”

唐舅老爺說:“說是那母子三人回岳父家的時候染病死了。你是不知道,當年那場瘟疫鬧得很大,十鄉八裏還有很多人家絕了戶呢。”

容嘉上掛上了電話,狂亂的心虛又漸漸有所平覆。

前頭那房妻兒究竟是病死的,還是被流寇殺死的?

又或者,容定坤覺得死於兇殺太慘,也不想給旁人留下話柄,於是謊稱病死了?

各種思緒在腦子裏碰撞,亂作一團。容嘉上用力搖了搖頭,把照片撿了起來,劃了一根火柴。老照片上的人像在火苗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慈眉善目。男人眉宇俊朗而溫柔,眼裏帶著忠厚的笑意,顯得那麽善良純樸。

記憶中永遠陰郁而冷酷的父親竟然也曾有過這麽純良憨厚的一面?

火苗燒到了指尖,帶來灼熱疼痛。容嘉上緊繃著臉,地把火柴揮滅。

他沈默了良久,翻開自己的一個記事本,把照片夾在了皮套背面。

事情沒有查明最終的真相之前,他都不應該放棄。現在他只需要將這一樁說不清的醜聞掩蓋下去就好。

天下能有被永遠掩蓋住的秘密嗎?

容嘉上心想,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與此同時,馮世真也在酒店套房裏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橋本詩織提著珍珠手袋,斜戴著一頂貂毛軟帽,一臉甜美的笑容在看到開門的人是馮世真後瞬間凝固在了唇角。

馮世真穿著湖藍色的開司米針織裙,挽著一條象牙白的流蘇披肩,亭亭玉立地站在門裏面。兩個女人四目相接,馮世真鎮定的微笑好似冰針,紮得橋本詩織雙目刺痛。

橋本詩織到底得了生母真傳,深吸一口氣把笑容保持住了,甜甜道:“馮姐姐,好巧呀。沒想到你也來拜訪嘉上哥哥呢。”

“詩織小姐好。”馮世真從容而狡黠地一笑,“嘉上今天回上海了,說明天才回來。快請進來坐。”

橋本詩織猶豫道:“我下午就回上海,只是想找嘉上一起用個午飯。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告辭了。”

“好巧,我也正要出門用午飯呢。”馮世真道,“詩織小姐可否賞光和我一道用午餐?”

橋本詩織早就想打探馮世真的虛實,略一斟酌就點了頭。

馮世真請橋本詩織進屋小坐,自己進了臥室換出門的衣服。

橋本詩織坐在客廳的沙發裏,聞著空氣中淡淡的香奈兒的香水氣息,透過半開的臥室的門,可以看到床尾的長凳上搭著一條雲英色的旗袍。甚至在客廳的單人沙發的扶手上,還放著一雙女式羊絨手套。

這裏充滿了馮世真的氣息,到處是她留下的痕跡,顯然她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這裏,和容嘉上同居。

好不容易才趕走了杜蘭馨,沒想反而方便了馮世真。原先以為這個窮家庭教師不過是容嘉上一時的消遣,現在看來,她分明才是正主!

橋本詩織頓時後悔自己太早把杜蘭馨趕走了。應該留著杜蘭馨,兩人聯手對付馮世真才對。

馮世真在裙子外套了一件駝色的呢子大衣,風姿卓越地走出來,親親熱熱地和橋本詩織出了門。

橋本詩織留意到馮世真腳上的皮鞋是定制的今冬最新的款式,風衣和手包都是香奈兒的,手腕上一條珠寶璀璨的手表,則是百達翡麗的。她在雜志上看到過這一款女士表的介紹,售價一萬三千塊,還得提前預定。

馮世真這一身行頭看上去簡潔素雅、落落大方,但是沒有兩萬塊是置辦不起的。想她不過是個普通女老師,一年到頭薪金恐怕也不過幾百塊。卻因為攀上了容嘉上,搖身一變,竟然也可以以假亂真地裝一下富家小姐了。

橋本詩織百思不得其解。這馮世真到底有什麽特殊本事,容嘉上迷戀她就不說了,那個風流卻挑剔的孟緒安都為了她一擲千金買珊瑚項鏈。看她雖然也年輕貌美,但是並不是什麽驚艷四座的絕色佳人,舉止優雅卻並無媚色,甚至眼神流轉裏,還很是有幾分硬朗倔強。

難道容嘉上的口味變了?#####

一三四

橋本詩織揣著一肚子的困惑,和馮世真在飯店靠窗水池邊的位子上坐下。侍應生竟然還認得馮世真,說:“馮小姐喜歡吃的那道膾魚今天終於有了新鮮貨,容先生特意吩咐過我們的為您留了一份,您看要點嗎?”

馮世真問橋本詩織:“詩織小姐有什麽忌口的?”

橋本詩織忍著酸意隨和道:“除了不愛吃辣,其他都隨意。”

馮世真便點了魚,又點了一兩樣小食和餐後甜點。橋本詩織也隨手點了兩個菜。

“原來詩織小姐不吃辣。”馮世真說,“聽嘉上說,你之前在重慶生活過幾年,那可吃得慣那邊的菜?”

想起在重慶過的憋屈的生活,橋本詩織氣不打一處來,暗怪馮世真哪壺不開提哪壺。

“確實吃不慣呢,所以在重慶的時候過得真是難受。後來認識了嘉上,他知道我吃不慣當地菜,便常帶著我去一家粵菜館子吃飯。”

回憶起當年甜蜜的往事,橋本詩織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來。她當時念的女校十分簡陋,飯菜寡淡無味,少見肉葷。開餐館的舅舅家本就嫌棄他們母子,做菜也不會照顧他們的口味,盡是各種辛辣。

容嘉上當初追求她的時候,就愛請她去山下的廣東會館吃茶點,吃喝說笑,可以坐上一整個下午。

想到此,橋本詩織忽然一陣惆悵。她和容嘉上還是有過美好的過去的。要說她沒有對容嘉上動過心,也是假的。誰不愛那麽一個英俊又純樸的少年呢。只可惜她當年目光短淺,連她娘都沒看出容嘉上其實背景那麽厚。

“詩織小姐很懷念那段生活吧。”馮世真笑瞇瞇。

“懷念倒算不上。”橋本詩織道,“那時寄人籬下,過得並不好。不說我了。我和馮小姐認識也挺久的了,卻是第一次好好兒坐下來聊會兒天呢。馮小姐如今在哪裏高就?”

“不過在女校裏做個臨時的代課老師罷了。”馮世真說,“現在正在放期末考試前的溫書假,我才有空偷懶。”

馮世真居然還在工作,這點讓橋本詩織有些意外。不過現代女性自我標榜獨立,有份工作的女性由男人帶出去,面子也要多幾分。

橋本詩織暗自譏笑,嘴裏卻充滿崇敬道:“馮小姐真是能幹又獨立,我真不如你。我要是出來找工作,別說養活自己,怕連早飯錢都賺不足。”

馮世真笑道:“我這是為了生計不得不勞碌。橋本小姐是金枝玉葉,哪裏用像我這樣辛苦呢?”

“什麽金枝玉葉。”橋本詩織謙虛道,“也不過商人之家罷了。家裏女孩兒也多,我一個庶出的,在家父跟前也排不上號。”

“我看橋本社長還是很寵愛你的,走哪兒都要把你帶著。”馮世真說,“對了,令兄的事,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他還這麽年輕,真是令人遺憾。”

橋本詩織嘆道:“其實家裏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了。可都以為好歹會在病床上咽氣,誰都沒想到好好的一場拍賣會,會變成修羅場。說起來,馮小姐,我一直很好奇,你那天怎麽會想著去救嘉上?”

“因為我恰好看到了狙擊手了。”馮世真從容道,“我從樓上下來,一眼就看到對面有人拿槍指著臺子。我別的沒見識過,但是這架勢總看得出來不對的。當時那麽吵鬧,出聲警告沒有用,只得跑過去把人撲倒了。”

“還馮小姐膽大果敢呀。”橋本詩織打從心底羨慕馮世真的好運,竟然能給她搶到這麽一個買好的機會。有救命之恩在,容嘉上還能不對她更加死心塌地?縱使感情沒了,也會對她存著感激的心意。

“當時一時沖動。現在想來還後怕呢。”馮世真笑著,“倒是你,那天沒有受傷吧?”

“我們幾個姐妹跑得快,只是被驚嚇了一場。”橋本詩織說著,忽然想起容芳樺的事,心猛地一沈。

出事之後,橋本詩織聽聞容芳樺受了傷,打電話去慰問。可容家管家只說二小姐出城療養去了,連容芳林都沒有來接她的電話。橋本詩織知道,她們是在怪自己當時甩手自顧逃跑。

可她有什麽辦法?又救不了人,不自己跑,難道要留下來和容芳樺一起被擄走不成?

侍應生把飯菜送了上來。兩人各懷心事,安靜地埋頭吃飯,一時沒有交談。

用完了飯,馮世真送橋本詩織離去。

等司機開車來時,橋本詩織問:“馮小姐何時回上海呢?”

“這說不定。”馮世真說,“若是有合適的工作,我大概會暫時定居北平了。”

“那你和嘉上,可不是分居兩地了?”橋本詩織一臉關切,“你也放心嘉上這樣的男人獨自在上海?”

馮世真莞爾,“他也放心我這樣的女人獨自在北平?”

橋本詩織語塞。

馮世真笑著,大姐姐一般輕撫了一下橋本詩織的胳膊,“感情這事,講的是緣分,聚散都有定數,強求不得。”

橋本詩織暗自冷笑。馮世真這樣想最好。兩人不在一塊兒,正方便了她去接近容嘉上。誰叫你拿著一副好牌,卻不好好打。容嘉上現在和你戀奸情熱,肯為了你在北平上海兩地來回奔波,可他是有偌大事業要打理的男人,又能為你這樣勞碌到什麽時候?

到時候容嘉上變了心,也不過是“緣分到了”。

馮世真送走了橋本詩織,回到房裏,拿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窗外的雪果越下越密,入夜後轉成了鵝毛大雪。而容嘉上沒有回來,也沒有來電話。

馮世真簡單用了晚飯,洗了個澡,窩在床頭看書,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是輕柔的吻把她從夢中喚醒。她迷茫地睜開眼,看到臺燈下那個熟悉的高大的身影,聞到他身上帶著的冰雪的寒氣,不禁懶洋洋地笑起來。

“回來了?”

“嗯。”容嘉上隨手脫了大衣,俯身把馮世真連著被子抱進懷裏,吻住她的唇。

馮世真摟著容嘉上的脖子,溫柔婉轉地回應著他,鼻子裏發出滿足的哼聲。她沈醉在這個充滿愛意的吻裏,幾乎昏昏欲睡,直到男人微涼的手掌探入睡衣之中,揉搓著她光潔的肌膚。

“哎……”馮世真輕聲笑著,“你用了晚飯了?”

“這不正要用麽。”容嘉上一手脫去衣服,低頭吻住她,覆身壓下。

室內暖氣開得十足,暖光的燈光下,緊緊糾纏的身軀上很快就覆蓋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氣氛卻是一路攀升,最初的溫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就轉為激烈,而後越發不可控制,最後陷入了瘋狂。

馮世真都快要喘不過氣來,好似一葉被卷入暴風雨中的扁舟,暈頭轉向,一會兒跌落深淵,一會兒被拋至浪尖。

她感覺得出容嘉上有些不對勁。他似乎心裏壓著一團火,拼命想要發洩,又患得患失地,生怕失去似的纏著她不放。他急切得有些粗暴,蠻橫霸道,明亮的雙目從始至終都註視著她。那雙眼睛在癲狂之中卻維持著一份冷靜,帶著審視和思索,看著情人在自己身下輾轉反側,看著她泛紅的眼角滲出水漬。

馮世真在這事上完全不是容嘉上的對手。她被禁錮在強健的臂彎之中,被大掌翻來覆去地揉搓,一次次在登峰的顫栗中啜泣,直到筋疲力盡。等不及容嘉上放開她,就已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正蒙蒙亮。

馮世真發現自己被兩條鐵箍一樣的胳膊給摟著,後背貼著一具滾燙的胸膛。她稍微一動,容嘉上也動了,把她身子轉了過來摟著,依舊沒放手。

“醒了?”馮世真輕撫著男人的胸膛。

容嘉上閉著眼嗯了一聲,側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昨天橋本詩織來了。”

容嘉上摩挲著情人肩膀的手指停了一下,睜開了眼。

“她來做什麽?”

“找你呀。”馮世真說,“然後我和她吃了個午飯,把她送走了。”

“她沒亂來吧?”容嘉上問。

“怎麽會?”馮世真笑,“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聰明的女人知道,要想得到一個男人,就要專心在這個男人身上下功夫,而不要浪費精力去對付旁的女人。所以,橋本詩織不會和馮世真產生什麽正面沖突的。

容嘉上把馮世真摟緊了些,說:“以後她再來,不用理她。”

“她昨天就回上海去了,我們以後恐怕想碰面都難呢。”馮世真輕笑。

“不提她了。”容嘉上翻身,又把馮世真壓住,低頭在她脖子上來回吻著,手掌順著往下滑去,摸到了她後腰上的傷疤,忽而停頓住了。

“你這裏……還疼嗎?”

“早沒感覺了。”馮世真說,“怎麽?看起來很可怕嗎?”

“不。”容嘉上拉開薄被,看著那道傷疤。二十一年過去了,疤痕已褪成了淺肉色。因當年馮先生的縫合技術很好,愈合口並不猙獰。可這一道狹長的疤痕近乎貫穿馮世真整個後腰,聯想到當年一個三歲的小女孩背後皮開肉綻的樣子,就覺得心驚膽顫。

“你當年肯定吃了很多苦。”容嘉上心疼地撫摸著,低頭親吻那道傷疤。

“說起來是,可記不住了。”馮世真不以為然,“太小也有太小的好處,完全不記得傷痛了。我爹當初還擔心我會半身不遂呢。還好,老天待我不算太糟。”

“世真,你為什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受過那麽多傷?”容嘉上把馮世真重新擁回懷中,緊緊抱住,“我要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一三五

“我現在很幸福呀。”馮世真親吻著他的臉頰,“從來沒有人讓我像現在這樣快樂過。”

“可是,什麽人會這樣狠心傷一個孩子?”容嘉上忿恨。

馮世真好一陣沒有出聲。就在容嘉上以為她又睡著了的時候,才聽懷中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我爹。”

容嘉上倏然睜大了眼睛。

“我親爹。”馮世真補充,“就是我生父。”

容嘉上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後背鉆入身軀,順著筋脈蔓延到四肢百骸,將身軀凍僵。

“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麽當初對尋找身世不熱衷嗎?原因就在這裏。”馮世真語調冷淡地說著,“因為雖然我不知道我生父究竟是誰,但是我清楚他是怎樣一個男人。我娘讓我喊他爹,他這頭應下了,回頭就拿起大刀把我娘砍倒,又要來砍我。背後這傷疤,就是他留給我的見面禮。呵,親爹呢。”

容嘉上按著馮世真的肩,震驚地看著她:“這是真的?你不是亂開玩笑?”

“誰拿這種事開玩笑?”馮世真推開他,起床披了浴袍,朝浴室走去。

容嘉上好生楞了楞,跳下床追了過去。

嘩嘩水聲中,馮世真站在花灑下,仰頭淋浴。她雙目緊閉著,神色淡漠,周身散發著一股拒人的冷氣,同昨夜裏那個柔媚婉轉的尤物判若兩人。

容嘉上最心疼她這冷冰冰把自己封閉起來,獨自舔傷的樣子。忍不住走了過去,把她溫柔抱住。

馮世真倒是沒有掙紮,柔順地伏在他懷裏,依舊閉著。浴室裏水氣氤氳,熱水自兩人頭頂淋下,倒是令人覺得陣陣愜意。先前緊張的氣氛也逐漸緩和了下來。

“別生氣。”容嘉上吻著馮世真濕漉漉的額角,“你不高興,我就不提了。”

“我沒生你的氣。”馮世真朝容嘉上笑了笑,拉他在浴盆裏坐下,擠了香波給他洗頭。

“你熱心幫我尋親,我其實很感激你的。過去我一直回避這個話題,是我自己沒勇氣。現在既然都已經在尋親了,這事我遲早要面對。”

“真的是你親生父親幹的?”容嘉上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希望不是他。”馮世真苦笑,“我當時年紀小,但是我娘總不會認錯自己的丈夫。”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那就要等你幫我找著了他,問他本人了。”馮世真譏笑,“這麽多年了,他也不知道還活著沒。上次你說有人在事後去巡捕房找過我的屍首,八成就是他。也不知道假如當初他知道我沒死,會不會再殺一次。”

“別這樣想!”容嘉上反手抓著馮世真的手,“別去想這些沒發生的事。也許你爹是後悔了呢?”

“那也改變不了他殺了我娘的事實。”馮世真冷冷道,“所以,這些天我一直還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真的找到了他,我該拿他怎麽辦?”

容嘉上沈默了。

“殺母之仇,必須要報。”馮世真說,“可要報仇,就要殺父。呵呵,孝和義,真是難兩全。”

“這樣的父親……”容嘉上低語。

“是啊。這樣的父親,算什麽父親?”馮世真拿著花灑沖去了容嘉上頭上的泡沫,調侃道,“以前總笑你爹不靠譜,可現在和我這親爹比起來,你爹還算是個不錯的父親了。好不好,果真要比較。”

不過一句自嘲的玩笑話,卻是像一把利刃捅進了容嘉上的胸膛,讓他臉色劇變。

那張老照片還夾在本子裏,放在客廳裏的文件包裏,昨日陳秘書的那番話,一整日都如冤魂似的纏繞在容嘉上的耳邊。昨夜馮世真睡下後,容嘉上久久不能入眠。他在臺燈下長久而仔細地凝視著馮世真的面容,端詳著她輪廓上每一根線條,尋找著和自己相似或者相異的地方。

他深愛的女人,有可能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姐姐。這簡直是上天能給他開的最荒誕、最惡毒的玩笑。

而容定坤還昏迷不醒。就算他醒了,容嘉上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勇氣去向父親求證此事。

他很理解馮世真之前不想尋找生父的心態了。他也想做一個鴕鳥,把腦袋埋在沙子裏,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不去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不去想馮世真知道真相後,是否會對他轉愛為恨。

況且,若容定坤真的是馮世真生父,那殺妻滅子的事又要怎麽清算?

不!容嘉上對自己說。肯定是個誤會!

他已經派人去把那個錢氏接回上海來,好仔細詢問。不然,光憑一張照片和陳秘書的幾句一面之詞,不能說明一切。

容嘉上腦子裏亂成一團麻,煩躁不堪,唯一發洩的方式便是轉身把馮世真撈了過來,壓在身下,重重吻住。

容嘉上添了心事之後,對馮世真的依戀與日俱增,一有機會就纏著她,生怕她會趁自己一不留神就跑了似的。

他送馮世真去上班,下班後又準時來接。車也不再停得遠遠的,而是大咧咧地停在後門口。不出兩日,學校老師們都知道了新來代課的馮老師有一位英俊富有的追求者,又羨慕又嫉妒。馮世真橫豎沒打算做長,也不在乎流言。

女學生們正是十五六歲、追求浪漫的年紀,偷偷趴在窗口打量容嘉上。年輕的男子身材頎長,秀挺如玉樹,風姿翩翩,俊美倜儻,只是站在路口,就是一道風景線。容嘉上這一副摩登的派頭,在上海尋常,在北平卻不多見。女學生們對容嘉上一見傾心者不在少數,更有大著膽子上前搭話的,卻被容嘉上冷淡地打發了。馮世真監考這幾日,可沒少收獲少女們含酸帶怨的目光。

熬得考試結束了,學校關門放假。馮世真關在學校裏改了兩天試卷,拿了結清的薪金,請容嘉上去看尚小雲的新戲。

看完戲出來,兩人挽著手,沿著覆蓋著薄薄積雪的路往酒店走。

“明天你要是抽得出空,幫我搬家可好?”馮世真說,“現在學校放假了,宿舍不留人。我得重新找個落腳處了。我有個師姐本來和朋友合租一套小公寓,她朋友結婚搬走了,我正好頂了租。那公寓是婦女協會專門租給單身職業女性的,環境好,又有門房,住著很安全。”

“你是真打算留在北平了?”容嘉上皺眉,“如果是因為孟緒安,我可以解決。有我在,你不用怕他。”

“也不是全因為他。”馮世真說,“本來也想換個地方呆一陣子,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去好好想一下將來,想一下我們。”

“我們?”容嘉上停下腳步,把戀人摟在臂彎中,“我們會怎麽樣?”

“我不知道。”馮世真仰頭凝視著他,“我不知道。”

容嘉上憂郁地親吻她冰涼的額頭,嘆息在空中凝結成了白霧。

路燈昏黃,兩人沈默地凝視著彼此,他們的眼中都充滿了憂傷和繾綣的愛意。

從南京到北平的這一路,是一場短暫的熱戀,同樣也是一場漫長的離別。

從他們擁吻在一起那一刻,分離的倒計時就已經啟動,他們就在心裏做好了準備。可是當時針快要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們才覺得,所有的準備都那麽蒼白無力。

你永遠無法對離別做好準備。你只有無奈地等著那一刻降臨,然後感覺到心的碎裂。#####

一三六

次日容嘉上推了手頭的事,幫馮世真搬家。

說是搬家,馮世真才來北平不過半個月,除了被褥和一些日用品外並無其他東西。容嘉上開了個車,也不讓保鏢動手,自己一手抱著被褥,一手拎著雜物,噔噔地上了樓。

馮世真那個師姐早聽聞有一個英俊小開在追求師妹,卻沒想到是個會親自做力氣活兒的男人,大開了眼界。容嘉上俊朗幹練,做事雷厲風行,又親切隨和絲毫沒有架子,和尋常小開有著天壤之別。布置好了屋子後,容嘉上又請師姐和他們一起吃了一頓飯,態度誠懇地托師姐好好照顧馮世真。

沈重容嘉上起身去洗手間的時候,師姐拉著馮世真問:“你們什麽時候結婚?”

“沒影的事呢。”馮世真說,“他家裏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師姐想想也能理解,卻覺得很遺憾,“多好的人呀,簡直千裏挑一,羅曼史小說裏都找不出這麽優秀清標的。太可惜了。”

“門不當戶不對,沒緣分唄。”馮世真倒是很平靜。

師姐便不再說什麽,用完了飯便告辭了。

返回酒店的路上,司機開車,容嘉上和馮世真依偎著坐在後座,沈默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車一路穿城而過,經過紫禁城巍峨的城門,經過太廟天壇。白雪中的千年古都顯得那麽荒涼蒼寂,就像一頭沈睡的雄獅。世人在它眼皮底下來來去去,它巋然不動。

回了飯店,馮世真回房換衣服。容嘉上站在門口,看著她脫去大衣,穿著毛衣的背影清瘦,腰線收在松松的衣衫裏,更顯得纖細荏弱。他不禁一步邁了過去,自身後把她擁住,環著柔軟的腰,溫熱的唇緊緊貼在她耳後。

“真不和我回上海嗎?”容嘉上懇求著,“我舍不得把你留在北平。這裏這麽冷,我放心不下你。”

馮世真輕撫著他的手背,柔柔笑著,“我想著你就不會冷了。別擔心我。等到時機合適了,我會回去的。”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臥室裏的溫馨。

容嘉上反把馮世真抱緊了幾分,很是不快地哼了哼。

馮世真側臉輕柔的吻他的臉頰,“去接吧。萬一是要緊的事。”

容嘉上親了親她的唇,這才不舍地松了手,去客廳接聽。

“大哥,”容芳林有些異樣的聲音傳來,“爹醒了,就剛剛。他問你在哪裏,我說你去北平談事了。”

容嘉上坐在沙發裏,感受到一股陰風自身後某處吹到身上,皮膚上冒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醒了?”他沈聲問,“情況怎麽樣?”

“腦子挺清醒的。”容芳林說,“但是腰部以下沒有知覺了。醫生正在給他做檢查。初步估計,應該是子彈傷了他的脊椎。”

容嘉上楞了一下,說:“他恐怕不會接受這個事。”

“可不什麽?”容芳林嘆了一聲,“爹知道了後大發雷霆,把吊瓶都砸爛了。醫生不得不讓護士給他打針才讓他安靜下來。”

“家裏其他人呢?”容嘉上朝臥室望了一眼。

容芳林說:“媽媽和姨娘們都在裏面陪著爸爸。芳樺也接到了消息,說會盡快趕回來。雲弛哥陪著她的。”

“趙叔呢?”

“啊?”容芳林的語氣忽然有些怪,“你問他幹嗎?”

“爹醒了,他難道不過來?”容嘉上反問。

“哦!”容芳林忙道,“他也在的。大哥要和他說話嗎?”

“不了。”容嘉上說,“告訴爹,我明天一早回來。”

容芳林應下,又有些吞吞吐吐地問:“大哥,你和馮小姐……以後怎麽辦?”

容嘉上閉上眼,冷淡道:“這和你沒關系。幫我個忙,別在爹面前提起她。”

“當然不會的。”容芳林道。

容嘉上放下電話,抹了一把臉,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

良久,他轉過頭去。馮世真正靠在臥室門邊,也不知道這樣一言不發地看了他多久。

兩人的視線隔著半個客廳相遇,像兩條絲線絞纏在了一起。又或許,從兩人在舞池裏四目相接那一刻起,他們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彼此的身影。

終於,馮世真先開了口,輕輕地問:“你要回去了?”

容嘉上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啞聲說:“是。”

馮世真清秀的面容依舊平靜,她又問:“什麽時候?”

容嘉上說:“明天。”

馮世真哦了一聲,低垂下眉眼,看著腳下織花的羊毛地毯。

容嘉上深深地註視著她,貪婪地看著她如畫的眉眼,溫潤的嘴唇,看著她那據說和自己很相似的鼻梁。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我們去照幾張相吧。”

馮世真茫然地擡起頭來。

容嘉上說:“我們倆從來沒有合影過呢。”

馮世真想了想,點頭微笑道:“好的。”

外面已經夜幕降臨。隆冬季節,店鋪打烊得很早。容嘉上冒著雪開車轉了好幾處照相館,店家都已經關門了。他和馮世真沒有吃晚飯就跑出來了,此刻又冷又餓,縮在車裏,只有相視苦笑。

車窗外寒風呼嘯,細雪紛飛。夜色蒼茫渾沌,猶如未經過盤古劈砍過的最原始的世界。而車裏,充盈著淺淺的暖意。兩人盡可能地依偎在一起取暖,像是一起抵禦隆冬,等著春天來臨的兩只小動物。

“回去嗎?”馮世真問。

“再找找吧。”容嘉上把馮世真的手捂在手心裏,呵了一口氣。

於是他們沿著長街繼續找下去。也算是老天爺同情,終於讓他們找到了一家老板就住在店鋪樓上的照相館。看在容嘉上的鈔票的份上,老板打開了大門,放他們兩人進去了。

為了照相,馮世真特意換上了一條象牙白的羊絨針織洋裙,濃密的秀發蓬松地挽在腦後,時髦秀麗,落落大方。容嘉上穿著筆挺的西裝,眉目清朗,面容俊逸。兩人一坐一立,站在照相機前,無需任何背景幕布,就已閃閃發亮。

鎂光燈閃爍,將兩人年輕的容顏,尤其是交握在一起的手,永遠定格在了膠片上。

照相館的老板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漂亮又登對的年輕男女,不肯收錢,卻想多洗一張照片放在櫥窗裏用來招攬顧客。

容嘉上見馮世真沒反對,便同意了。容嘉上又加了一筆錢,讓老板連夜把照片洗出來,明日一早送到飯店去。

出了照相館,雪已下得比先前大多了。鵝毛似的雪花自漆黑無垠的天空中飄落,這座城市是那麽安靜,安靜倒他們兩人站在路燈下,都能聽到雪輕輕落在雪堆裏的沙沙聲。

“上海一定暖和多了。”馮世真說。

“也許吧。”容嘉上握著她的手,“沒有你在的地方,是冷是暖,又有什麽區別呢?”

馮世真依偎進他懷中。兩人在落雪的街頭緊緊相擁。

馮世真心想,也許,從此以後,她都不敢再看夜空中的落雪。

回到了飯店溫暖的套房裏,容嘉上站在窗邊,沈默地脫著大衣。馮世真從身後無聲地走了過來,摟住了他的腰。

容嘉上深深呼吸著,轉過身去。馮世真踮起腳尖,如她在火車上做的一樣,摟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

容嘉上用力地回吻她,將她打橫抱在臂彎裏,走進了臥室。

這一夜過得很快,又過得很漫長。

北方在窗外呼嘯了一整夜,碎雪一潑接著一潑撞擊在窗玻璃上。而窗戶堅守住了陣地,將嚴寒抵禦在了外面。

溫暖得近乎燥熱的屋裏,情人們纏綿著,時而癲狂,時而溫柔,不知疲倦。

從門縫裏透過來的客廳的暧昧的燈光照在容嘉上布滿了細密汗水的後背上,隨著他起伏的肌肉線條流轉,拉伸出一道優美的曲線。

他們緊緊擁抱著,流過淚,又因濃情蜜意的話語而輕笑起來。臨別在即,並沒有太多的海誓山盟可以說,那就只能一遍遍地表白對對方的愛。

“不要忘了我。”容嘉上懇求著,“我愛你,世真。真想把這話刺在胸口給你看。”

“你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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