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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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夫的人嗎?”

容嘉上眉頭擰著,“他是個講義氣的好朋友,但是我知道他在女人問題上繼承了他爹的風格,都是風流種。當然,沖著我,他不可能不對芳樺好。可是我不知道他所謂的好,是不是芳樺想要的。”

馮世真明白容嘉上的顧慮,說:“他把芳樺當正妻,尊敬愛戴她,給她體面,重視她生的子女。但是他或許不會和她談情說愛。可芳樺喜歡他,也許是抱著和他做恩愛夫妻的夢想答應的求婚。”

“是啊。”容嘉上苦惱地嘆息,“所以當初我其實並不讚同這樁婚事的。但是既然承諾了讓芳樺自己做主,現在也沒法反悔了。我知道經過了那個事,芳樺對你很是崇敬,要不你給她打個電話,和她談一談?”

馮世真一口答應了下來。容嘉上替她撥通了電話,自覺起身,披著大衣到陽臺上抽煙去了。

“先生,謝謝你打電話來。”容芳樺在電話裏的聲音還是有氣無力的,也許是再也不會有當年那種歡脫活潑的熱情了。

“應該的。”馮世真說,“聽說你答應了伍雲馳的求婚。我有些擔心你。”

容芳樺靜默了片刻,說:“我不是沖動下作出這個決定的。我考慮了很久。最初他來求婚的時候,我是很氣憤的。我當時對他說,我不是他租來的花瓶,不小心磕碰壞了,就得掏錢買下來。我自己倒黴,沒他什麽錯。我也沒有悲慘到需要他來收拾爛攤子。”

“你說的很對。”馮世真溫柔地說,“你能意識到這點很好。我說過,你照樣可以擁有美好的未來的。”

容芳樺抽了抽鼻子,說:“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馮先生。我姨娘怪我糊塗,太太譏諷我不知道好歹,覺得有個男人肯要我這破鞋就不錯了。芳林她也覺得我能嫁給我喜歡的男人,沒什麽不好的。外面有人說芳林命硬克死了橋本大少,她氣得半死,最近也過得不容易。”

馮世真嘆氣,“我支持你走出陰影。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伍雲馳是否適合你。”

容芳樺說:“我清楚他求婚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真的喜歡我。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紅顏知己,還包養過一個唱越劇的戲子。這些事本來都是瞞著我們這些沒出閣的女孩兒的,我是無意撞見他和朋友抽煙閑談才偷聽到的。先生,我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一個男人。”

“那你還答應他的求婚?”馮世真眉頭深鎖,“你聽我一句話,芳樺。男人婚前什麽樣,婚後往往也還是什麽樣,甚至會更加糟糕。不要指望結婚能把男人變好。當然,如今社會,離婚也是自由了。但是我不希望你經歷那些事。我希望你的婚姻能幸福。”

“謝謝你的關心。”容芳樺冷靜地說,“但是我也沒太大奢求。我想結婚,想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雲馳對我有愧疚,他會一生都尊敬愛戴我。伍家的家勢和容家相當,生意卻比容家幹凈和穩固許多。我當初不是他伍雲馳擇偶的首選,估計連前十都沒進去。先生你不知道,我爹對兒女的婚事有詳細而精明的打算。他給我挑中的男人,說是非富即貴,可是論人品,連雲馳的一根指頭都比不過。雲馳是我所能抓住的最好的男人了。”

馮世真想了又想,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的好了。

容芳樺又說:“先生,你勸我往前看的,我就在往前看。我能嫁個我喜歡的男人,能做豪門大少奶奶,繼續錦衣玉食的生活,能和他一道去美國留學,念我喜歡的醫科。我們彼此知根知底,互相尊敬。這其實已經是非常好的結局了。”

“芳樺,”馮世真長嘆,“你或許現在不在意,但是那沒有愛情的日子就像一把鈍刀子,一天天地切著你。你總有受不了的一天。”

容芳樺說,“愛情本來就是豪賭。先生你如今和我大哥這樣在一起,你不是也在賭嗎?”

馮世真笑了起來,“不。我和他的事比較簡單。我們雙方都沒有想將來,今朝有酒今朝醉罷了。”

“那你愛他嗎?”

“愛。”馮世真說,“他也愛我。所以哪怕只相愛一日,我都很滿足。”

容芳樺沈默了片刻,說:“我羨慕你們,先生。你們是幸運的。如果要說這次的事件讓我認識到了什麽,那就是幸運這事不是人人都有份的。我要接受我是不幸運的那群人的事實,然後選擇最符合現實利益的那條路走。”

馮世真無話可說,同她又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

一三〇

“她怎麽說?”容嘉上從陽臺外回來。

“她說了很多。”馮世真揉著眉心,“但是我始終覺得她心底還是很喜歡伍雲馳,想著結婚賭一把。”

“拿終身大事來賭博,太兒戲了。”容嘉上嘆道:“我了解雲馳。他一直都喜歡那種又機靈又跳脫,會玩兒又難掌控的女孩,最喜歡去征服她們。芳樺這丫頭有些憨,實心眼,貼心巴巴地追著雲馳跑,他反而不會回頭多看一眼。將來結婚後,我這大舅子管得再多,也管不到他們夫妻倆臥室裏去。”

馮世真揉著他的肩,“那你要回去準備婚事嗎?”

容嘉上搖頭,“太太是主母,這事有她打理就行了。我剛才和雲馳通過了電話,考慮到我爹這樣的情況,我是想早點辦婚禮,當作沖喜。說白了,萬一我爹過不了這關,芳樺要守孝,一拖少說要一年。不過雲馳和芳樺都說不急,兩人自己把時間定在了三月初七,要舉辦一個教堂婚禮。雲馳也是有心,為了芳樺,前日居然去教堂受洗了。”

“這不挺好的麽?”馮世真笑著,“也許他婚後真的能收心和芳樺好好過日子呢。”

“希望了。”容嘉上一臉為妹妹們操碎了心的兄長模樣,“不管這事了。我看外面天晴了,出去逛逛?明天又是周末,正好可以好好陪你。”

馮世真自然高興,兩人開開心心地出了門。

接連陰郁了數天,一場東風吹散了頭頂淺灰色的積雲,露出了水洗過的藍天來。整個北平銀裝素裹,倆泥灰脫落的老城墻都在雪景下顯出極具雅致的古韻來。

頤和園一片冰天雪地,湖面結著厚厚的冰。他們登高眺望園林,在寒風和陽光中緊緊擁抱,互相取暖。

“大清朝的皇帝也許曾經就站在我們這個位置,往著下面的景色。”馮世真感慨道。

“滄海桑田,朝代更替。”容嘉上說,“他們建造這座園林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過這地方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人人都能進的公園?”

“所以,沒有什麽榮華是永恒的。”馮世真說。

他們下了山,手拉著手去湖上溜冰。偏偏兩人都不會溜冰,穿著冰刀在冰面上東倒西歪,不住跌跤。倒是一群孩子們像疾風一樣從他們身邊溜過,哈哈大笑。

“你沒事吧?”馮世真問。

容嘉上朝她伸手,“達令,幫我一把。”

馮世真笑著,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握住了容嘉上的手。容嘉上猛地將她一拽。馮世真驚叫一聲跌在了容嘉上身上。

容嘉上得意張狂地大笑著。馮世真惱羞成怒,擡手用力捶他。

“別丟人現眼!”

“沒人看到。”容嘉上翻身把馮世真壓住,在她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隨即壞笑著爬了起來。

馮世真脫了冰刀鞋,追上容嘉上,從背後用力一推了他一把。

“唉?唉?你幹嗎!”容嘉上滑了出去,一陣前俯後仰地揮舞手臂,最後還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馮世真得意洋洋地從他身邊走過,笑道:“不是沒人看到麽?”

容嘉上哎喲叫著揉著腰,一臉哭笑不得。

第二日,兩人一早就出了門,去游故宮。

寒冬臘月,故宮裏游人不多,警衛也十分懶散,大多都縮在值班室裏烤火。太和殿的龍椅孤零零地佇立在空曠的大殿裏。因為沒有點燈,殿內光線昏暗,天頂上的精美繪畫全都隱在陰暗之中。殿外的石鉆縫隙裏,枯草在寒風各種搖曳,滿地積雪無人清掃。

容嘉上靜靜地望著龍椅,面色沈靜,若有所思。

“在想什麽?”馮世真走到他身邊。

容嘉上說:“我在想,一個帝國,不論過去再輝煌,當她氣數盡時,那些榮光都會一閃而逝,再也無法亮起。”

馮世真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深有感觸地嘆了一聲。

“縱觀歷史,每到末代,不論帝王和臣工如何努力,都無法挽回朝代終結的命運。”容嘉上側頭望著她,“我又想起了你曾經對我說的話。這些王朝,就像一艘註定要沈沒的船。或者,每一艘船啟航之日,就是她沈沒的倒計時開始之時。”

“可不是每艘船都要沈沒的。”馮世真挽著容嘉上的胳膊,柔聲說,“而且就算沈沒,那些人也會回到岸上,建造新的船,繼續他們沒有完成的航行。人和船,從來不是綁定後一生不變的關系。”

容嘉上握著她的手,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忽然問:“你想坐龍椅嗎?”

“什麽?”馮世真沒反應過來。

容嘉上趁著大殿裏無人,拉著馮世真就朝龍椅而去。

馮世真有些抗拒,道:“這樣不好吧?龍椅怎麽是普通人可以坐的?”

“大清都亡了,龍椅有什麽坐不得的?”容嘉上一把抱起馮世真,把她放在了龍椅上。

馮世真下意識屏住呼吸,心緊張地狂跳。龍椅坐上去,比看著還要顯得寬大,四面都沒有可以依靠的,只能正襟危坐。又因為撤去了軟墊,椅子顯得十分堅硬,坐著可並不舒服。

容嘉上笑著打量她,“瞧,慈禧太後都沒有坐過的龍椅,你卻坐上了。”

馮世真咬著下唇笑,“一點都不舒服呢。你要不要來試試?”

容嘉上擠了上來,和馮世真並肩坐著,望著下方空蕩蕩的大廳。

“感覺挺好的呀。”容嘉上笑著說,“尤其是和你一起坐這上面。以前的皇帝怎麽就沒有想到過和皇後一起坐?”

“那可是亂了規矩。”馮世真說。

“規矩也沒能讓他們守住龍椅,不是麽?”容嘉上譏笑道,“要是我,就要和我心愛的女人分享我的寶座,讓她站在我身邊,和我看著同樣的風景。成就再大,如果只能獨自一人站在最高處,那又有什麽意思?”

馮世真感受著男人掌心的熱度,望著他英俊而削瘦的側臉,心中愛意湧動,仿佛能融化殿外滿庭的冰雪。

兩人坐在龍椅上好一陣沒有說話,直到警衛巡邏經過,將兩人趕了下來。容嘉上丟了幾枚大銀兒過去,堵住了警衛的嘮叨,好整以暇地拉著馮世真的手走了,去逛東安市場。

東安市場頗大,裏面各類商鋪雲集,尤其有大量買書畫古玩的鋪子。北平物價比上海低,連珠寶玉器都要便宜許多。馮世真用自己的積蓄給母親買了一對玉鐲子,又看中隔壁畫店裏出手的齊白石的畫。

齊白石的畫時價每二尺一元,馮世真手頭錢不足。容嘉上一聽是馮老先生喜歡齊大家的畫,當即慷慨解囊,一口氣買了三幅小八尺的畫,送給馮世真暖新宅。

“我爹到時候肯定要問我哪裏來的錢的。”馮世真抱怨。

“說是學生家長送的禮唄。”容嘉上不以為然。

兩人在東安市場裏一家生意極好的飯館裏用了午飯,又去逛琉璃廠。兩人都對古玩沒有什麽興趣,一路逛來也只是看個新奇。倒是走到了富晉書社門前,馮世真兩眼發光,一頭鉆進了舊書堆裏,連容嘉上都不搭理了。

容嘉上知道馮世真愛書,也不打攪她,自己撿了一本最新流行的武俠小說翻著玩。他看幾行小說,又扭頭看馮世真一眼,像個在教堂裏被坐隔壁的美貌女孩勾得蠢蠢欲動的少年一樣。馮世真專註閱讀時的表情有著稚氣的認真,嘴巴會不自覺地輕輕撅著,教人看了忍不住想湊過去偷個吻。

就在容嘉上抓耳撓腮,準備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去偷個香的時候,一個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聲音響起。

“嘉……嘉上?”

容嘉上循聲把頭轉了過去。

書架的盡頭,七八步之遙,橋本詩織穿著一身黑色孝服,像個陰魂不散的女鬼似的,重新出現在了容嘉上的視線裏。

跑到這麽遠了都能碰到這個女人,容嘉上的眉毛不禁重重地皺做了一堆。#####

一三一

這可不是一個對待異地相逢該有的表情。橋本詩織本有的驚喜被容嘉上這麽一鬧,僵硬地掛在臉上,十分尷尬。

“居然真的是你。”橋本詩織道,“我聽二哥說你最近總往北平跑,忙得不可開交的。我有孝在身,也不方便上門拜訪。令尊的病好些了嗎?”

“他病情很穩定。”容嘉上淡漠道,“你怎麽來北平了?”

橋本詩織說:“我們才回日本安葬了大哥,在北平歇一日,家父要辦點事。明天就回上海。”

容嘉上點了點頭,隨即冷場了。

橋本詩織看他這架勢,一時弄不清他究竟是不知道自己和容定坤的約定,還是打算賴賬,於是試探道:“杜小姐那事,我很替你難過。她不懂你的好,是她的損失。你會再尋到一個好女人的,嘉上。等回了上海,你要是心情不好,也可以來找我說說話。”

“謝謝。”容嘉上說,“不過你家也有白事,我也不便去打攪。”

橋本詩織悻悻,又說:“我大哥去世後,家父一直郁郁寡歡。我這次特意過來,想尋點古玩石料,哄他開心,卻是不懂行。嘉上,你能給我做個參考嗎?”

容嘉上淡漠道:“懂古玩的是家父,我其實也對這行一竅不通,抱歉幫不上忙。”

橋本詩織自討了沒趣,發揮了登峰造極的涵養功夫,大方一笑,“那我自己去轉了,不打攪你獨處。”

若是尋常男士,這個時候怎麽都該抽空陪著女士逛一番。可是容嘉上卻拿定了主意盡量少和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相處,毫不挽留橋本詩織,冷淡地目送她遠去。

馮世真先前一直站在角落裏,這才走了過來,笑道:“你和她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

“孽緣吧。”容嘉上苦笑,摟過她道,“選好書了麽?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馮世真挑了三本書,讓店員拿紙包了,同容嘉上返回酒店。

可因為橋本詩織的突然出現,氣氛還是有了微妙的變化。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沒有怎麽交談。直到用晚飯的時候,馮世真捏著筷子,終於問:“我一直有點不理解。你和橋本詩織好歹也算少年情侶,應該沒有什麽仇恨,可為什麽我覺得你當初和她重逢的時候,就不是很開心。到了現在,甚至越來越厭惡她了?”

容嘉上吃著冬筍,道:“我還想你什麽時候會問呢。”

“早就好奇了。”馮世真說,“她確實挺虛偽做作的,但是……”

“你都說她虛偽做作了,我為什麽不能厭煩一個虛偽做作的女人?”容嘉上反問。

馮世真更好奇了,“你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容嘉上放下筷子,拿餐巾抹了抹嘴,哂笑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當初太蠢,一心相信她是真心喜歡我,哪怕我當時的身份只是容家族裏的旁枝弟子。結果人家精明得很,一邊吊著我這個忠狗,另外一邊還勾著當地的一個富家子弟。我在這邊發愁要怎麽讓我爹接納她,她卻已經決定放棄我而選擇那個富家子了。我當日本是偷偷跑去想給她一個驚喜的,結果聽到了她和她娘的話,才知道了真相。”

馮世真怔怔地望著容嘉上。

“也是我太蠢。”容嘉上長嘆一聲,“她平時看著單純可愛,人還有點迷迷糊糊的,凡事都聽我的。卻想不到竟然是那麽有主意的人,權衡利益熟練老道,把感情放在稱上稱,真是再精明不過的人。”

馮世真把容嘉上的手包裹在雙手之中,輕輕撫摸,像母獸舔舐著情人的傷口。

容嘉上平靜地說:“多虧我那天走了一趟,不然沒準現在還被她蒙在鼓裏。這次重逢後,我算徹底看清了她。她比當年還要不堪。你問我為什麽這麽厭惡她。她之前找我爹談合作,可不僅僅只說了帶著金麒麟嫁我的話。她要我爹幫她弄死橋本大少,扶持她二哥繼承家業。”

馮世真輕抽了一口氣,“看來我那天預料對了!”

“你那天就是因為這個事,才突然要我和你走的嗎?”容嘉上目光柔軟地看著她,“你怕我被牽連?”

“當然!”馮世真說,“可誰想到後來孟緒安來了那麽一出,打亂了所有的計劃。”

“還順便嚇死了橋本大少。”容嘉上說,“這一點,我還得謝謝孟緒安呢。”

馮世真摩挲著容嘉上的手指,輕聲說:“我在想,你本來就被女人騙過一次,好不容易鼓足勇氣來喜歡我,可我又騙了你……”

容嘉上起身走過來,把馮世真拉起來擁入懷裏。

“你怎麽能和她相提並論?你騙了我別的事,可你沒有騙我感情。我知道你喜歡我,就算你不承認,我也知道。”

馮世真仰頭看著他,難過道:“可你這麽還是這麽傻。上過當,卻還肯相信我。你簡直是……”

她哽咽了。

容嘉上不禁笑著親著她的額頭,“我才是委屈的那一個,怎麽倒是你哭起來了。”

“覺得委屈?”馮世真輕聲問。

“當然。”容嘉上和她抵著額頭,“有時候半夜醒來,怕你已經走了。怕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你和我好,只是可憐我。”

馮世真心酸難當,踮起腳尖用力吻了吻他,啞聲道:“你見過有這樣可憐人的麽?”

容嘉上身體發熱,低笑著說:“確實沒見過,但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一下。”

馮世真睜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不說話。容嘉上笑著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進了臥室。

臥室裏很快響起了歡笑,那嬉笑聲逐漸減弱,又換成了另外一種旖旎暧昧的喘息。這喘息低吟斷斷續續,一直持續了許久。直到客廳裏的電話突兀地響起,將沈浸在激情中的兩人稍微喚醒了幾分神智。

“電話……”馮世真喘息著提醒。

“別管。”容嘉上擡高她的腿,沖進她身體最深處,放肆地沖擊。

馮世真承受不住地仰頭大聲喘息,那些求饒的話語被隨即而來的強勁的律動撞散,轉為春意綿綿的呻吟。她所能做的,只能緊緊攀著男人精壯的身軀上,由他帶領著,在狂潮巨浪之中顫栗。

他們緊緊相擁,用最原始而最熾熱的節奏起舞。歡暢的快意和交纏的唇齒間甜膩的情話,都讓他們無暇顧及門外的鈴聲。

電話響了兩次,臥室的門依舊緊閉著。

來電卻是鍥而不舍,反覆響著。直到第三次鈴聲響起,容嘉上才氣急敗壞地下了床,光著身子走出來,接起了電話。

“大少爺,抱歉打攪您了。”陳秘書在電話那頭惶恐地說,“是老爺,他有反應了。”

容嘉上楞了楞,在沙發上坐下。

“什麽時候的事?”

“二十分鐘前。”陳秘書說,“不過他只哼了幾聲就又昏迷過去了。醫生說老爺這樣是度過危險期了,醒來指日可待。大少爺,您需要回來嗎?”

容嘉上朝臥室方向望了一眼,說:“我明天一早回來。”

“是。”陳秘書說,“那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匯報。就是您前陣子讓人去查的那個二十年前的案子,下面的人查到了點東西。”

“是什麽?”容嘉上又朝臥室望去。馮世真裹著一條雪白的薄綢睡袍,走進了浴室,卻沒有關門。

陳秘書支吾了一下,說:“這事有點覆雜,電話裏一時說不清。要不等您今晚回來了,我和您詳細說?”

嘩啦啦的水聲中,年輕女郎窈窕的身影時隱時現,睡袍的腰帶被丟在了浴室門外的地上。

“那就這樣吧。”容嘉上迫不及待地掛上了電話。

浴室裏,細細的水珠正淋在女郎雪白柔膩,宛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膚上,再順著玲瓏的線條一路蜿蜒流淌。容嘉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換來馮世真紅著臉羞赧的一瞥。

“先生,我還沒確認完呢,做學問可要有始有終。”

浴室的門被男人一腳踢上,關上了滿室春意。#####

一三二

關於容定坤有所好轉的消息,容嘉上知道馮世真不樂意聽到,便也沒有和她提。

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馮世真就被容嘉上起床的動靜喚醒了。她揉著眼睛轉過身,看容嘉上已穿戴整齊,見她醒了,俯身吻了吻。

“繼續睡吧。我回上海處理點事,要是晚上不回來,會給你來個電話的。”

“事情很嚴重麽?”馮世真忍不住問。

“沒什麽。”容嘉上輕柔地撫摸她的頭發,“只是需要我回去一趟罷了。別擔心。”

飛機急速滑行,緩緩拉伸飛起。容嘉上喝著咖啡,自窗口往下往。大地銀裝素裹,在清晨淡金色的陽光照耀下,皚皚生輝,晶瑩潔凈。而上海陰雲籠罩,江河城市全都浸在一張灰色的幕布裏,潮濕寒意穿透厚重的毛呢大衣,鉆入骨縫之中。

容定坤昨日醒了片刻,又繼續昏睡。容嘉上在他病床前坐了半晌,他無知無覺,胸腔裏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呼吸聲。容嘉上覺得父親像足了一輛快要報廢的老爺車,茍延殘喘。當大家都覺得他要熄火了,他卻又能轟著汽缸緩慢爬行幾步。

容嘉上並不希望容定坤就此死去。雖然知道以容定坤這些年來造過的孽來說,他能在病床上溘然長逝已是好結局了。這人到底是他的父親,縱使不負責,卻也給了他安穩富足的生活,把他養到了二十歲,並且留給了他一份雄厚的家業。

既然享受到了好處,就沒立場去指責。容嘉上也只能這麽矛盾且無奈地沿著容定坤給他劃定的路線繼續走下去。

離開了醫院,回到商會的辦公室裏,容嘉上屏退了旁人,把陳秘書留了下來。

“說罷。”容嘉上道,“昨晚在電話裏說得那麽神秘,到底是什麽事?”

陳秘書才跟著容嘉上從醫院回來,還沒來得及脫去大衣,坐在暖融融的屋子裏,滿頭大汗。容嘉上看他這樣又滑稽又可憐,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先緩口氣,然後仔細說給我聽。”

陳秘書把溫茶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再度確認辦公室的門窗都關上了,這才脫去了大衣,撥開公文箱的扣子,取出了一疊文件,遞給了容嘉上。

“大少爺您之前派了兩個專員幫馮小姐調查身世。我這裏收到了最新的報告。”

“你先說說。”容嘉上沒什麽耐心看資料。

陳秘書抹著汗,說:“根據大少爺您之前給下來的情報,我們的人將那附近每個鄉鎮都搜尋了一遍,尋找二十一年前年貌符合,又帶著孩子的婦人。從咱們分析,當年馮小姐的母親帶著她應該只趕了一天的路。早上出發,晚上到達,從時間和距離上推算,我們把她們母女的出發地定在郭家鎮和大榕鎮兩處。”

地圖上用紅色鋼筆畫了一個三角形,南邊兩個角是郭家鎮和大榕鎮,北邊一角則是白柳鎮。三角形向一個箭頭,指著東北方向的上海市。

容定坤是從郭家鎮走出來的,在當地有田有鋪面,只是近親全都死在二十年前的一場大疫病中。現在除非過年祭祖,容定坤也不回老家了。

想到馮世真極有可能真的和自己家有著更深遠、更覆雜的牽連。容嘉上心裏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越發覺得有些別扭。

“這兩個鎮上符合條件的婦人有二十來個。”陳秘書啞著嗓音說,“至今為止,已經確認死了的有八人。三個是生孩子時死了的,五個是病死的,都找到了墳。馮小姐說她母親姓白,但是這裏並沒有姓白的人家。”

容嘉上蹙眉,“這麽說,這條線斷了?”

“也不是。”陳秘書說,“派去查這事的小子有幾分聰明。他找了個年近八旬的老婆子話家常,打聽到大榕鎮上有一戶姓錢的人家,男人喪偶後娶了個寡婦。寡婦帶了一個拖油瓶女兒進門。寡婦的前夫就姓白。只是那個拖油瓶女兒是在錢家養大的,街坊都習慣叫她錢大姑娘。”

“然後呢?”容嘉上挑眉,聽出了端倪。

陳秘書說:“這個白氏長大後嫁去了郭家鎮,不久生了一個女兒。過了三年,就是二十一年前,白氏又回錢家生孩子、坐月子,年底的時候才帶著新生的孩子回了夫家。白氏第二胎生的是個兒子。”

容嘉上抄著手靠進了沙發裏,點了點頭,冷聲道:“繼續。”

陳秘書抹了一把汗,說:“我們之前就查到過,說這個白氏是出嫁後在夫家病死的。這整個事裏最巧的是,白氏就是在二十一年前的臘月病死的,同馮小姐母親遇害時間完全對得上。”

容嘉上面容冷峻,眉尾抽了抽,“錢家還有什麽人?”

陳秘書臉色發白,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說:“錢家老兩口也在當年瘟疫中死了,留下一個小女兒。這錢二姑娘嫁人後,跟著夫家搬去了廣州。爹娘姐姐出事的時候她正要生孩子,沒能趕回來。好在咱們在廣州有辦事處,派了人去找,居然真找到了。只是……”

“把話一口氣說完!”容嘉上不耐煩。

陳秘書一臉赴死的表情,咬牙道:“錢二姑娘說,她姐姐嫁的,是郭家鎮的……容家……”

容嘉上的表情凝固住。

“錢氏還翻箱底找出了一張照片,說是她姐姐和姐夫。”陳秘書的手哆嗦著,翻著資料夾,別著相片的那一頁攤開在了容嘉上的面前。

相片已發黃,只有半個巴掌大,因為保存得不好,上面布滿了褶痕。照片裏是一對年輕夫妻,妻子懷中還抱著一個繈褓。女子的面容已經看不清,可男人的臉卻奇跡般地保持著可以辨認的清晰。

硬朗的輪廓,濃密的眉,高挺的鼻梁……

這男人像是直接從容嘉上見過的父母的結婚照裏剪過來貼上似的!

容嘉上的手一抖,照片就像枝頭的落葉一樣,輕飄飄地落下,掉在了地毯上。

陳秘書汗如雨下,滿臉蒼白,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容嘉上。

容定坤早年曾拋棄妻女的事經過容太太在醫院裏喊的那一嗓子,已讓容家公司內部的職員多少都有耳聞了。陳秘書昨天大清早拿到了手下送上來的照片,嚇得險些跳樓。

容家大少爺替情人尋親,尋來尋去,似乎尋到了自己親爹頭上。那究竟是個大誤會,還是容嘉上真的和自己失散的姐姐……

陳秘書在家裏抽了一整日的煙,幾次想把照片燒掉,最後還是沒有下手。他下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讓他給容嘉上去了電話後,然後一夜未眠。

這個決定,同時也是一個賭註。賭他的前途和未來。

容定坤如今看著就算醒裏,也只能退居二線。容家太子登基即位,成為新主。容嘉上手下幾名心腹幹將,單說秘書,就有他和黃秘書兩位。容嘉上卻更信任黃秘書一些,去北平也帶著他。陳秘書覺得自己如果不能鋌而走險一搏,怕以後只能屈居黃秘書之下了。

知道了東家最不堪的機密是個賭博。要不一舉成為真正的機要秘書,要不就被滅口。陳秘書決定賭一把。

“大少爺,或許這人是親戚呢。”陳秘書幹笑著,“興許是您的叔伯……”

然而容定坤是家中獨自,僅有兩個姐姐,也早病死。堂輩的兄弟又怎麽能長得這麽像?

容嘉上靜默地坐著,仿佛一尊雕像,冰冷堅硬,毫無生氣。

陳秘書在容嘉上的沈默中如發了寒癥一般顫栗著,臉上逐漸浮現出一抹絕望之色出來。

死一般的寂靜之中,容嘉上突然爆發。他一躍而起,如猛虎狩獵一般撲去,抓著陳秘書的腦袋按在沙發裏,掏槍抵住了他的後腦勺。

陳秘書又瘦又小,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摁住,臉陷在沙發裏,嗚嗚個不停,渾身打擺子似的哆嗦著。

容嘉上拉開了左輪手槍的保險栓,把槍桿死死頂著陳秘書的腦袋。他渾身緊繃如一張拉到極致的弓,面孔是猙獰的,五官是扭曲的,雙目迅速布滿了血絲。

殺了他!

一個聲音在容嘉上腦海裏喊著。#####

一三三

殺了他,再處理掉所有知道照片的人。這個秘密就會被永遠掩埋下去了。

世真不會知道的。她會依舊像現在這樣,毫無保留地愛著自己。

然後等他在容家站穩了腳跟,把父親送去外地療養後,他就能娶世真了。

他們可以不要孩子,他不在乎。

只要他們能在一起。只要她是永遠屬於自己的。

所以,殺了他!

容嘉上急促喘息著,手背青筋曝露,冷汗沿著臉頰和鼻子滑落,滴在了他握槍的手上。陳秘書在他手下徒勞地掙紮,逐漸脫力,嗚嗚聲也弱了下去。

容嘉上用力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松開了手。

陳秘書滾在地上,歇斯底裏地喘著氣,漲紅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容嘉上好似被抽去了全身的筋一般跌坐在沙發裏,低頭把臉埋進了手裏。

陳秘書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啞著嗓子小聲說:“大……大少爺放心,這事只有那小子和我知道。我們倆都對您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對外面洩漏絲毫。”

“要是你們敢,”容嘉上擡起頭,用血紅的眼睛盯著陳秘書,“我要你們全家老小都再也開不了口。”

陳秘書不住作揖,“絕對不敢!大少爺,我對您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鑒!要不然,我早就把照片燒了,又怎麽會拿到你跟前來?”

容嘉上的嘴角抽了抽,“你能帶著這個秘密親自來見我,倒是有種。”

陳秘書跪著,哀求道:“我能有今天,全靠大少爺對我的重用。我是甘願為您做牛做馬,鞠躬盡瘁一輩子跟著您。只求大少爺能信我。”

容嘉上冷漠地註視著陳秘書。良久,他說:“你兒子的病,有起色了嗎?”

陳秘書聽到這句話,險些癱在地上,卻也知道,自己這個賭,是賭對了。

“還是老樣子。”他說,“現在都是內子在醫院照顧他。”

容嘉上把左輪手槍的轉輪撥得哢哢直響,說:“仁濟醫院裏有一位美國醫生好像擅長治你兒子的病。給孩子轉院吧。”

陳秘書這下是真心實意地給容嘉上磕了頭,道:“大少爺這恩情,在下願肝腦塗地以報!”

“你還是好好活著,幫我做事吧。”容嘉上哼笑,又問,“家裏這幾天都還安靜吧?”

“家中太太小姐們都很好。”陳秘書說,“就是太太打算把老爺從醫院接回家裏休養。還有,唐家的舅太太上門想借錢。太太說家裏沒男人不好做主,給了兩百塊把她打發了。”

容嘉上點了點頭,又問了一些公司的事,把陳秘書打發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容嘉上坐在辦公室裏,久久一動不動,感覺著冷汗一陣陣沿著背脊往下滑。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色懷抱,按開了蓋子。蓋子背面,是馮世真新照的一張照片。

女郎面似明月姣姣,烏發如雲,長眉如冰,眸光瀲灩清澄,嘴角淺笑嫣然,一臉溫婉幸福。

她愛著自己,他深信不疑。這個美麗溫柔的女人,此刻正在白雪皚皚的北平,在等著自己回去和她重逢,等著重新投入他的懷抱。

不會那麽湊巧的。容嘉上對自己說,老天爺不會和他們開這麽一個荒唐的玩笑。

老照片模糊,也許那男人真的只是容家堂叔伯罷了。

若是堂親……容嘉上捂臉苦笑。堂親也好歹比嫡親要遠一些。

只是,容家又哪裏來的恰好也在二十一年前死了妻子和一雙兒女的堂叔伯呢?

這天下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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