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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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嘉上卻因這句話渾身肌肉猛地繃緊,都有些受不了了。他撲過去緊緊抱住情人,用力吮吸著她的唇,狠狠地把硬熱頂進了她的濕潤軟燙之中。馮世真在他的身下顫抖著,仰著頭發出難耐的低吟。容嘉上咬著她修長的脖頸,在那片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一串紅痕。

“這樣呢?喜歡嗎?”

“喜歡。”馮世真汗濕的指尖描繪著容嘉上清俊的輪廓,唇印在他額頭上,“嘉上,我是你的……”

這一刻,容嘉上沖動得幾乎想哭出來。他恨自己太年輕,自制力遠沒自己以為的那麽多,他覺得要是再讓馮世真再多說幾句,自己怕就要忍不住了。他都不知道這個女人居然這麽會撩撥人,輕易就能讓他瘋狂。

“嘉上……”馮世真迷亂地吻他,“我喜歡……”

“別再撩我了!”容嘉上趕緊吻住了身下人的唇,封住了那些會讓他失控的話語。

馮世真用蒙著水霧的雙眼註視著他,微微一笑,像是一朵牡丹悠然綻放。

容嘉上終於丟盔棄甲,放棄了從容的步伐。當兩人之間的最後一片衣物滑落在地毯上,他俯身擁住了那具汗濕柔軟的身軀,投入無邊欲海。#####

一二六

一場狂歡一直持續到深夜。床鋪淩亂,浴室裏水聲淅瀝。

浴缸裏,容嘉上靠在馮世真的懷中,一臉饜足和慵懶,像是一只吃飽了的豹子在主人懷裏撒嬌。馮世真在給他著洗頭,動作輕柔,兩手潔白的泡沫。

“話說回來,”馮世真忽然開口,“你就這樣跟著我跑到南京來,你家裏的事怎麽辦?你爹不是還躺在醫院裏嗎?”

容嘉上睜開眼,說:“你不用擔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怎麽會擔心容家?”馮世真輕聲嗤笑,“只是,芳林和芳樺她們還好吧?”

“我還要謝謝你救了芳樺。”容嘉上拉住了馮世真的一只手,按在胸膛上。

“我不算救了她。”馮世真把手抽了回來,“如果能再早一點,她根本不會受到那麽大的傷害。”

“你已經盡力了。”容嘉上轉過身來,“我是她的大哥,保護她是我的義務。她受傷,是我的失責。她告訴我你解決了那個侮辱她的人,但是你應該知道,這個仇並不能就這麽算了的。”

馮世真低著頭不說話。

“看著我,世真。”容嘉上捧起她的臉,吻了吻她的額頭,“這是容家和孟家的恩怨。你沒有做錯什麽。”

馮世真勉強笑了一下,“我現在就在犯錯呢。”

容嘉上說:“我是你的錯,你卻是我所做過的最正確的事。”

“你才活了多少年,現在用‘最’這個字是不是太早了?”馮世真笑著打開花灑,給容嘉上沖去頭上的泡沫。

這一夜,馮世真睡得很沈。男人年輕健壯又滾燙的身體擁抱著她,帶來一股難以描繪的舒適與安心。她第一次在男人的臂彎中沈睡,卻又像已經做過千萬次一樣自然。好似他們原本就在一起,只是中途把對方弄丟了,然後經過千辛萬苦,又將彼此重新找了回來。

天蒙蒙亮的時候,鬧鐘響了。

馮世真剛動了動,容嘉上就越過她的身子,伸手把鬧鐘關了。

馮世真迷迷糊糊地說:“要起來了……去浦口趕火車……”

“不急。”容嘉上用手臂禁錮住了她綿軟無骨的身軀,一下下吻著她的唇,像個饑渴了一夜的人終於得到一碗甘露。

馮世真覺得自己好像浸泡在溫暖的泉水之中,渾身懶洋洋的,身體裏湧動著酥麻愜意。她滿足地嘆息,擡起手摟住身上人矯健的肩背,任由自己被一股強勁灼熱的力量貫穿。

清晨的歡愛溫柔繾綣,盡是親昵的耳鬢廝磨,碎吻低吟。容嘉上耐心而細致地做著,在室內朦朧的光線下凝視著身下人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像是在彈奏一首晨光曲,又像是在品味一道最精致的菜肴,虔誠而認真,用身體去感受著神給予自己的恩賜。

馮世真在潮水的沖刷中喘息著,半睡半醒,覺得好像在做夢,直到高潮來襲,像一柄利刃刺穿胸膛,激起劇烈的反應。

容嘉上緊繃的背脊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兩人氣喘籲籲地緊緊相擁,良久無語,回味著那美妙絕倫的餘韻。

容嘉上食髓知味,到底精力旺盛,沒過一會兒又纏了上來,在馮世真身上舔來拱去,像是個找吃的小狗崽似的。

馮世真有些哭笑不得,又舍不得推開他,只得柔聲哄道:“我真的要去趕火車了。最遲,後天也得到北平才行。”

“不用這麽麻煩。”容嘉上的手指把玩著一縷發梢,笑道,“北平冷死了,我們先在南京多住兩天。我有法子讓你準時到北平。”

馮世真不得其解,還想進一步詢問,容嘉上卻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到最後,馮世真果真被容嘉上半哄半拉地留在了南京。

南京不如上海繁華,但到底是古都,底蘊濃厚。馮世真還是稍微計劃過,覺得他們白日裏可以去走訪一下名勝古跡,嘗一嘗當地的特色菜肴,才不枉小住兩日。可是所有的計劃到了容嘉上那裏全都打了水漂。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血氣方剛,初嘗雲雨,又深深相愛,很是有幾分不知節制。

容嘉上只知道吃飽喝足後把情人往床上一撲,就什麽都不管了。馮世真最初還試著抗議兩聲,卻發現自己的強勢在這裏毫無用武之地。而愛又讓她對容嘉上格外心軟,忍不住想去滿足他所有的需求。

天什麽時候黑了,又什麽時候亮了起來,統統不知道。只知道愛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是那麽明亮,只知道沒有光也能描繪出對方迷人的輪廓。

身體會疲憊,可是心裏卻總揣著一份急切。急切地想要再靠近對方一分,急切地想再索取一點什麽。誰都不知道分離會在什麽時候到來,可他們都知道這樣的日子是過一天就少一天。

所以每次歡愛就像沒有來日一樣。暢快無拘,奔放投入,抵死纏綿,仿佛要這樣到世界的盡頭。

在這個無人認識他們的城市裏,他們無拘無束地度過了短暫的兩日。

到了第三日早上,馮世真堅定地推開了又蹭過來求歡的情人,起身更衣,收拾行李。

容嘉上半躺在床上,看著馮世真腳步輕盈地在房間裏走動。她穿著一條單薄而寬大的旗袍,走動間纖細窈窕的腰身時隱時現,引得他的血又有些躁動。

這幾日的相伴,讓他對馮世真多了許多以往從沒有的了解。就像一直遠觀著一副美麗的畫,如今終於可以走到跟前,看清了畫裏的筆觸和細節。

馮世真喜歡藍色,衣裙多是這個顏色。她喜歡吃辛辣的東西,吃湖南菜也面不改色。她除了打得一手好橋牌,還會彈一點鋼琴。她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喜歡研究衣料香水,她喜歡數學,閑著沒事就解題玩,還喜歡外國的懸疑小說。他們倆總是在纏綿的餘韻裏依偎在一起,爭論著書本裏的兇手究竟是誰。錯的那個人就要甘心受罰。

馮世真身上有一股寧靜沈穩的氣質,讓容嘉上覺得非常安心。好像和她在一起,時間都放慢了,那些讓他焦頭爛額的事突然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他守在馮世真身邊,像是沐浴著陽光的樹,枝葉舒展,欣欣向榮。

馮世真對著鏡子化妝,抹上了昨日容嘉上在百貨商場裏給她買的一支顏色嬌艷的口紅。容嘉上走到她身後,摟住了她,溫熱的唇印在她微涼的脖子上。

“別鬧了。”馮世真忍著躁動,啞聲說,“我要再不去北平,我大哥收不到我的電報,會擔心我的。”

容嘉上含糊地嗯了一聲,說:“我陪你去北平。”

馮世真驚訝地轉過身去,“你還要跟著我去北平?那上海的事你就真的丟下了?雖然我並不在意,但是你爹現在正躺在醫院裏昏迷不醒吧?”

“他醒了後,我的人會通知我的。”容嘉上把馮世真轉過去,給她戴上項鏈,把她整個人擁在懷裏,望著鏡子裏難舍難分的兩人,“我一切都心裏有數。你只需要允許我陪在你身邊就好。”

馮世真擡手,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輕輕地嘆了一聲。

時下從上海去北平,並沒有直達的火車。旅人北行,先去南京,坐渡船過長江,從浦口坐火車到天津,再從天津去北平。如今馮世真被情人留了兩日,預計到北平的時候就晚了兩日。不過容嘉上說他能解決,也並不是誇口。

容家的司機開著那輛嶄新的小汽車,駛入了南京小營機場。

這是個陰沈的冬日,寒風中時不時夾著一絲冰涼雨滴,帶給人不經意的輕顫。雲一般的霧氣在荒涼的郊野上飄蕩,遠遠望著猶如一張抖落開的巨大無比的薄紗幕簾。

馮世真扶著帽子走下車,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前方一架雪白的私人小飛機。

飛機已經準備就緒,機械師摘下手套,同容嘉上握手談笑,討論著飛機的各項數據。

馮世真極少看到容嘉上這麽快樂。他的笑容格外輕松恣意,仿佛能把陰郁的天空都照亮。他註視著飛機的目光是狂熱的,好像對方是自己最心愛的姑娘。他跟著機械師鉆到飛機下,觀察著升降輪,手充滿愛意地拍著機身。似乎在他眼裏,這不是一架金屬機器,而是一個活物,是一匹通人性馬。他能和它交流,並且由衷地喜愛著它。

馮世真見過容嘉上跟著容定坤出門去公司上班時的樣子,冷淡沈默,按部就班。容嘉上是個做事認真負責的人,所以不論有多麽不喜歡,他依舊把父親交代下來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完美。但是這種狂熱和專註才是他迸射的靈魂,是他精神的動力,是他最為迷人,令她深深傾倒的所在。

“吃驚嗎?”容嘉上站在舷梯上,俯視馮世真。

馮世真仰起頭,朝他笑起來,“我很喜歡看你這麽開心的樣子。”

容嘉上的眼裏全是快樂和愛意。他朝馮世真伸出手,“想看你男人開飛機的話,就跟我來。”

這是馮世真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飛機,也是她第一次走進飛機的駕駛艙。這裏是個奇幻的小世界,從頭頂到腳下,布滿了覆雜的儀表和開關。

“幫我拿著。”容嘉上脫下西裝外套,丟進馮世真的懷裏。馮世真局促而好奇地坐在後座上,看著容嘉上輕車熟路地檢查著儀表盤,調試著那些不知道功能如何的開關。此刻的他成為了一個大師,摩拳擦掌準備施展他的魔法。

“你什麽時候學的開飛機?”馮世真忐忑地問。

容嘉上回頭朝她投來撫慰地一笑,“回上海前,在重慶學了整整一年。放心,達令,我不會把飛機跌下來的。”

馮世真噗嗤笑,問:“哪裏來的飛機?”

“找朋友借的。”容嘉上說,“我爹最討厭坐飛機,總覺得不安全。”

馮世真心想,容定坤應當是虧心事做多了,生怕老天爺把他從天上劈下來吧。

容嘉上吹著口哨,戴上了無線電的耳機,然後松開了領口和領帶,卷起了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他挑著嘴角笑的樣子又得意又帥氣,完全就是個一心要在心上人面前出風頭的少年。

“害怕嗎?”容嘉上扭頭問,“今天就我一個人駕駛呢。”

馮世真胸口湧起一陣暖流,傾身過去吻了吻他的額角。

“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容嘉上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世真,我會照顧好你。”

“我知道。”馮世真溫柔一笑,“我相信你。”

艙門關上,容嘉上的手靈巧地從儀表盤上掃過,逐一開啟了開關。飛機發動機轟隆運轉聲,連著座椅都開始微微振動。

馮世真緊緊抱著容嘉上的大衣,坐在駕駛艙靠門口的座椅裏。第一次乘坐飛機的她有點緊張,而專心啟動飛機的容嘉上隨即吸引住了她全部的註意力。青年從容不迫地動作和沈靜嚴肅的側面都讓感覺無比安心。

馮世真是真的覺得容嘉上成熟了。他飛速地成長,像春雨中的青筍。當年那個在書房裏任性地給她臉色看的少年仿佛是她一段錯亂的記憶,眼前這個穩重而充滿自信的男人才是真實的他。

飛機開始沿著跑道滑行,逐漸加速。

容嘉上回頭朝馮世真看了過來,雙目明亮,燃燒著灼熱的光。

“準備好了嗎,世真?我帶你去看藍天。”

馮世真深深呼吸。

容嘉上穩健的手將油門桿向前推進。

飛機咆哮著沖向跑道的盡頭,繼而拉起,滾輪離開了地面,騰飛了起來。這個龐大的鋼鐵鑄就的機器擺脫了地心的引力,張開雙翼,沖向天空,一頭紮進了密集的雲層裏。#####

一二七

氣流讓機身開始不規則的震動。馮世真下意識緊緊抓著座椅扶手,雙目死死盯著容嘉上一直堅定不移的背影。

“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容嘉上在百忙之中回頭朝馮世真投去溫暖的一瞥,笑容猶如穿破陰雲的陽光,瞬間就安撫了馮世真緊張的神經。

而容嘉上的話起到了神奇的效果。片刻之後,顛簸突然停止了,就像它從來沒有產生過一樣。緊接著,飛機沖出了雲層,刺目的陽光再也沒有絲毫阻擋地揮灑而下。

馮世真下意識瞇起眼,耳邊聽到容嘉上恣意爽朗的輕笑聲。

“世真,你看!”

馮世真睜大了眼,朝窗外望去,瞳孔因眼前壯麗璀璨的景象而猛地收縮。

他們正飛行在一片雲海之上,沐浴著輝煌的陽光。雲海波浪起伏,延綿不絕,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而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空,清澈剔透猶如一張巨大的水晶穹頂,籠罩著萬物,也籠罩著渺小的他們。

這就是容嘉上熱愛的天空,如此廣袤寬大,可以包容一切。向往著飛翔的自由的青年,又怎麽會被那個如生銹枷鎖的家族束縛住,拽入地獄呢?

馮世真忽然對天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敬意,愛上了這種沒有束縛的自由。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束風,陽光穿過她透明的胸膛,普照大地。而容嘉上就是另一束風,他們纏纏繞繞地飛著,吹動著雲,拂動著雨,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不再受到任何阻擋。

“喜歡嗎?”容嘉上側頭望著馮世真,清澈的眼中映著窗外浩瀚的雲海,“這就是我一直想帶你來看的景色,想了很久很久了。”

“喜歡!”馮世真著迷地望著窗外的景色,說,“嘉上,你說,如果天上有神明,他們是不是正在註視著我們?”

“會的。”容嘉上笑著說,“神會保佑我們的。”

飛機在北平的小機場平穩降落。

直到雙腳重新踏上大地,馮世真才發覺自己心跳依舊劇烈。她整個人有些輕飄飄的,仿佛肉體已經落了地,靈魂卻還沒有歸位。

北平比南京要冷許多,隆冬季節,除了清掃過的機場跑道外,全都堆積著皚皚白雪。寒鳥在郊外野地裏覓食,光禿禿的樹枝分隔著蒼茫灰白的天空。這裏也沒有陽光。萬丈光芒被他們留在了白雲之上。如今他們回到了塵世之中,繼續碌碌鉆營的軌跡。

“還好嗎?”容嘉上看馮世真臉色有點不好,擔心地摟住了她,“你好像有點暈機。我讓人給你送點茶來。”

馮世真深深呼吸著北平雪後幹凈而冰冷徹骨的空氣,仰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怎麽了?”容嘉上擔憂地問。

馮世真說:“我真的有些能體會你那麽愛飛行的心了。那種掙脫一切束縛的自由,簡直像鴉片一樣,嘗多了就要上癮。”

“哦?”容嘉上笑了,“你喜歡的話,以後有機會,還帶你飛。”

容嘉上果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司機開著車早就在機場外等候著,徑直把馮世真送到了北平的火車站,正趕上了預計的那班火車到站。馮世勳的同學在出口接到了假裝才下火車的馮世真,絲毫都沒有起疑。

馮世勳的這個中學同學姓張,馮世真稱呼他張師兄。張師兄個頭矮胖,為人十分熱情。黃包車在北平稱作膠皮。張師兄叫了兩輛膠皮,讓馮世真帶著行李坐一輛,自己坐一輛在後面跟著。容嘉上開著車,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搖下車窗朝馮世真笑嘻嘻地擠眼睛。

張師兄同新婚太太和寡母住在一個小四合院裏,騰了一個朝西的房間給馮世真暫時落腳。馮世真取出了從上海帶來了禮物,送張師兄的是馮世勳從德國帶回來的自來水筆,送兩位女眷的的是巴黎春天買的衣料,哄得張家一家三口格外開心。

次日,馮世真帶著禮物去拜訪了裴老先生夫婦。這一位有名的學者住在一個位於胡同深處的小四合院裏,庭院整潔,屋舍明亮。裴老還是那麽愛熱鬧,馮世真在裴家不過坐了一個多小時,就有三個學生上門來。裴老還如當初在上海一樣,愛看學生們來他家中聚會,一邊吃茶,一邊討論學術,針砭時針,發表激昂的演講。馮世真是他很喜歡門外弟子,聽說她是來北平找工作落腳的,裴老又讓學生們幫忙。

一個師姐說她工作的女校有老師臨時結婚離職,現在正逢期末考試之際,學校想找一位教師臨時代課並幫著監考和改卷,能提供宿舍。馮世真也不想總是打攪張師兄,請那師姐吃了午飯,下去就去學校面試,很順利地被錄取了。

等到晚上,馮世真把這消息告訴了張家人,又買了一只烤鴨加菜。張家老少都頗喜歡她識趣懂禮,主賓盡歡。第二天,馮世真辭別了張家,搬進了學校的職員宿舍裏。

送走了張師兄,馮世真去郵局給馮世勳發了一封電報,然後踩著皚皚白雪,慢悠悠地往回走。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庭院,這裏同她生長的環境截然不同,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北方的空氣是那麽寒冷而幹燥,充斥著煤炭燃燒的焦氣,刺激著她還未痊愈的肺。而這座城市裏並沒有多少她熟悉的人。當她就要在這裏開始自己新的生活時,她卻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準備好。

馮世真覺得很忐忑,像走在一個獨木橋上,前方是濃濃迷霧,腳下是湍急河流。她怕自己一腳踩空,也怕未來並不像自己期許的那樣。

她真的會喜歡自己原本計劃的那種生活嗎?

做一份穩定的教職,找一個老實的丈夫,一輩子平順卻也乏味地度過?

她以前會覺得這樣的生活非常安定和省事。可是現在,在她經歷過了風雲之後,自己會再甘於把剩下的生命用在平庸的生活上?在她知道前方還有更高的山峰,更波瀾壯闊的海洋,甚至是,更無垠的天空後,她還會安心地收起自己的心氣和抱負,像個工蜂一樣按照普通人的軌跡度過一生?

作為一個被藥店人家收養的孤女,馮世真覺得自己一直是一個懂得知足和感恩的人。但是這一刻,她望著庭院裏的白雪和墻角衰敗的枯草,再望了一眼天空中厚厚的雲層,突然生出一股不甘心來。

原來天那麽高,雲上的景色那麽壯麗。她總鼓勵容嘉上振翅飛翔,卻為什麽沒有想過自己也能呢?

馮世真擡起頭,倏然站住。正心心念念著的容嘉上穿著一身筆挺帥氣的西裝大衣,帶著帽子和手套,風度翩翩靠著一輛黑色轎車站著,顯然在等她。

馮世真看著自己這個俊美的情人,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愛意。而此刻她也不再需要壓抑自己的感受。當容嘉上走到她跟前,彎下腰來的時候,她亦仰起頭,回應了他的親吻。

“冷嗎?”容嘉上脫了皮手套,捂著馮世真的手。

馮世真搖頭,問:“等了我很久?”

“沒多久。”容嘉上怪委屈地說,“但是怕你的新同事說閑話,所以不敢把車聽在校門口。”

馮世真忍俊不禁。

容嘉上把馮世真的手夾在臂彎裏,“你今晚要回宿舍嗎?”

馮世真挑著梅反問:“如果不呢?”

“哦。”容嘉上隨著馮世真一起擠進了車後座,扣著她的後腦,給了她一個充滿了霸道和狂熱的吻。

片刻後唇分,兩人的呼吸凝結成了淡淡的白霧。馮世真抿著嘴笑著,把發燙的臉埋進了男人暖意融融的胸膛裏。

同馮世真住一間宿舍的女老師是北平本地人,平時都住家裏。於是馮世真也對舍監謊稱要走親戚,跟著容嘉上去住了飯店。

兩人先去大名鼎鼎的東來順飯莊吃了晚飯,又去戲院看了最近極紅火的尚小雲主演的《摩登伽女》。散場出來,戲院門口有孩子在雪地裏賣花。容嘉上看那孩子穿著露腳趾的破棉鞋,掏錢把所有的玫瑰花都買了下來,又多給了孩子一塊錢,讓他去買雙新鞋。

孩子千恩萬謝,作揖道:“先生和太太一定大富大貴,恩愛白頭!”

容嘉上的臉色凍住,馮世真卻像是沒聽清那孩子的話似的,笑著目送孩子歡快地跑走了。

“回去吧?”馮世真一手抱著花束,一手朝容嘉上伸去。#####

一二八

容嘉上回過神,急忙挽起了她的胳膊。兩人依偎著,沿著掃去了積雪的街道往不遠處的飯店走,有好一陣沒有交談。北平的夜不如上海繁華,又因下雪,路上行人甚少。兩人的安靜被無限擴大化,仿佛整座城市都隨著他們寂靜了下來。

良久後,容嘉上嗓音低啞地說:“我想給你一個承諾,世真。但是我現在還沒有信心自己是否能兌現這個承諾。我並不是在尋找什麽借口。但是我太年輕,遠不夠強大到為你支撐一切。我……”

“嘉上……”馮世真開口。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個事。”容嘉上繼續說著,一臉焦躁,“我不想讓你失望。你給了我那麽多,而我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麽可以回報給你的……”

“嘉上。”

“我想給你很多東西,想把能給的一切都給你,想讓你快樂。我不是我爹,我對你是認真的……”

“嘉上!”馮世真拉住了容嘉上,擋住了他的路。

容嘉上深深呼吸,在昏黃的路燈下凝視著她。

馮世真望著他,柔聲說:“發生了這麽多事後,我明白了一點。其實我並不想向你索要任何承諾。我可以對自己負責,不需要把將來的人生依靠在男人的承諾上。而且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

“什麽?”容嘉上問。

馮世真微笑著,擡手撫上情人英俊的臉龐,說:“你。”

容嘉上閉上了眼,低頭蹭著她冰涼的手掌,像一頭忠誠的狼低下了高貴的頭,徹底向征服他的人投降。

“你知道嗎?”馮世真愉悅地回憶著,秀麗的面孔在朦朧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動人,“當初我在舞池裏第一眼遠遠看到你的時候,我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念頭:要是能和這樣的翩翩公子談一場戀愛,該是多美好的事呀。你那時候就像照著雪山的一束光,而現在,我正沐浴在光芒下。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容嘉上凝視著馮世真,目光裏蕩漾著溫暖的波光。

“我有什麽好的?一張皮相?一份骯臟的家業?世真,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馮世真微笑搖頭,“我覺得你聰明、正直、有思想,有情有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無限可能。你將來定會有所作為的,嘉上。我指的不是繼承家業。你會另有建樹,你會創造出屬於你的天地。”

“世真……”容嘉上的心跳得有些失控。

“當然。”馮世真俏皮一笑,“我也確實愛你俊俏的容顏。你如果不是長著這麽一張漂亮的臉蛋,我大概真不會冒險從孟家的槍下把你救下來。”

容嘉上大笑,一把將馮世真抱了個滿懷。

“所以,將來我年老色衰,你就會移情別戀?”

“很有可能。”馮世真摸著他的臉笑嘻嘻,“所以請務必保持住呀,容大少爺。女人的心,真的很善變的。”

碎雪在路燈的照射下就像偶爾劃過夜空的流螢。容嘉上用大衣裹住馮世真,和她在無人的街道上纏綿地接吻。天寒地凍,萬籟俱靜,他們清晰地聽著彼此激烈的心跳。

“我愛你,世真。”容嘉上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馮世真溫柔地回應,“沒有什麽事是永恒不變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認真地走下去,做到做好,然後看命運會怎麽安排。”

他們頂著雪跑回了酒店。容嘉上生怕馮世真著涼,半哄半逼著她喝了兩口威士忌,然後把她拽進了浴室裏。

微醺的馮世真顯得那麽柔順,臉頰潮紅,眼睛裏蒙著一層水光,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人笑。

這樣可口的愛人放在眼前,血氣方剛的容大少爺怎麽忍得住。馮世真第二天在容嘉上的臂彎裏醒來,渾身綿軟酸痛,一眼就看到滿地散落的衣物和浴巾。她還來不及臉紅,就又被剛醒來就興致勃勃的情人拽了回去。

等到容嘉上終於吃飽喝足放過馮世真,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客房服務已經把早餐送到了。

馮世真正縮在沙發上打電話。

“是的,舍監的辦公室裏有臺電話……放心,屋裏很暖和……”

馮世真穿著一條新做的縐紗旗袍,在這暖氣十足的室內穿正合適。旗袍是最新的樣式,裙擺遮著膝蓋。她筆直纖細的小腿交疊著放在沙發墊上,白凈的肌膚在室內柔和燈光下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

容嘉上走過去半跪在沙發邊,情不自禁地俯身親吻那柔美的肌膚。

馮世真把腿縮了一下,瞪了容嘉上一眼,一邊對著話筒說:“同事們都很好。反正是短期代課,要做得不開心,下續期不做就是了。”

容嘉上靠著馮世真躺下,頭枕在她柔軟的小腹上,像一頭挨著主人撒嬌的大狗。馮世真淺笑著,手指輕輕撥弄著他濕潤的頭發。

“你讓媽媽不要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嗯,好的,大哥再見。”

掛了電話,馮世真俯身捧著容嘉上的臉吻了吻。兩人起身去用早飯。

隆冬和大雪給了人充足的不出門的理由,而學校給馮世真安排的工作並不多。她白日裏工作半天就忙完了,便順理成章地住進了容嘉上包下的套房,和他整日廝守。

容嘉上並不是來北平度假的。他每日都還要抽出大量的時間處理公司業務,而且每隔兩三天就要動身坐飛機回一趟上海,去開會或者出席商務談判。

借來的那架私人小飛機派上了大用場,極大地方便了容嘉上來回奔波。一大早,馮世真還在夢中的時候,他就動身出發,在飛機上用早餐,然後在上海忙上一整日,晚上再匆匆趕回來。馮世真總會等著他回來,等得睡著了,再被情人的吻喚醒。

“繼續睡吧。”容嘉上憐惜道。

“別走。”馮世真擡起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回床上。

淡淡的疲倦被拋到九霄雲外,兩人繾綣擁吻,直到再也沒有布料隔在他們之間。

年輕健康的好處就在此時彰顯出來。容嘉上白日裏奔波了一整日,回到愛人身邊,依舊有精力陪著她盡情纏綿,不知疲倦。

容嘉上有兩個親信秘書,一個姓黃,留在上海替他坐鎮,一個姓陳,跟著他來了北平。他們把飯店套房的客廳充作了臨時的辦公室,每日打電話,收發電報,總要忙個半日。

馮世真從不過問容嘉上的工作,也不去打攪他們。她每天都會煮一壺咖啡或者大吉嶺茶,然後出門上班。下班回來後,她則抱著自己從書店裏淘來的各種小說,坐在臥室的窗臺上,安靜地閱讀。#####

一二九

自從家中出事以來,馮世真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安詳的獨處時光。她終於可以像學生時代那樣專註地沈浸在小說的世界裏,或者破解幾條國外科學雜志上的數學題。她有時候太沈迷,連容嘉上走進房間都沒有察覺。容嘉上不得不用親吻把她的魂喚回來,然後把她從沙發裏拽起來,催促她梳頭更衣,帶她去外面吃晚飯。

容嘉上和所有男人一樣,對女人表達愛的方式,就是為她花錢。他給馮世真做新衣、買珠寶,買下一切她喜歡的、甚至只是多看了兩眼的東西,把她當作女神一樣供奉。

馮世真毫不矯情地照單全收,很樂意把自己打扮得艷麗照人,讓容嘉上開心。她並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同容嘉上出雙入對,更不去想別人會怎麽猜測她的身份。這就是在一個陌生城市的好處,誰都不認識,誰也不認識你。

而盡管馮世真並不是很認同孟緒安,但是依舊感激他當初對自己的培養。馮世真能自信而熟練地用英文或者法語點西餐,懂得鑒賞各種葡萄酒,知道哪一種沙俄的魚子醬口感最佳。她熟知上流社會的禮節,儀態端方,談吐高雅。只要馮世真願意,她可以扮成一位絲毫挑不出瑕疵的富家小姐。而換下華服,取下珠寶,馮世真又做回了自己。那個安靜低調,帶著幾分書呆子氣的,看書看得都快需要配眼鏡的女學究。

“你還會什麽?”懸掛著水晶吊燈的大飯店裏,容嘉上摩挲著馮世真的手指問。

“我想想。”馮世真一項項數,“我學過槍、短刀,還有弓箭、馬術。你知道我一直練太極拳的,我後來又跟著一位女師父一些簡單的防身術——孟緒安只想把我培養成間諜,而不是女殺手。我還專門學過開鎖,以及一些竊取情報的技巧。不過破解密碼這本事是我在大學的時候就會了的。我們數學社的日常活動就是鉆研各式密碼。”

“他教了你那麽多?”容嘉上有些酸溜溜的。

“是他請人教了我很多。”馮世真更正,“他只親自教過我射擊,不過我有些近視,學了用處不大。他還對我灌輸了很多他的觀點。不過你知道我這個人對事物有自己的看法,並不怎麽把他的話當回事。”

容嘉上笑道:“你絕對是個讓孟緒安很頭疼的手下。”

“我不算他的手下。”馮世真說,“不過我確實一直都讓他頭疼。他喜歡別人對他無條件順服和忠誠,我卻最喜歡對他陽奉陰違,自作主張。那天我們鬧翻的時候,我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忍著沒掐死我,還真是好涵養了。”

“他不會傷害你的。”容嘉上說,“孟緒安喜歡征服罷了。他想毀滅的只有容家而已。我覺得他喜歡你。”

馮世真噗地一聲笑起來。

“孟緒安喜歡我?這個男人痛恨整個世界,簡直就是一個丟進了爐子裏的手榴彈。我覺得他連他自己都不喜歡,更不會喜歡上別的任何人。他說過我像少年時的他,只是移情作用讓他對我手下留情罷了。”

“那我們不討論他了。”容嘉上吻了吻馮世真的手背,“來,我們去跳舞。”

馮世真飲盡了酒杯裏最後一口紅酒,起身被容嘉上拉走了。

熱戀中的時光流逝得特別快,這樣兩邊奔波的日子轉眼就過了十天。

“上海有什麽新消息嗎?”馮世真往水晶花瓶裏插著花,問剛剛回房的容嘉上。

“還是老樣子。”容嘉上一邊脫去大衣,走過來吻了吻她的額角,“我爹還沒有醒。你家裏一切也都很好。就是有個事要你知道,芳樺答應雲馳的求婚了。”

“什麽?”馮世真驚訝,“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容嘉上解釋說:“雲馳覺得芳樺出事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再加上芳樺一直喜歡他,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對芳樺負責。出事第二天他就帶著伍伯父上門找我提了親事。芳樺當時就有些動搖,也沒當場答應。雲馳這大半個月來天天都會上門探望芳樺,又是送花又是送禮的。芳樺顯然是被他打動了。”

馮世真說:“我對伍雲馳不是很了解,你覺得他是個適合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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