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癥監護室裏的女人瘦削得宛如一截幹枯的樹木，皮膚蠟黃，軟綿綿地貼在骨頭上。

哪怕是隔著玻璃看過去，蘇瑷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那股腐朽的味道。

瘦得皮包骨的手指像是獸的爪子，呈弓形，虛虛地搭在床上，一看便知完全沒有力氣，上面插著一根輸液管，正一點一點地向她的血液中輸送藥物。

順著輸液管看上去，蘇瑷看到了那目前支撐著這條脆弱生命的透明液體，眸光閃動。

曾經鮮活的人就這樣無聲地躺在病房裏，身邊只有冰冷的機器陪伴，身上插滿了管子，在寂靜中與死神爭奪生命。

蘇瑷覺得這樣的章敏看起來有種滑稽的可笑感。

“她大概什麽時候能醒？”蘇瑷收回目光，看向一旁正盯著她的臉發呆的楚醫生。

楚醫生沒料到她忽然轉頭，一時被抓個正著，窘迫得臉都紅了，30歲的男人在這種時候沒了氣場，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他在心裏唾棄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看美女看呆了。

可又有一種聲音告訴他，看美女怎麽了，單身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個這麽漂亮的，失態一點也情有可原！

“楚醫生？”沒有得到及時的回應，蘇瑷有些不耐地蹙起了眉頭。

“啊……抱歉……抱歉……”楚醫生連聲道歉，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病房裏滿身管子的婦人，聲音低沈了下來。

“按照目前的情況，章敏女士很有可能……不會醒過來了……”

“醫院淩晨就下了病危通知，可是一直都沒有家屬過來……”

蘇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楚醫生不明白那深沈的眼眸裏包含的是怎樣的情緒，他只覺得看到了湧動的濃霧與幽深的黑暗，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我知道了。”就在楚醫生以為蘇瑷要爆發了的時候，蘇瑷平靜地轉身往外走去。

孤獨挺直的背影讓楚醫生產生一種違和感，他忍不住叫住了她，“蘇小姐！”

蘇瑷沒有應聲，只安靜地轉過來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可那過於寧靜的雙眸卻讓楚醫生打了個寒顫，她只是因為母親的狀況而太過悲傷了吧……楚醫生這樣想。

“蘇小姐，我們醫院從美國引進了一批新型藥物，如果給章敏女士使用新藥的話，可以延續她三個月的生命。”

楚醫生以為蘇瑷會欣喜若狂，他太了解病人家屬在絕望時看到希望的心情了。

“只是這個藥比較貴……”楚醫生有些猶豫，那新藥不僅僅是比較貴，而是非常非常之貴！

否則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才說出來了。

“會醒嗎？”蘇瑷擡眸，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什……什麽？”楚醫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如果用了新藥，她會醒過來嗎？”蘇瑷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聲音卻是平靜得有些發冷。

楚醫生頓了一下，艱難地回答道：“不會。”

蘇瑷沈默，不再看他，低眉斂目的模樣在寂靜的走廊裏產生了一種明晃晃的疏離感。

“那便不用了。”蘇瑷擡頭，“既然治不了，那就放棄吧。”冷冷靜靜，不帶一絲感情。

“……好。”楚醫生楞楞地回答。

蘇瑷嗯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高跟鞋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裏回蕩，每一腳都像是踩在了人的心上。

這麽美……卻這麽狠心……楚醫生心裏發冷，回頭看向病房裏被病痛折磨得快要脫了形的婦人，心生憐憫。

對於家屬的選擇，他無權也無法幹涉。

果然，章敏並沒有撐下去，她甚至沒有撐到夜幕降臨，便孤獨地在重癥病房裏痛苦地離去。

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的時候，蘇瑷正站在早上來過的那個位置，不過這次，身邊沒有楚醫生的身影。

醫院裏的病人那麽多，病人來來往往，醫護人員來來往往，在重癥病房這一層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極為凝重的表情，蘇瑷的隔絕在這片世界之外的平靜愈發地引人註目。

時不時有人投過來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就會消失，因為他們都太忙。

醫生護士忙著搶救病人，家屬們焦急病人情況，沒有人有心思去想這個美麗得過分的年輕女人為何一個人平靜地佇立在這裏。

蘇瑷看到了發現了病房裏情況狂奔而來的醫生護士，後退一步。

不讓她進入的病房門被轟然推開，蘇瑷站在病房外，依舊不被允許進入，像是看著一出正在面前上演的並不好看的戲劇，病房裏醫生護士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她有些顫抖。

“蘇小姐，我們……很抱歉……章敏女士搶救無效，於今日下午3點10分……身亡。”楚醫生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都安安靜靜地站在蘇瑷的對面，低下頭表示默哀。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莫名的，楚醫生也想要看看蘇瑷得知這一消息的反應，畢竟，這是她的……選擇啊……

蘇瑷點點頭，“知道了。”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分毫。

楚醫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不出話來，果然，美麗的女人更狠心嗎。

楚綿綿站在楚醫生的身後，眼眶早已通紅，小聲的啜泣不斷地從嘴巴裏傳出來，哪怕極力壓制著，也悲痛得不能自已。

章敏脾氣很好，為人很是溫柔，平時說話也輕聲輕氣的，從來不會為難她們。

於楚綿綿而言，章敏這個常住醫院的病人是她接觸的第一批病人中的一個，也是她最為熟悉的病人之一，章敏就這樣沒了，她心裏自然是不好過。

蘇瑷的目光在這個悲痛得恍若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一般的女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木然移開。

對比起來，倒是楚綿綿更像是章敏的女兒呢，蘇瑷不無嘲諷地想到。

蘇瑷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掏出手機撥打了冉知的電話，電話那頭無人接聽，她平靜地掛斷，打給顧颯。

“蘇蘇啊？！怎麽啦？要一起出去玩嗎？”顧颯正思考著晚上該去哪裏嗨，就接到了蘇瑷的電話。

“雖然我已經有約了，但是在美女面前，他們通通都得退讓哦~”她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喜悅，大咧咧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出來，在重癥病房這一層凝重的氛圍中顯得有些諷刺。

蘇瑷斂眉，“我媽去世了。”

電話那端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顧颯像被人捏住了喉嚨，瞪大了眼睛。

她想說，蘇蘇你不是開玩笑吧？她想說蘇蘇你別逗我……可是最後說出口的，只有幹啞的“蘇蘇……”二字。

“明天葬禮。”蘇瑷依舊淡定。

顧颯猛地從沙發上跳下來，瞬間紅了眼！“蘇蘇你別難過，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嗯。”蘇瑷的喉嚨不知怎的有些發癢，“跟葉子說一聲。”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顧颯和葉輕之間因為上次吵架的事情氣氛還有些尷尬，在看到打電話來的是顧颯時，葉輕猶豫了一下，臉上升起一片臊紅。

“二颯……”葉輕知道上次是自己說話說得太過分了，一直都有些後悔，可惜的是後來一直沒有機會，她沒想到顧颯會主動聯系她。

正要道歉，顧颯卻急急地打斷了她！“葉子，蘇蘇的媽媽去世了！”

“什麽？！”葉輕一時間沒有從這個消息中反應過來，楞在了原地。

蘇瑷很少跟她們提起她的家庭，所以對於蘇瑷家裏的情況，其實她們了解的也不多，忽然聽說蘇瑷母親去世，對葉輕來說是一件幾乎無法理解的事情。

可很快，葉輕就想到了一點，“那蘇蘇……現在該多難過啊？！”

顧颯低沈地嗯了一聲，說道：“我剛給知了打電話了，她沒接。溫城說他們現在在國外，知了正在開會，她一時半會兒肯定趕不回來了，你收拾一下，我們一起去找蘇蘇！”

“好……好！”葉輕忙不疊地答應，掛了電話就朝著門口跑，臨出門才發現腳上穿的是拖鞋，急急忙忙地換了，摸上身份證錢包就出了門。

顧颯和葉輕到達A縣的時候將將趕上了蘇瑷處理完了章敏的身後事，正茫然地坐在章敏原先住的9樓的那個病房外，她也不進去，就安靜地坐在走廊裏。

“蘇蘇！”顧颯大老遠地看到蘇瑷木然地坐在那裏的模樣，雙腳並攏，雙手十指交叉握成一團放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看著腳下不遠處的空地，不吵，不鬧，不哭。

顧颯拉著葉輕跑過來，葉輕早已雙眼通紅，看到蘇瑷木然的表情的那一刻，更是沒忍住眼淚刷刷地就流了下來。

“蘇蘇……”葉輕哀哀地呢喃了一聲，她想要安慰蘇瑷，卻無從下手。

顧颯咬緊牙關，上前一步單膝跪在了蘇瑷面前，伸出手就將蘇瑷攬了過來，緊緊地摟著。

葉輕也伸出手，三個人抱成一團。

確切的說，是顧颯和葉輕將蘇瑷環抱著，蘇瑷沒有動作，她只是眨了眨眼，眼眶悄然紅了一些。

“你們來了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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