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如此激動的模樣，阿涼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她想反駁，卻無從說起。

他說得對，一開始，他們就是不擇手段的人，這雙手已經不知沾染了多少鮮血，他們想要建立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天下太平，美滿和諧，不再有歧視，不再有等級制度的世界，可是在這一路上，真的要如此多條人命來陪葬嗎？

丟掉所有的情感，有利用價值的全部拉攏，沒有利用價值的果斷拋棄，跑得太快，充的太猛，最終只剩下了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那個冰冷而高高在上的位置。

這從來都不是她想追求的，她要的，無非是兩人長相廝守而已，而莫子繁要的，是這萬好河山，是所有人的絕對臣服。阿涼忽然覺得，她似乎與莫子繁在兩條路上，越走越遠，誰也攔不住，誰也無法阻止。

“你想要我做什麽？”阿涼顫抖著聲音問道。

“什麽都不做，只要乖乖待在鳳都，待在我的身邊就好，其他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等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到時候你想去哪裏，我都陪著你去。”莫子繁說道。

“你希望我做聾子，啞巴，瞎子，做後宮裏的一個花瓶，事事聽從你的吩咐，按照你的想法行動，是嗎？”阿涼冷笑，他在逐一斬斷她身邊所有的聯系，讓她最終只剩下一個他，只能傻傻依靠他一個人，徹底與外界斷了聯系，這對她來說，表面上是保護，實則是最殘酷的懲罰。

“你不要說得這般難聽，我都是為了你好，為了我們的未來著想。”莫子繁皺眉，面上顯得有些不開心，怎麽她總是不聽自己的勸呢！

“莫子繁，你真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嗎？”阿涼心裏也有了怒氣，質問道。

“做完這一切，我們就能長相廝守了，你為什麽不能再等等？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莫子繁第一次有了不耐煩的情緒，什麽時候她變得如此蠻不講理，從前的善解人意都到哪裏去了？

“用別人的鮮血構築起來的長相廝守，讓我覺得害怕。莫子繁，那是牢籠，不是我想要的未來。”阿涼聲音不由提高了一度，言語裏都是藏不住的怒氣。

她生氣，莫子繁更生氣，他明明一切都是為了她，為什麽她就是不理解自己？莫子繁心裏一動怒，揮手打碎了一個茶杯，破碎的瓷片灑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阿涼被他的樣子怔住，心裏憋了一肚子的火，嘴巴張了張，終於沒再說話。

莫子繁強壓著心裏那口氣，沈聲說道：“這幾天，你好好待在別院，我們暫時先別見面了，等我辦完事，自會來看你。我不想總因為別人的事情，與你吵架。你只要記住一點，我心中，始終是有你的。”

阿涼明白，莫子繁在盛怒之下，還能說出一番話來安慰她，已是不易，雖然這在她看來，算不得安慰，但還是承情，順著他的意思下了臺階，“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亂跑。”

看她服軟，莫子繁臉色也稍微好看了些，馬車還在疾馳，兩人各自望著窗外，一路無話。

戰爭很快就打響了。莫子繁出征之前，做了周密的安排，雲情作為一國皇後，鎮守鳳都，她本身能力出眾，對莫子繁又忠心耿耿，加之還有烏陵國做靠山，無人不敢服從，鳳都交給她看守，是最合適的選擇。

莫子繁舉行了誓師大會，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早上，寒風刺骨，他穿著厚重的鎧甲，騎在一匹黑色的駿馬之上，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高貴氣派，與生俱來的君王之勢，無不叫人臣服。

阿涼站在城樓上，即使他在黑壓壓的人群之中，也能輕易看到他的身影。那般氣宇軒昂，睥睨天下的氣概，除了他，還有誰能這樣的氣魄？他生來就是當帝王的料，幼年的磨難，更堅定了他的心性，從小又在莫全這般有能耐的人身邊長大，手段非常，阿涼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得到這風雨飄搖的天下，可是她呢？

如今的她，還有資格留在他的身邊嗎？

莫子繁帶著從各地調來十萬精兵，緩緩走出了城外。臨走前，他往城樓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阿涼孤單單的身影。

她就那麽定定的看著他，即使隔了那麽遠，他也能感受到她脆弱而幽怨的情緒。莫子繁猛地回頭，不再看她一眼，他盯著前方漫漫黃土，揚鞭駕馬，疾馳而去。

等著我，阿涼！

那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終於逐漸消失在眼前，阿涼扶著城墻，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也不知站了多久，雲情走到了她的身邊，音調一如既往的溫柔。

“皇上是屬於這個天下的，這四分五裂的局面，總要有一個人來結束，而我們的夫君，新朝的皇帝，將會是這個人。姐姐，你可不能有其他的想法。”雲情話中有話，穿著紅黑相配的華麗禮服，盡顯皇後的端莊與高貴，同初見時單純可愛的模樣，有了很大的區別。

在莫子繁身邊不過短短一年，她已變成這般模樣，阿涼心中微微有些詫異，卻又覺得理所當然，“原來你也是知道他的計劃的。”

“他不說，我也能猜到。何況，夫君將鳳都的一切，都交予到我的手中，這就說明了對我的信任，他認可了我是他的左臂右膀，他認可了我的存在。姐姐，也許對你來說，這些可有可無，可是這些東西，讓我用命來換，都值得。”雲情眼神十分認真，她望著莫子繁離去的方向，充滿了留戀之情，“我愛他，比這世界上任何都都愛他，哪怕他叫我去死，我都毫不猶豫。”

“他要統一天下，烏陵國也不能幸免，到時候你還是選擇站在他這一邊嗎？”阿涼看著眼神癡迷的雲情，不由問道。

“不管何時，我都站在他這一邊。皇上是我的一切，是我的天，我不能沒有他。哪怕是地獄，我也會跟著他一起闖。”雲情毫不猶豫的答道。

阿涼仿佛看到從前的自己，那般狂熱，那般不顧一切的追隨一個人，完全不顧忌他人，可看到從前的朋友，一個個憎惡自己，一個個離去，她心裏忽然就亂了，開始對自己的信仰產生了懷疑，從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嗎？

她按著額頭，一時有些語塞，天色陰沈沈，細雨還在下著，她忽然覺得好冷。

阿涼擡頭望著天空，緩緩說道：“天冷，皇後娘娘早點回去休息吧，別傷了身子。”

“姐姐也是，小心風寒。”雲情微微一笑，看起來高貴美麗。

阿涼回頭看了醉玉一眼，她正幫阿涼舉著傘，細雨打濕了兩人的裙角，走起路來，格外沈重，她揚了一下頭，示意醉玉一起離開，然後剛踏出一步，忽然聽得雲情說道：“皇上很愛你，愛到了骨子裏，所以我不會為難你。但是，你若對皇上不利，我不會放過你。”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對皇上不利？”阿涼心頭一堵，側身看她，眼神冷淡。

“因為我從你的眼睛裏，看到了猶豫。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你在懷疑自己對皇上的愛。”雲情毫不客氣的說道。

“雲情，你的世界太狹隘了，人生中不應該只有愛情，還有正義和公道，友情與親情，原則與道德，不能因為對一個人的愛，就蒙蔽了所有其他的東西。”阿涼回擊道。

“那麽，這些東西，你守住了嗎？”雲情譏笑，反問道。

阿涼一時無話，過往一幕幕出現在眼前，讓她沒法反駁，是啊，她嘴上說著仁義道德，可她自己才是最虛情假意的那一個，她有什麽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她長籲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不會對皇上不利，更不會加害於他，他是你的天，也是我的命。”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雲情站在原地良久，雙手藏於袖子裏，緊緊握成了拳頭，莫淺涼，我有多羨慕你，如此輕易就得到了他全部的愛，為什麽你如此不珍惜，不在乎？我要付出多少，才能讓他偶爾看我一眼，而你卻屢屢惹他傷心，亂他心神，這真的不公平，若是有一天，我變成了你，那該多好。

整整一個月，阿涼都待在莫子繁給她的偏院，沒有出門一步，天氣越來越寒冷了，一早起來，外面飄起了鵝毛般的大學，邊疆戰事已打了有一個多月，雖然一開始頻頻傳來捷報，本來金越被打得奄奄一息，差點被莫子繁破了城，後來不知為何，有如神助，忽然觸底反彈，殺了莫子繁一個措手不及，又勉強保住了原先的領地。

雙方大軍，就這樣僵持住了。

阿涼處在深宮，不知這對昔日好友，重新在戰場見面會是何種心情，或許對於莫子繁來說，這無關痛癢，本來他就從沒將金溪朗當做過朋友，可是在金溪朗看來，莫子繁是他的盟友，更是生死與共的朋友，當初莫子繁被秦子儒設計，差點沒命的時候，是金溪朗出的兵，保住了莫子繁的性命，讓他反敗為勝，誰曾想，看重的朋友，說翻臉就翻臉，一刀直插入心臟，想要了他的命，更要吞掉金越，奪走他的一切。

阿涼幾乎都能想到金溪朗氣急敗壞的模樣，這讓她的心備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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