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本該有說不完的話，然而兩人相比從前都顯得更加拘束，阿涼心裏藏了一些話，來之前，她有許多想問想知道的，然而見到莫子繁的一瞬間，便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她心裏在害怕，本以為離開一段時間會好轉，可是那些恐懼與不安隨著時間的積累，一點點在心頭發芽生根，讓她不得安寧。

莫子繁心中同樣藏著秘密，阿涼小心翼翼的態度，仿佛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讓他寢食難安，難得兩天的獨處時間，兩人表面維持著從前的恩愛，實則相互試探，互相猜忌，誰也不敢挑破這層關系紙，從前的親密無間，到現在已成奢望。

阿涼不知這樣的狀態能維持多久，她不敢拿莫子繁對自己的愛去賭，一旦輸了，她就什麽都沒有了，可她清楚的知道，現在的關系脆弱得就如一層薄紙，只要稍稍用一點力就能捅破，兩人都在害怕，害怕現有的關系不再，漸行漸遠，從此天各一方。

“鳳雲帝現在在哪？”阿涼躺在他的懷裏，語調帶著一絲慵懶，慢慢的說道。

莫子繁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漸漸冷了下來，沈默了一會兒，答道：“就在原先的寢殿，還有一口氣吊著，沒多少時日了。”

阿涼察覺出他情緒微微有些波動，心裏疑惑，不禁問道：“你生氣了？”

莫子繁一怔，他很快收斂了原先的情緒，面色恢覆平靜，解釋道：“怎麽會，只有他一直不肯寫禪讓書，讓我很是煩惱。”

這句話是事實，可阿涼知道，這絕對不是全部，關於禪讓的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以莫子繁的手段，想要拿到禪讓書，絕對不是難事，他動怒的原因，一定另有事宜，那是什麽呢？

原本莫子繁就沒對自己全部坦白過，以原先兩人的關系，阿涼憑著對他的完全信任，沒有太多在意，可如今，隨著兩人隔閡越來越深，相互之間的不信任，莫子繁的隱瞞就成了大問題，阿涼心裏十分在意，然而莫子繁始終緊守分寸，不肯透露分毫。

“阿涼，你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嗎？”莫子繁將她往懷裏摟了摟，兩人一同躺在床上，看起來親密無間。

“我不是就在你的身邊嗎？”阿涼懂他的意思，卻故意避重就輕，回答得模棱兩可，從前她可以毫不猶豫的回答這個問題，可如今，她不知道。

“不管未來如何，我始終是希望你在我身邊的。”莫子繁坦白，情深意切的望著她，眸子裏柔情無限。

阿涼整顆心都變得十分柔軟，她側身往他懷裏靠了靠，手放在他的胸口，微微露出笑意，“真想就這麽一直躺在這裏。”

莫子繁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擡頭在她眉間落下一個吻，帶著疼惜，與他滿腔的愛。

兩人緊密糾纏，一夜無話。

到了第三日，侍衛傳來消息，鳳雲帝一頭撞柱欲尋死，莫子繁當時正在喝茶，只見他身子明顯一怔，手裏的茶杯差點沒端穩掉下來，好在莫子繁很快就鎮定下來，他額間有青筋露出，拂袖就隨著侍衛離開了。

阿涼聽到鳳雲帝三字，心裏也跟著一顫，註意到莫子繁不尋常的情緒波動，她本想跟隨一起去看看，剛走出院門，就被守門的侍衛攔住了。

“莫姑娘，外面太亂，陛下擔心您的安全，希望您不要出門。”侍衛低眉順眼，語調很是客氣，可身子攔在大門中間，絲毫沒有讓阿涼出門的意思。

莫姑娘？阿涼心中嗤笑，也對，她還沒過門呢，現在莫子繁的正妻可是雲情公主，她哪裏來的名分！在外人看來，她現在不過是莫子繁一個受寵的妾室，哪裏來的話語權？沒料到在金越出行受到限制，如今回來了，還是同樣的下場，真是可笑的很！阿涼想笑，卻笑不出來，莫子繁這般防著她，未免太小題大做。

見侍衛絲毫不讓站在面前，阿涼不想剛來就與人產生沖突，只得無奈回了房。周邊的侍女恭敬有禮，卻沒有一個真心待她的，她的一舉一動，可能都會被她們稟報給莫子繁，雖知不會害她，可這心裏總歸是別扭。

阿涼此刻心裏忽然想起了醉玉，也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

白天莫子繁自從出去以後，就未再回來，阿涼無所事事待了一整天，實在待不住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眼線太多，白天正大光明出去是不可能的，但是晚上可就不一樣了。從前被莫子繁帶著，出入皇宮不知多少次，大道小徑，守衛換班，她都清清楚楚，想要躲避過這些人的視線，還不是小事一樁！

已到亥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阿涼借口身子倦乏，早早便躺下睡了，她睡覺一向不喜有人在旁邊守著，伺候了她幾日，侍女們也都知道她的習慣，一早便退出了房間。有風吹過紗幔，在空中輕輕飄揚，阿涼見四下無人，迅速起床，換好夜行衣，穿過那飄蕩的紗幔，直接從天窗上跑了出來。

黑黝黝的天空，點綴著稀疏的星光，一道纖細的身影猶如靈動的鳥兒，快速跑動在皇城的屋檐頂上，身輕如燕，聽不到一點聲響。這上好的輕功，也是莫子繁教的，如今她竟然要用他教過的東西，反過來對付他，想來也是挺神奇的。

鳳雲帝的寢殿，阿涼來過許多次，雖然離她所住的寢殿有段距離，還是在半刻鐘的時間跑到了那裏。一路上遇到了不下十三波侍衛，可想而知這戒備有多森嚴。不過如今正是關鍵時刻，莫子繁攜軍隊包圍了皇城，太子和皇帝都被控制起來，群臣有八成都已被莫子繁拉攏過來，竭力支持新君即位，還有兩成忠君之士，死活不低頭，都被一並扣押在天牢，吊著一條命，禁受著各種酷刑。莫子繁的手段只會比阿涼的更狠，都不用想就知道，那群人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值得一提的是，一向自詡忠君愛國，硬骨頭一個的溫常，竟然一開始就站在了莫子繁一邊，這的確出乎阿涼的意料，後來想到溫祁玉的事情，她直覺溫祁玉的出逃有莫子繁的功勞在裏面，想來從那個時候起，溫氏家族的勢力就被莫子繁一步步收割進自己的囊中，自己不在的這半年，莫子繁的手段可謂雷厲風行，行事做派比以往更加狠辣與急迫，與他以往步步為營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

莫子繁這麽急著起兵的原因是什麽呢？按原先的計劃，是要等鳳雲帝死去，太子即位，莫子繁以扶持新君的名義把持朝堂，最後再親自上位的，現今莫子繁直接略過了中間步驟，逼得鳳雲帝提前走入絕境。

阿涼小心翼翼揭開屋頂的瓦蓋，廳堂裏，鳳雲帝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花白的頭發，稀疏而淩亂的披散下來，額頭被白紗布包紮起來，右邊明顯有著一塊血紅的印子，看起來傷口不輕。

明黃色的袍子已經臟亂不堪，歪歪斜斜穿在身上，失去了原先光亮的色澤，布料看起來又黑又硬，即便人在屋頂，都能隱隱約約聞到室內的尿騷味。

阿涼皺眉，看他的樣子，似乎很長時間都沒有被人打理過了，鳳雲帝已近六十的年歲，又長期臥病在床，連走路都是問題，別說梳洗打理自己，平常這一切都是自小侍奉他到大的劉公公來做，可眼下劉公公不見了蹤影，尋常的宮女太監，又不得鳳雲帝信任，近不得他的身，一段時間下來，已變成這般不堪的模樣。

阿涼想起從前鳳雲帝意氣風發，氣宇軒昂的模樣，那睥睨天下的姿態，是何等豪情萬丈，令人敬仰，誰能想到，他生命的最後階段，竟然淪落成了如今這等模樣，令人無限唏噓。

“讓……讓朕死……”鳳雲帝坐在地上，模樣痛苦不堪，他斜靠在背後的茶幾凳邊，整個人虛弱無力，臉色因惱怒充血發紅，一雙如鷹般的眸子，滿是憤怒的神情。

“朕？你還以為這天下是你的？只要你在這張聖旨上簽字蓋章，我就給你一個舒服點的死法。鳳啟，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種下的因，如今才嘗得這個果，怪不得別人。為了這個最天下最尊貴的位置，你鬥了一輩子，殺了無數的人，卻獨獨敗在了這個最不起眼的我身上，你覺得冤吧？覺得不甘心吧？可這一切又有什麽辦法呢？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不是你一向信奉的準則嗎？中間的過程是怎樣，人們不會去在乎，更加不會知曉，他們只知道，你敗在了我的手上。”

“你……咳咳”鳳雲帝氣得青筋暴起，可剛開口，猛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質問，眼前這個眉目俊秀，面若寒霜的男子，眼眸中迸射出精光，仿佛藏了無數的秘密，那精亮的眸子，忽然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心裏猛地一驚，隨後又暗暗否定，不，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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