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鳳雲帝的死期(二)

關燈
“鳳啟,你可還記得這帝位到底是如何得來的?我一件件數給你聽。你本是小城裏的官吏,恰逢天下大亂,家鄉受災,依仗著自己還有點有才幹,便帶著你那一群兄弟征兵起義,經過了幾十年的奮鬥,創建了如今的鳳雲國,本以為這一切便是終點,然而你卻開始擔心那群跟著你打天下的兄弟會來搶奪你的位置,狡兔死,走狗烹,你一個一個設計絞殺他們,所有跟著你從小城出來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你的親人害怕你,你的子女遠離你,你的妃子在算計你,甚至你的親信,也背叛了你,如今被你死死抓在手裏的帝位,也將被我奪去,出來活一世,最終連死都無法自由選擇,你可曾後悔當初的一切?你可還記得,有一個人,至死還在心心念念等你回來?”

莫子繁情緒越來越激動,說到最後一句話,阿涼明顯看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後退一步,手扶著桌子,強行壓住了那呼之欲出的殺意,長籲了一口氣,而後重回冷漠。

低頭看著那個憔悴滄桑、心如死灰的老人。

“你……你與莫鳶兒是什麽關系?”強忍住內心的波動,鳳雲帝顫抖著身子,渾濁的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年輕男子,之前總覺得他熟悉,可總是想不起來他像誰,被這麽一提醒,那雙倔強從不屈服的眼睛,像極了莫鳶兒,像極了那個被他遺忘多年的女子。

本以為今生不會再想起她,未料到生命的最後,她就以如此方式,再次闖入了他的心裏。

“她是我的母親。”莫子繁冷冷笑了,“她為了你終生未嫁,到死都還在相信你會回來,可誰想那個人根本沒有心,早已經將她忘得一幹二凈。因為未婚生育,她被家族趕了出來,最後貧困潦倒,死在了路邊,最後嘴裏還念叨著你的名字。鳳啟,從那時起,我便發誓,要讓你失去最珍視的一切,奪走你的所有,以告慰我母親的在天之靈。”

鳳雲帝睜大了眼睛,他想要站起身,走近好好看看他,可身體的病痛,讓他沒法再自由行動,如今他落魄的模樣,又是何等的可笑。誰能想到,當今最尊貴的天子,竟然比乞丐還不堪。

鳳雲帝得知真相,放聲大笑起來,然而笑著笑著,渾濁的淚水就順著溝壑縱橫的臉低落下來,報應,這一切都是報應啊!當年他不過三十歲多歲,帝業將成,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名氣大了,追殺他的人也多了,途徑杏山,遭人襲擊,差點沒了命,所幸得一大家小姐救治,這才撿回了一條命。

那位富家小姐長得國色天香,待字閨中,又救了他,鳳啟頓時心生好感,而那位小姐,從未見過這般氣魄的男子,兩人朝夕相處,便滋生了情感。

鳳啟急著回歸軍隊,並承諾大業成了之後,就回來接她。臨走前,情意更濃,兩人一夜歡愉,從此再未見過面。鳳啟一開始還心心念念著想要回來接她,後來為了登基,又娶了權臣的女兒為妻,本是一場利益婚姻,未料到他真的愛上了這位妻子,便將還在癡心等待他的莫鳶兒拋諸到了腦後。

再後來登基為帝,與皇後恩愛有加,又生了一子一女,便就是鳳若九與鳳明玉,本以為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這樣下去,皇後卻在生產後不久,突發疾病而亡,從此再未立新後。後宮之中,妃子如雲,個個如花似玉,等待著鳳雲帝的寵幸,至於遙遠的莫鳶兒,鳳雲帝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沒料到只是當年隨意種下的一段情,竟讓他落得這般下場。

“朕……對不起……你的母親。”良久,鳳雲帝心生愧疚的說了一句,隨後跪在了莫子繁的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驕傲,放下了所有的自負,他的心性也在時間和病痛的折磨下,變得脆弱不堪。

他身上又臭又臟,和當年莫鳶兒流落街頭的模樣,又是何其相似。

莫子繁心頭哽咽,二十多年,他等這一天,等了實在太久,當真的來臨的時候,他以為他會高興,會放聲大笑,然而現在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看著他母親心心念念的男人,以這等窩囊無能的姿態跪在面前,他心裏痛極,不管他如何否認,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是他恨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的人。

“你沒資格說這句話,我只問你一句,禪讓書你簽是不簽?還有告訴我印章的位置,我會留你一個全屍。”莫子繁面色十分難看,這種厭惡的感覺,讓他渾身難受,仿佛身上淋了一層油,不管他怎麽洗,怎麽想擺脫,身上還是黏糊糊的,時刻提醒他臟東西的存在。

鳳雲帝顫顫巍巍拿過禪讓書,在上面按了個手印,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拿起筆了,隨後平靜的說道,“你去我的床頭,枕頭下面有一個暗格,扭動暗格裏的機關,就能看到印章了。”

他一改之前的態度,由最先的寧死不屈到心如死灰,再到平靜祥和,總讓人錯亂。阿涼趴在屋頂上,手都撐酸了,心裏頭還處於震驚狀態。

如此說來,莫子繁竟然是流落民間的皇子?難怪他一直不肯說自己的身世,原來是有這麽一出,難怪之前他提起鳳雲帝情緒總有些異樣,原來不止她恨鳳雲帝,莫子繁比她更恨。阿涼心裏,有些隱隱的心疼,她欲在往下看,忽然不見了莫子繁的蹤影。

難道是去拿印章了?她心裏正疑惑,忽然覺得背上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心頭頓時一冷,連忙回手反擊,卻被人從後面扣住了手。

“偷看這麽久,可還滿意?”莫子繁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讓阿涼心裏沒來由一動,面上有些發熱。

“你……你發現了?”阿涼不好意思的問道。

莫子繁收回手,松開阿涼,面上有一絲戲謔,“從你剛到這裏開始,我就知道了。小東西,別忘了,你這一手輕功是我教的。”

阿涼有些尷尬,手指絞在一起,眼神撲閃,“你有意讓我聽到的?”

“為了偷聽,你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哪能不滿足你。”莫子繁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後摟著她飛下了屋頂。

一下子回到地面,阿涼腦子還有些發昏,自以為做得隱秘,沒料到在他那裏成了跳梁小醜,實在丟臉。

“進去吧。”莫子繁看向屋裏,臉上的笑意頓時沒了,“你不是要報仇嗎?”

“啊?”阿涼還在發楞,莫子繁就牽著她走了進去。

長久以來,兩人能走到一起的最初原因,就是為了共同對付鳳雲帝,如今始作俑者,那個掌握涼家生殺大權的可怕帝王,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坐在地上,奄奄一息。

阿涼終於明白,為什麽好幾次有下手的機會,莫子繁偏偏要將他留在最後的原因,他想要成為絕對的掌權者,以勝利的姿態讓鳳雲帝跪在他的面前,毫無尊嚴的過完生命的最終旅程。

若是一開始就讓他死了,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阿涼踱步走到鳳雲帝的面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眼神渙散,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緊緊閉上了眼睛,雖然落魄,可還殘留著原先的氣魄:“如果朕沒猜錯,你就是涼家那個漏網之魚,涼清夢吧?”

阿涼不答,她確實恨他,恨到骨子裏,可真的面對這樣一個憔悴的老人,她竟然下不了手,尤其此人,還是莫子繁的父親。若由她下手,那她成了什麽?

“你父親與朕出生入死,立下無數汗馬功勞,你母親也是女中豪傑,跟隨我們四處征戰,早些年為了我們共同的大業,連孩子都沒有,直到老來得女,才生下了你這一個女嬌娃,當時大家歡聚一堂,飲酒作樂的畫面,朕還記得清清楚楚,可後來,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一滴眼淚,從鳳雲帝的眼角滑落,他的臉頰越發蒼老,臉色變得很黑,若不是嘴角還在動,看起來仿佛一具已入土的屍體,毫無生氣。

“若非你嫉妒賢能,我們涼家,何故會落到滅門的下場?他既是你的兄弟,你又怎麽忍心,下如此狠手?”阿涼控訴道。

“帝王之道,便沒有仁慈之所。身邊有了一條猛虎,怎敢輕易入睡?早先,朕只想學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可你知朕的皇後,因此賠了命,朕便絕對容不得他。”風雲帝長嘆一聲,“若不是皇後佩戴了涼夫人贈送的有毒香囊,她怎麽會突然疾病而亡?皇後如此健康,怎會因一場小風寒就要了命?當時朕根基未穩,不敢動涼家,可這根刺始終卡在心頭,讓朕夜夜難安,涼家有謀反的證據,若是重來一次,朕還是要如此做。朕的皇後,才不算白死。”

阿涼怔住,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麽秦劉兩家即使被扣了謀反的帽子,依然只處流放罪名,而唯獨涼家,被鳳雲帝親自下令屠殺,這其中竟有如此緣由,她不甘心道:“我父母從未想過謀反,涼將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母親也不是此等陰險小人,後宮之中爭鬥厲害,你怎知不是其他妃子所為?”

“那個香囊,朕親眼看見涼夫人贈送的,說是為了給皇後安胎用,香囊其他妃子就沒有碰過,這毒下得高明,連太醫都沒有查出來,皇後去世後,來了一位叫做徐慎的醫者,要不是經他驗查,朕還真不知道皇後到底怎麽死的。你大可去找徐慎問個明白,至於謀反證據,吏部嚴覺處保存著,你盡管問個明白,朕到底有沒有冤枉涼家!”

鳳雲帝猛地一睜眼,仿若一頭潛伏捕食的豹子,冷冷盯著阿涼,“既然你是涼家的餘孽,那就該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