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是字據，溫大人只要蓋章簽字，接下來的事情，都由我一手包辦，保管三日後，您的兒子活蹦亂跳出現在您面前。”莫子繁一看魚兒上鉤，從懷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布帛，遞到溫常面前。

明知前方是陷阱，此番溫常也顧不得許多，匆匆簽字，與莫子繁定下盟約，他沒有別的選擇。

莫子繁心滿意足的拿過字據，滿面笑容，朝溫常作揖，施施然離開了。有字據在手，溫氏一族盡在囊中，原本還在擔憂溫家勢力會成為隱患，如今可真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他無比慶幸當初留了鳳明玉一條命，一而再再而三給他送機會，不是棋子，這功用也甚於棋子，難怪總聽別人說，三個神助攻都比不上一個豬隊友，此話不假。

天牢內，陰冷潮濕，溫祁玉身著囚衣，面色十分平靜的坐在破床板上，閉目養神，似乎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是個被判了死刑的人。鑒於溫氏還有些勢力，囚房裏的看守們對他還算客氣，沒有故意為難。

這個鳳都昔日第一才子，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總叫人唏噓不已。往來獄卒看到他，莫不搖頭嘆息，因為一個悍婦，可惜了一個好苗子啊！鳳明玉近半年風評直線下降，稍微聽說過溫家八卦的人，都知道樂平公主是個張揚跋扈沒有腦子的女人，這不，如此快就印證在丈夫的身上，紅顏禍水就是這麽個理兒。男人，向來總是站在男人這一邊的，他們的心裏，總是對溫祁玉多了一絲同情的意味。

不過當事人此刻，心境比表面上看起來的還要平靜。

是的，自從鳳明玉死後，雖然知道這種想法不應該，溫祁玉心中確實變得輕松了許多，仿佛長久壓在心頭的大石被搬走，讓他覺得無比爽快。這輩子他對不起鳳明玉，拿這條命去抵了她的命，一旦做好了這個準備，他心中反而覺得坦然。

之前面對鳳明玉，他愧疚兼憤怒都有，這讓他無比煎熬，他給不了她幸福，卻拖累了她的一生，就算她決意赴死，也是因為自己，因此不管下手的是不是他，溫祁玉都是名副其實的兇手，就是因為清楚這一點，他沒反抗，鳳雲帝也沒明查到底，就直接判了他死刑。

意圖很明顯，不想鳳明玉黃泉路上，一個人走得太孤獨。

一絲亮光從牢房的小窗子裏投了進來，明亮的光束聚成一條線，落在眼前破敗的桌子上，溫祁玉瞇縫了一下眼睛，眼前一片恍惚，朦朧中似乎看到深藏在心中多年的小丫頭，她笑靨如花，眼神明媚，胖嘟嘟的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每次見到他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天天追在後面，嚷著要嫁給他，溫祁玉嘴角上翹，完全沈醉在過去的回憶裏，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丫頭，那時候的他們，心無旁騖，只能容得下對方，若不是那場滅門之禍，她早就成了他的妻子，何故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一滴清淚從眼角滑過，溫祁玉睜開眼，還是空蕩蕩的牢房，黑暗潮濕得讓人感覺寒意徹骨，從前總覺得一輩子太漫長，如今才發現，生命竟如此短暫，他沒有多大遺憾，唯一擔憂的是她以後遇到危險，自己不能相伴左右了，阿涼，你現在還好嗎？

忽然有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溫祁玉豎起了耳朵，那步伐悠閑而穩健，以內力感知，是個武功不弱於他的高手，溫祁玉眼睛一亮，來人是莫子繁？

那麽，阿涼會不會也跟隨一起？他心中生出莫名的期待，死前唯一的願望，只是想再看她一眼，然而事實總是讓人寒心。

莫子繁人已經走近了，他身後跟著兩個寡言少語的侍衛，看起來武功底子都不弱，三人就隔著牢房盯著囚犯裏的人。

溫祁玉看清來人，不見阿涼的蹤影，眼底的亮光一閃而過，重新變得黯淡。

“何事驚動莫將軍親自來此處看我？”溫祁玉漫不經心的說道。

“皇上說要盡快行刑，未免出意外，便派我來親自捉你。”莫子繁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他幽深的眸子透著精光，十分沈靜的看著溫祁玉，見他雖衣衫破舊，發絲散亂，可姿態依舊優雅，難掩本身溫潤的氣質，心道確實是個沈穩冷靜的人，值得他出手。

畢竟，他救阿涼幾次於危難之中，就沖這一點，他也不能袖手旁觀。

“皇上真是有心了。”溫祁玉自然不知莫子繁心思，他苦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牢房門口，指了指那把鎖，“不是要帶我去刑場嗎？”

莫子繁點點頭，命人開了鎖，探頭走進牢房，四處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裏住得還習慣嗎？”

溫祁玉啞然，頗為不滿的瞪了一眼莫子繁，似乎在說，他這樣子像是過得好嗎？

莫子繁看他面露惱怒神色，慢悠悠的說道，“我還以為，受了這點苦，你心裏會好受些。”

溫祁玉一楞，面露驚愕神情，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心裏的想法？此人摸透人心的能力實在太過可怕，竟然一眼就看出他的真實心意，確實，鳳明玉死了，他遭誣陷入獄，反而沖淡了心中的愧疚感，這些年來，第一次有了安寧的感覺，不然以他的功夫，想要越獄逃走，絕對不是一件難事。

他心安理得的待在這裏，以為這就是贖罪，如今被人一眼看穿，他心裏堵得說不出話來。摸淺涼看上的男人，果真不簡單。

莫子繁沒時間與溫祁玉打官腔，看他沈默不說話，也不再出言刺激，朝後做了個手勢，那兩個侍衛也跟著走了進來，拿出鐵鏈將溫祁玉捆得結結實實。

“得罪了。”莫子繁見一切做好準備，走到溫祁玉的面前，一掌就劈了下去。

本就心如死灰，溫祁玉做好了死的準備，自然沒料到莫子繁會突然來這麽一招，平常小心戒備的人，一下子就被打昏過去。

事情進展異常順利，莫子繁笑哼一聲，“將他帶走吧。”

一片混沌之中，溫祁玉看到前面一束光亮，不斷牽引著自己往前奔跑，他不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可身後如墨一般的黑夜不斷朝自己圍攏過來，未免被淹沒，他只好全力奔跑，朝著光亮的方向，一刻都不敢停留。

也不知跑了多久，猛地睜開了眼，明晃晃的太陽照到了眼睛上，十分刺目。他閉眼緩神，逐漸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這才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裏，有風吹過，紗幔飄動，外頭陽光十分燦爛，照亮了整個房間。

“少爺，你終於醒啦！”青南是第一個進房間的，看溫祁玉醒來，滿面喜色。

隨後側身，讓溫常提前走了進來。

“爹，青南，你們怎麽會在這裏？”溫祁玉十分驚詫，要不是眼前這兩人，他幾乎以為自己到了地獄。他說呢，地獄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這一切就說來話長啦。”溫常面上皺紋溝壑縱橫，看到兒子完好無損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總算一塊大石頭落地。

這莫子繁的確有幾把刷子。

說完，他眼睛就看向門外，此刻莫子繁也擡步走了進來，一襲月白色長袍，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面冠如玉，星眉劍目，觀之十分賞心悅目。

溫祁玉腦子已經有些發昏了，他的記憶戛然止於莫子繁徒手打昏他，這之後的事情就全然不知了。

青南話多，看溫祁玉還在呆楞之中，就將事情來龍去脈大致解釋了一番。

原來，那天莫子繁去天牢，不是送他去刑場的，借探監的名義，將他帶走，換成了另一個人。是秦家流亡在外跑回來想作亂的旁系子孫，莫子繁讓人將他毒暈，易容成了溫祁玉的模樣，押送上了刑場。

當時這一切，都沒有告訴溫常，眼睜睜看著兒子死於劊子手刀下，可想而知溫常的悲憤之情，當場就在刑場昏倒了。因為溫常這一變故，也沒有人會去細究這溫祁玉到底是真是假，連親爹都這樣反應了，大家自然認定死的人百分百就是溫祁玉，這事就算翻篇過去了。

事後，溫常找上門來，想要問罪於莫子繁，卻見到了躺在床上的溫祁玉，一切了然，兩人握手言歡。

其中還牽扯了各股勢力的博弈，便不再贅述，事情大致經過青南說得七七八八，雖然邏輯不是太清晰，溫祁玉也很容易就聽懂了。朝堂上，有這個能力救出他的，除了莫子繁就是溫趙兩家了，而溫家嫌疑太大，容易引皇上懷疑，趙家向來與溫家沒什麽交情，自然不會出手，莫子繁表面也是如此。

溫祁玉沒那麽傻，莫子繁這樣的人，若不是有什麽好處，絕對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來救出自己，他一定與父親在某件事情上達成了協議，而父親答應了什麽，他就猜不出來了。

雖然表面為挑明，幾人都是心知肚明，相互利用的關系，談不上什麽情誼，溫祁玉拱手作揖，“這次，多謝莫兄出手相助。”

“無妨，我應該做的。”莫子繁禮貌的笑了笑，轉頭看向溫常。

既然對方已信守承諾，溫常自然沒什麽好毀約的，答道，“莫將軍以後有事，溫氏一族，定然全力相助。”

“有丞相這句話，在下就知足了。”莫子繁不再多言，很知趣的從房間退出來了，大難一場，這對父子，要說的話一定很多。

“父親，您到底答應了莫子繁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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