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嚴覺正在查看卷宗，下人來報，嘉樂公主前來拜訪。

這幾天已經連續遇見太多的意外，現在居然連嘉樂公主都親自前來，他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從來沒有一件事，查得如此之順利。

有時候太過順利，反而叫人不安，嚴覺此刻的心情正是如此。

鳳煙筠踏著裊裊的步伐進來，柳葉眉，丹鳳眼，笑起來風情萬種，極具韻味，饒是嚴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公主的美貌驚人。

“下官拜見公主，不知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嚴覺行禮，恭敬的說道。

“大人最近是否在查我相公與樂平公主的關系？”鳳煙筠並未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我這裏，可能有大人需要的資料。”

說著，命人將信紙呈上，正是她暗中搜集來的資料。

盯著秦子城幾個月的時間，不光將他的生活習性摸得一清二楚，去哪裏，做了什麽事，見了什麽人，都一一記錄在冊。甚至連他扔出來的垃圾都沒有放過。

一本記載了秦子城生活起居的冊子，還有被手帕小心包裹的細紙碎片，嚴覺看到這些東西，已經了然。

嘉樂公主這是想要告密？真是稀奇，鳳都女子以夫為綱，丈夫就是天，不可忤逆，別說是告發，甚至都沒有敢跟丈夫頂嘴的，女人三從四德最為看重，賢良淑德，一舉一動都要符合大家的要求，稍有出格的舉動，都能被人在後頭嚼舌根，更別說做出這等危害丈夫性命的事情了。

只是，嘉樂的舉動，無疑為他省了許多事情。

秦子城這人狡猾得很，明面上的賬目，人際往來都沒有問題，想要從正規渠道拿資料，找出罪證，簡直是天方夜譚。

“公主深明大義……”嚴覺誇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被鳳煙筠搶了先。

“大人不必與我說這些臺面話，女子告發自己的丈夫，在大家眼裏本就是驚世駭俗的事情，嚴大人心裏，對我應該也頗有微詞吧。不過無所謂，誰叫他私通的是我那不知廉恥的姐姐呢！同時招惹兩個皇室公主，秦子城的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不出這口惡氣，我就白擔了潑婦的外號。不知，我送來的資料，是否合大人的眼緣？”

鳳煙筠一通亂講，虛虛實實，半真半假，表面上看起來，就是一個妒火中燒的潑婦形象，實際她心裏清楚得很。秦子城犯的是叛國罪，與金越大皇子的那張契約狀上，刻的分明是他的印章，怎麽逃，都逃不掉！她要做的，無非就是將鳳明玉那個賤人拉下水。

然而想要傳遞這些情報，總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說，她知道秦子城與鳳明玉私通外朝人士，想要獻出邊城的事情，這樣豈非將自己拖累進來？她還沒那麽蠢。

那麽，只有假裝自己是為了捉奸報覆，才送來的資料，如此才能蒙混過關。

嚴覺小心的從手帕中，挑出零碎的幾乎被燒毀碎紙片，雖然信息不完整，但結合關鍵字，七七八八還是能得出結論。

旁邊那本小冊子，記載了秦子城日常的活動，以及見過哪些人，一看就出自女人的手筆，雜亂沒有邏輯，但是包含的信息量很大，這位嘉樂公主，一如傳聞中的自大狂妄，而且有點沒腦子，不過秦子城與樂平公主暗中私會，在旁人眼裏看來，確實像有私情，可這些瞞不過他嚴覺的眼睛。

“多謝公主，臣一定秉公辦理，不辜負公主的期望。”嚴覺順著鳳煙筠的意思恭維了一番，哄得她花枝亂顫，連聲誇讚嚴覺辦事能力強，處事公道。

兩人虛與委蛇，各自盤算，都以為自己是這場戰爭的掌控者，殊不知，只是按照某人鋪好的路一步步前行。

“有勞嚴大人了。”鳳煙筠與嚴覺假意客套了幾句，臨走時又叮囑道，“若是我從中有幫得上忙，還望大人在我父王面前美言幾句，我始終是皇室的人。”

這句話已經明白的表達了她的立場，嚴覺哪能聽不明白，連聲應下，親自送鳳煙筠離開了嚴府。

這女人的行為，乍一看傻氣，實際上處處透著精明，連站隊都選好了，不過嚴覺沒有深究下去，轉頭就繼續投身於查證資料當中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嘉樂公主這次的站隊，絕對是正確的選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站在夫家這邊，難不成是要造反嗎？

他又想到不明事理的樂平公主，一聲長嘆，女人吶！就是太過感性，被人稍加煽動，就容易出岔子，這回溫府怕是要遭罪了。

幾日後，嚴覺在鳳雲帝的面前，拿出了早就備好的資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清楚。只是，有一點未明。

“你的意思是，明玉為了某個原因，與秦子城聯手，還借調了朕的暗衛，親自前往金越，並暗中扶持金越大皇子上位？”鳳雲帝重述了一遍嚴覺的推斷，雖然契約狀和鳳煙筠提交的資料都寫得清清楚楚，他依然不敢置信。

“明玉這孩子，自從出嫁後就一直老老實實待在溫家，從未出過亂子，怎麽突然就跑到金越去了？還與已經被趕下臺的金合木有過契約？”鳳雲帝越說，越覺得奇怪，這邏輯上說不通。

“臣本以為她是想念丈夫才暗中前往，可關於這件事，溫祁玉似乎並不知情。臣還查到一件事。”嚴覺想了想，又說道。

這件事，是莫子繁無意透露給他的。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真是無意，他確實派人查證過，所言屬實。

“你說。”鳳雲帝示意嚴覺繼續說下去。

“當時，莫子繁……就是莫將軍的孫子，他也正好在金越，並和錦繡坊的老板一同受邀參加賽馬大會，當時他們作為三皇子的貴賓出席，這一點金越的官員都可以作證。賽馬的前一天，金合木發動政變，不去鎮壓三皇子的人，反而第一時間抓捕他們，這才導致計劃生變，最終讓三皇子反敗為勝。”嚴覺說道。

“此事與明玉有何關系？”

“金合木抓捕他們，正是樂平公主要求的。似乎，是因為與錦繡坊的老板有私怨，才千裏奔襲，想要殺人滅口。”嚴覺推測道。

“這件事當真？”鳳雲帝眉頭緊蹙，低聲念著錦繡坊三個字，明玉堂堂一個鳳雲國的公主，怎麽會對一個青樓女子下如此大的狠手？甚至要拿出邊界的城池做賭？

“臣查到，那錦繡坊的老板，名叫莫淺涼，半年前還因為拒婚秦二公子，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出席金越，更是被金越皇帝當做上賓，出了好大的風頭。她雖然是個青樓出身的女子，卻同時與金越三皇子，溫駙馬，秦二公子，還有太子都有說不清的關系。”嚴覺說道。

“看來這個女子不簡單。”鳳雲帝一雙眼睛，變得陰鷙深沈，值得明玉下這麽大的狠心下殺手，看來他要會一會這個女人了。

“公主與秦二公子私通外朝之事，該如何處置？”嚴覺深知這件事茲事體大，皇上若是想查，動的可不知幾個人那麽簡單。

樂平公主一則是皇室的公主，二則還是溫祁玉的正妻，溫家雖是文臣之家，在朝堂有不小的勢力，秦家更不必說，武將世家，正是風頭當盛的時候，若是深究，朝堂便是一次大洗牌。

“此事，先壓下。”鳳雲帝自然知曉嚴覺的顧慮，他想得其實更多。

若真安叛國罪處置，那是要滅九族的。溫家是他倚靠的朝廷重臣，一直是他的左臂右膀，秦家，他現在就算想動也動不得，邊疆兵馬都掌握在秦相崖的手中，這時候頒發滅族的詔令，擺明逼著秦相崖造反，他還不知蠢到如此地步，得需要找個合適的理由，將兵權從秦家手中奪回來。

“臣明白了。”嚴覺得令，正要退下，又被鳳雲帝叫了回來。

“你說，莫將軍流落在外的親孫子，回來了？”

“臣已確認，他現在就住在錦繡坊內，陛下想要見他？”嚴覺早就做好了準備，只等鳳雲帝一聲詔令了。

“不急，再緩緩。你先看好他。”鳳雲帝悄聲囑咐了幾句，嚴覺連連點頭，這才躬身退下。

鳳雲帝等待的機會，很快就到了。

邊疆戰事吃緊，秦相崖帶領秦子城行軍至黎山，正面對上烏陵國的軍隊。

此次的領頭，還是那個叫做玄清的年輕將領，之前雙方就交手過一次，對方的實力，大致有所了解。初生牛犢不怕虎，玄清作戰勇猛，每次都一馬當先，看起來是個十分激進的人。

這一天，鳳雲國的觀星臺呈報天相，晚上有彗星劃過，乃兵災的大兇之兆，惹得朝堂議論紛紛。

而處在南方邊界的戰士們，同樣觀察到這個異象，一時恐慌之情在底層將士之中蔓延，情況愈演愈烈，甚至當晚就出現了逃兵。秦相崖為了防止此類事情再次發生，一連斬殺了十個逃兵。

第二日黎明，秦子相手執白尾旗，進行了最後一次的動員大會，然而大家都被彗星的陰影所籠罩，效果不大。秦子城則將計就計制定了作戰方針。

等到玄清再次領人前來攻打的時候，他先行派出了老弱殘兵，意欲消耗掉烏陵國的力量，等引到陷阱處一網打盡。

玄清在前兩日，已收到莫子繁傳遞過來的最新作戰方針，莫子繁的思路恰巧與秦子城相反，他叫玄清帶領最精銳的敢死隊先行向秦相崖的軍隊進攻。玄清一一照做，隨行的軍師，害怕落入陷阱，幾番提醒玄清，不要冒進，然而玄清對於莫子繁的命令有著異乎尋常的執拗服從，天一亮就開打了。

戰爭已經打了一個多月，黎山之戰，將最終決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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