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侍衛話鋒一轉，要求與素染相談一番，素染覺得自己看不懂他了，腦子裏飛快地運轉起來。這究竟是什麽狀況？洪侍衛被衛將軍利用，難道是另有隱情？他打傷衛容故作兇神惡煞，都是裝裝樣子蒙騙衛將軍？

那麽，洪侍衛到底有怎樣的難言之隱，他又將對她說出多麽驚人的秘密？在衛將軍背後，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聞？

素染心裏充滿了疑問，她反覆告誡自己務必要冷靜，不管洪侍衛說什麽，都要保持理智的判斷。事態危急，她不能再做出任何錯誤的決定，不然每個人都會有生命危險。

“洪侍衛，素染願聞其詳……”眼看素染沒有回絕，洪侍衛稍微松了口氣，他回過頭東張西望片刻，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人，這才朝素染揮揮手，示意她先離開這個房間。

他們沿著蜿蜒的走廊，一直來到顏家老宅的後花園，時隔多年無人打理，依稀還能看出往日的精致秀雅。幹涸的水池上方有一座青石小橋，拱形的橋身雕刻著蓮花朵朵，穿過青石橋，便是翠竹搭建而成的七角涼亭。亭子裏的黃花梨木圓桌和四張矮凳都還保存完好。

素染打量著褪色的涼亭和稍顯臟汙的桌凳，不由感慨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損毀已是相當不易。”

洪侍衛隨之點了點頭，輕輕撫過那張圓桌：“顏丞相很喜歡坐在這兒品茶，欣賞園子裏百花盛開的美景。作為大梁國的重臣，他不稀罕金銀珠寶，也不屑於搭理貴胄，可以說是官場中的一道清流。按理說，好人應該有好報，可是清廉公正的顏丞相卻沒落得個好下場。反觀那些無所事事虛度時光的平庸之流，如今仍在朝堂混得風生水起。今時今日，我總算明白了‘難得糊塗’這句話的含義，顏小姐，你說人生在世，太過清醒是不是意味著活得太辛苦？”

素染楞了下，她沒想到洪侍衛突然聊起人生，但一想到這裏曾是祖父喜歡的地方，不禁也是感慨良多：“我想祖父就算料到這種結果，但在清醒和糊塗之間，他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人生短短幾十載，哪有多少時間糊塗了事，倒不如活得明明白白，至少可以死而無憾。”

這番話既是對祖父一生的總結，也是素染經歷世事後的體會。她沒想過刻意附和洪侍衛，只不過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感受。但在洪侍衛聽來，素染年紀輕輕有此感悟，不愧是顏丞相的後人。

洪侍衛再一次對素染刮目相看，正如素染所說，不管她現在是什麽身份，她骨子裏始終是顏家的姑娘，擁有與生俱來的榮辱之心。

恍惚間，洪侍衛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顏丞相的影子，如果顏丞相在天有靈，得知自己的孫女成長成一個正直正義的人，也能在九泉之下瞑目了吧！

相比“豫安公主”這種尊貴的稱呼，洪侍衛更願意叫她“顏小姐”：“實不相瞞，無論是你還是衛將軍，都不能使我完全效忠。雖然顏丞相已經不在了，但他在我心目中，已是不容動搖的信仰。因此，不管經歷多少變故，我依然忠於心中的信仰。”

素染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既然洪侍衛的是非觀沒有改變，說服他就不是那麽困難的事。洪侍衛看到她眼中閃爍著歡喜的光芒，匆忙搖了搖頭，又補充道：“眼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甚至已經超出了我能控制的範圍。我佯作擁護衛將軍，實在是無奈之舉，盡管顏丞相是我終身的信仰，但楚國王室對我也有再造之恩，怎能顧此失彼恩將仇報呢！”

“洪侍衛，難道有人威脅到楚國的安危？”素染聽出他話裏的含義，略微沈吟，忙道，“我和六皇子趕回大梁的時候，大豫的洛南王子正準備去楚國商議聯盟之事。但奇怪的是，直到我們回到大梁，也沒有收到洛南的消息，六皇子因此特意寫信詢問冬月豫王……依照你的說法，莫非是梁豫即將停戰的消息傳到楚國，意圖作亂之人從中作梗，還與衛將軍相互勾結？”

洪侍衛訝異地看向素染，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不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顏小姐，你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

“我只是察覺到洛南的事有些古怪。”素染被他誇得不好意思了，隨即轉移話題，“那麽，你也知道是誰與衛將軍串通一氣，預謀發動戰爭的嗎？”

“嗯，我知道。”洪侍衛心情沈重地發出一聲長嘆，他為難地看了眼素染，遲疑地說道，“那個人，你也認識的……”

“我認識的人？”素染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她熟悉的人都反對戰爭，竭盡全力支持三國和平共處。就連感情用事的艾麗都放下了對於袁筱棣的執念，回到楚國準備迎接洛南，促進聯盟等事宜。回想她們剛到大豫京城，艾麗還一心想要報覆桑勘，但在袁筱棣的勸說下，她還是決定以大局為重，便不再追究桑勘傷害過她的事了。

她身邊的人，還有誰比艾麗更任性呢？恐怕沒有了吧！素染正要追問洪侍衛，腦子裏忽然靈光一現，桑勘，桑勘傷害過的，遠遠不止艾麗一人，還有無回谷的紫菱！

若說世上最恨桑勘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紫菱，她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卻死於桑勘的蝕骨掌。紫菱年少氣盛時為了報仇，四處尋找桑勘的行蹤，不料他們屢次遭到桑勘的暗襲，害得無回谷的高手們接連喪生。不僅如此，她當初舍棄的無回谷，又被貪婪無度的師兄糟蹋成烏煙瘴氣之地。

紫菱追兇十餘年，最後什麽也沒得到，她痛定思痛決定放棄尋仇。但隨著梁豫兩國關系日益親近，她心裏的委屈與不甘，絕對不亞於衛將軍。

素染想起紫菱不告而別的那一幕，當時他們與桑勘共處一室，為了找出更多為祖父翻案的證據，她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冬月大叔身上。不僅接納了行為魯莽的洛南，也默許了殺人無數的桑勘成為同伴。

她這麽做，只是出於自己的需要，壓根沒有考慮過紫菱的感受。紫菱冷眼旁觀這一切，所有的埋怨與憎恨只能獨自忍受。所以，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們，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與桑勘為伍。

“那個人，就是無回谷的紫菱吧！”素染擡眼看到表情覆雜的洪侍衛，心中頓時了然，“她和衛將軍都有哪些計劃？我們提前做出防備，或許還來得及阻止……”

“沒用了！”洪侍衛垂下眼簾，指著不遠處的那面院墻，“衛將軍並沒有完全信任我，他們的計劃至始至終都沒告訴過我。不過，我從衛將軍身邊的隨從那兒得知，那些秘密軍隊已經直奔大梁京城，過不了幾天，京城就會變成水深火熱的戰場。顏小姐，我救不了那麽多人，但還有餘力救下你們，待會兒我給衛公子和羽兒姑娘解開穴道，你們帶著艾麗公主，一起從那扇側門逃出去吧！”

“軍隊，他們竟然發動了軍隊？！”素染難以置信地追問道，她匆匆瞥了眼那面布滿爬墻虎的院墻，一顆心逐漸往下沈，“可是，就算我們逃得出去也遲了啊！你知道他們聚集了多少將士嗎？據我所知，大梁京城的官兵數量有限，若是趕往四處求援，那鐵定是來不及的……最可怕的是，如果京城淪為戰場，不知會有多少百姓因此慘死……”

洪侍衛深深地低下頭：“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都怪我遲遲沒能打聽到消息。”

“不、這怎麽能怪你，衛將軍當時收留你，只是想多找一個幫手，他不會信任你的。”素染發現他臉上滿懷歉意，卻不見有絲毫懼意，漸漸地明白過來，“洪侍衛，你告訴我實情，幫助我們逃走。那你呢？你從沒想過離開京城？”

洪侍衛嘴角揚起從容的笑意，他依依不舍地看遍整個顏家老宅，緩緩地開了口：“我這條命是顏丞相救回來的，倘若我能死在顏家，黃泉路上就不會孤單了。”

原來，洪侍衛從沒想過離開顏家！

素染喉間一緊，急得心臟都開始抽搐，她明白洪侍衛對祖父一片赤誠，但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僅此一次，沒有機會重來。

“你不走，我也不會離開……”素染打定了主意，就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解，她轉過身，用手背飛快地擦去眼角的淚痕，“但六皇子不能被蒙在鼓裏，至少要讓衛容知會他一聲。洪侍衛，時間不多了，我們快去放人。”

“顏小姐，顏小姐……”洪侍衛望著她倔強的背影，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以為自己算是相當固執的人了，沒想到素染固執起來，比他更不聽勸。百般無奈之下，洪侍衛只得硬著頭皮追過去，帶她去找衛容和秦羽兒。

說到固執，這宅子裏還有一位讓人頭痛的姑娘。洪侍衛記得昨晚艾麗醒過一次，哭喊著要去找袁筱棣，還說什麽就算要死也要跟袁筱棣在一起。艾麗為了逃出去，與衛將軍的手下廝打起來，他聞聲趕來在混亂中打昏了她，好像忘了封住她的穴道。

艾麗若是恢覆了意識，十有八九又要逃跑，萬一遇見什麽人，這會兒又要闖出怎樣的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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