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清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剛剛開始泛白，她試探著挪動著身子，卻發覺頸背處酸痛難忍。昏迷前的記憶瞬間回到腦海裏，依稀記得衛將軍滿臉獰笑地說要把她抓來做人質。然後呢？然後……

是了，衛容和秦羽兒都受了傷，她太關註他們的傷勢，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被打昏過去的。不管怎樣，她現在已經淪為了衛將軍手裏的人質，用以造反作亂威脅大梁皇族。可惜，雖然她被冬月豫王晉封為“公主”，但對梁帝來說，她還是那個可有可無的顏氏後人。

除了韓千陵，誰也不會受到衛將軍的威脅。但衛將軍因私尋仇，意圖破壞梁豫兩國的聯盟，卻是危害萬千百姓的可恥行徑。必須想辦法阻止他，阻止即將發生的戰亂。

“哎……”素染齒縫裏發出細微的呻吟，她緩緩晃動著脖子看向四周，發現自己躺在布滿蛛網和灰塵的雕花紅木床上。這兒是什麽地方？將軍府的聲勢雖說大不如前，但府邸還是氣派依舊，怎麽可能有如此破敗蕭條的房間！

素染用雙手支撐著床板，緊咬牙關坐了起來，因著後背強烈的痛楚，這麽簡單的動作也使得她直冒冷汗。她費了好大的力氣，艱難地坐起身子，順手拿過來一只陳舊的繡花棉枕墊著腰背，揚起頭看向窗外。

這間宅院草木雕零荒廢已久，絕不是記憶裏的將軍府，若不是院墻斑駁遍布塵埃，實際上也是一座典雅舒適的宅子。盡管看上去許多年無人居住，但能看出院落的格局建得古色古香，亭臺樓宇也布置得婉約秀麗，可見這宅子的主人應該是一位心思玲瓏之人。

“羽兒，羽兒現在何處？”素染想起自己的同伴，也沒心情打量周圍的景象了。她在昏迷之前，好像看到了艾麗的臉龐，但艾麗已經回楚國了，怎會突然來到大梁京城？就算艾麗回到大梁，至少也會跟她打聲招呼吧，怎麽可能在沒人知曉的情況下，出現在衛將軍府呢？

還有衛容，他和衛將軍已是父子反目，衛將軍決心推翻梁帝，衛容卻要竭盡全力守護韓千陵，他們立場不同，彼此又有那麽深的間隙。如今衛將軍翻臉無情，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一並挾持來做人質，只怕衛容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最可怕的是，衛將軍可能已經開始實施他的陰謀，甚至連韓千陵也被牽扯進來。梁帝下令殺了衛津，衛將軍心存報覆，說不定會以牙還牙，讓梁帝也嘗到失去至親的痛苦。

“不要，不要傷害陵……”素染想到這兒，再也忍耐不了，她翻身從床邊滾落下去，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扇歪斜的房門。天剛蒙蒙亮，陽光還沒有完全灑進屋子裏，她心慌意亂沒來得及看清楚周圍的擺設，一不留神撞到了方桌的棱角上。

素染一手捂著撞得生疼的腰部，慢慢彎下身子，一手扶住那張方桌。等到那種洶湧的疼痛感逐漸消散，這才感覺到指尖的觸感異常圓潤。她來回撫摸著桌子邊沿，拂去表面的灰塵，顯現出優質的木料和精湛的做工。

她心裏突然有些發悶，一時竟不知自己要做什麽，回憶的片段源源不斷地沖擊著她腦袋，仿佛有許多事需要記起來，偏又遺忘在不知名的角落裏。究竟是怎樣的記憶？她是不是忘記了非常重要的訊息？

屋裏的光線越來越明亮，秋日的暖陽籠罩著她的背，一直暖到心裏去。素染茫然地四處張望，她睡過的那張雕花木床，還有方桌和梳妝臺等擺設，都是由上乘的紅木打造而成。方方正正的梳妝臺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那面灰蒙蒙的銅鏡折射出點點金光，臺面上橫七豎八堆放著散開的首飾盒，就像是宅院的主人匆忙逃路，又像是曾被賊人洗劫一空。

不管是哪種可能，素染心想曾經住在這裏的人們應該遭遇過某種劫難，也許連個後人都沒留下，因此才會荒廢至今。但見那張梳妝臺做得實在精巧，她不由自主走過去，輕輕地拉開虛掩的抽屜。出乎意料的是，抽屜裏面整齊擺放著各種絲質衣物，以及五顏六色的羅帕。

雖是被掩蓋了多年，這些羅帕的色澤依舊鮮艷明麗。素染不禁發出輕嘆，多麽出眾的紡織技藝，才能使羅帕保存得如此完好。她掀開蒙灰的那層衣物，取出繡著鴛鴦和蝴蝶的羅帕，每一條羅帕的質料都是無與倫比，針腳也好，花樣也好，即使以當下的眼光來看，也是出類拔萃的水平。

如果住在這裏的人不是大梁頂級的繡娘，那麽，這位夫人必定是非富即貴。想來也是，僅僅看這宅院的格局，便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若論當年應該也是有權有勢的名門貴族。

素染自幼便隨母親繡花貼補家用，對於精美的繡品，喜愛之情是發自肺腑的。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羅帕上的花樣，忽然發現每條羅帕的右下角都繡著“姣姿”的字樣。

“姣姿，姣姿……”素染反覆念過幾遍，舌尖頓覺一陣發麻，如同晴天霹靂，整個人直楞楞地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一雙鐵臂鉗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緊接著，她的心臟“砰砰砰”地狂跳起來，耳根處傳來陣陣嗡鳴聲，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去，頭皮驟然發緊。

姣姿，不就是她母親的閨名嗎？在她記憶裏，母親很少提及過往的事情，雖然她知道爹娘出身名門之家，但那些具體的細節，卻始終沒有聽他們說過。也許對爹娘而言，每次回想過去，都無異於淩遲的痛苦，因此他們緘默不言，寧願當做從沒經歷過富貴和劫難。

偶爾，在母親心情比較好的時候，她會回憶與父親相識相戀的情景。“姣姿”這個名字，也是母親無意中說出口的。素染當時只是覺得這名字挺好聽，比江陵村裏長家小姐的名字還好聽。也只有提起這個名字，她才覺得母親描述的過去是真實的。

難道這兒就是母親的娘家？不、不對，母親娘家的宅院已經屬於舅父，這裏應該就是母親的另一個家！

顏家！這座宅院的主人原來是她的祖父！素染意識到這個事實，頓時眼前一黑腳底發軟，身子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她後退了幾步，倉促間扶住那張方桌，這次，她全都想起來了……

祖父對家裏的擺設極為講究，對待家仆也是相當慷慨，經常送給他們做工精良的桌椅床榻。母親之所以能認出婉雅姨母，就是因為看到了姨母家的那張桌子。

還有，母親說過顏家老宅都是祖父親自布置的。祖父品位高雅，向來看不慣俗氣的金銀器具，喜歡使用各種木質或陶瓷的器具，院子裏的花草樹木也經過巧妙栽培。後來，他們一家人回到京城，爹娘為免觸景生情，再也沒有來過顏家老宅。

而她也曾打聽過，顏氏一族被滅門後，這座老宅就徹底荒廢了。有人說，顏丞相死得冤屈，死後魂魄回到了宅院裏。也有人說，顏家數百條性命不甘心枉死，就算化為厲鬼也不肯過奈何橋。

朝廷屢次變賣都無人問津，即使有腰纏萬貫的富商對顏丞相的名氣感興趣，也擔心怨氣太重禍及自身。久而久之，坊間傳出顏家老宅鬧鬼的謠言，老宅周圍也就成了人煙罕至之地，路人經過時都不敢駐足觀望。

室內陽光滿溢，素染眼眶裏飽含熱淚，將近二十年了，她這個顏家的後人，卻以被挾持的方式回到顏家老宅。如果祖父和其他家人的魂魄回到老宅停駐不去，為什麽她毫無感覺，為什麽沒能第一眼就認出來？

“祖父，您是不是也在怨我，沒能跟聖上抗爭到底？”素染無力地拭去臉頰上的淚痕，輕輕地搖頭道，“可是祖父，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只是希望首先實現您停戰的願望……”

走廊上傳來沈重的腳步聲，素染深深吸氣，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她滿懷戒備地註視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從縫隙中看到了洪侍衛的身影。

洪侍衛，他知道祖父生前最重視聲譽，勞其一生也要把扭曲的真相還原過來。為了達成目的，他不惜被衛將軍利用，卻又讓人不忍心責備。

“豫安公主……”洪侍衛察覺到素染的註視，冷冰冰地叫了聲，“既然你已經醒了，我就帶你欣賞一下顏家的老宅……”

素染止住抽泣，淡淡地回應他：“你和衛將軍到底在耍什麽把戲？若是想利用我誘捕六皇子，脅迫梁帝妥協讓步，恐怕你們都會失望！”

話音未落，洪侍衛一掌拍飛虛晃的房門，仰頭環顧整個房間，停頓了下才說：“這是你爹娘的房間，他們在這兒過了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如果顏家沒有遇到那場災禍，你也會在這裏出生……”

素染抿了抿唇沒吭聲，她想起爹娘外出求醫躲過一劫，婉雅姨母聽到風聲抱著哥哥逃出丞相府，臨走時拿了母親的幾件首飾，才不至於忍饑挨餓。她又看了眼梳妝臺上散落的首飾盒，仿佛看到姨母驚慌逃離的模樣，聽見了哥哥柔弱無助的哭聲。

洪侍衛不管她有沒有聽進去，自顧自地說下去：“為了顏家我可以付出性命，你們身為顏家人，卻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素染知道洪侍衛心有抱怨，不想與他爭論什麽。兩人相視無言，又聽洪侍衛說道：“趁衛將軍還沒來，顏小姐，有些話我必須要告訴你。”

“洪侍衛……”素染怔怔地望著他，心中疑惑叢生，竟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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