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重又踏入大殿，回想起她和爹娘心驚膽戰的模樣，頓覺唏噓不已。偌大的宮殿富麗堂皇，除了端坐在皇位上的梁帝和幾位重要大臣，身邊只有清冷的秋風盤旋，給人感覺格外淒清。

相比她這位新晉封的公主，遠道而來的臻義王爺更為受矚目。從他步入殿中，梁帝等人的視線就沒能從他身邊移開，想來也是，梁豫兩國交戰多年，像這樣心平氣和地談論停戰事宜，算是有史以來頭一遭。況且，對方還是大豫頗具分量的“議和王”，梁帝總要多幾分重視。

韓千陵率先為臻義王爺做了一番介紹，梁帝和他身後的大臣們隨即給予友好的回應，但也不急於表達結為同盟的願望。梁帝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表情專註地聆聽臻義說話，與他之前見過的大豫王族不同，臻義此人毫無傲慢狠戾的神色，眉宇之間盡是坦然，談及大豫那些年的所作所為，語氣裏充滿了愧疚懊悔之意。

梁帝對臻義的表現相當滿意，也開始相信大豫王族的誠意。若要追究對錯，大豫是發動戰爭的國家，對梁國百姓造成了極大的傷害，雖然大豫最近幾年有所收斂，但家破人亡的仇恨仍是刻骨銘心的傷痛。如今大梁皇室有意化敵為友，但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恐怕還很難接受大豫的示好。

因此，大豫必須拿出最大的誠意，才能換來大梁子民的寬恕。大梁皇室也不能過早放低姿態，免得被臣民們嫌惡沒有骨氣。

但以眼前的情形來看，大豫王族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他們的錯誤，給足了大梁皇室面子，接下來兩國合作惠及百姓，彼此的往來也會越發密切。梁帝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早就接受了臻義的一系列的建議。

他聽到袁筱棣精準的轉譯，以及韓千陵對合作細節的解釋，心情也越發得意了。梁豫兩國的陳年舊恨將在他這一代徹底了解，而且他還找到了值得托付江山的繼承人。千陵在眾多皇子之中，一向最討他喜歡，不僅天資聰穎還有深謀遠慮，為人既不驕縱也不狠絕，處事進退自如極有分寸。

原本能與千陵一較高下的皇子，也就只有千弋了，但千弋居功自傲眼高於頂，性格浮躁不懂謙遜，被別有用心之人吹捧幾句就認不清自己。前段日子，洪侍衛從無回谷押來幾個岳丞相的手下，各種證據攤開來看，分明是姓岳的那奸賊算計千弋在先，千弋被蒙在鼓裏不說，還為招攬黨羽沾沾自喜，真是愚不可及！

待停戰協議正式實施，千陵就能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朝廷上下再也不會有人反對。至於關在天牢裏的千弋，雖然愚笨卻罪不至死，就打發他去邊疆過活吧！

梁帝看著大臣們仔細研究韓千陵制定的方案，打心底裏為這麽優秀的繼承人感到驕傲。千陵，傳位給千陵應該是最適合的，就這樣決定好了。這些年皇子們的明爭暗鬥，他實在是看厭了，等一切塵埃落定，他還能過幾年舒心的日子。

“陛下，這是我和六皇子的詳細計劃，如有不恰當之處，還請陛下指正。”臻義王爺畢恭畢敬地呈上精心準備的奏折，韓千陵接過來送到梁帝面前，梁帝展開看了眼，滿意地點頭道：“方才筱棣轉譯得很清楚了，具體事宜就交給千陵處理。諸位大臣，可有異議？”

停戰對於大梁是造福百姓的大事，誰敢提出異議，當即點頭稱讚“六皇子殿下英明”，“陛下聖明”。聽到大臣們一致認可韓千陵，梁帝心中多麽愜意自不必說，自從韓千弋和岳丞相狼狽為奸醜事敗露，他又恨又氣，就沒睡過一晚安穩覺。

他恨岳丞相愚弄皇子無視皇室威嚴，氣韓千弋自以為是引火***。但他又舍不得殺了親生兒子，只能將岳丞相斬首示眾，沒收岳家的所有財產。但千弋被岳丞相蠱惑的傳言無休無止，畢竟千弋和岳家的女兒成了親，而且還是他親自下旨賜婚。每每想及此事，他就憋悶地喘不過氣，直到此時，才感覺堵在胸口的悶氣終於消散了。

不過，不遠處那道渴望而迫切的視線，卻讓他心神不寧。梁帝若無其事地擡眼望去，迎上素染堅毅的雙眸，是她，顏丞相的孫女。這姑娘上次進宮，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地直視著他，讓他至今印象深刻。

“豫安公主……”梁帝也不跟她計較，先開口安撫道，“而今你貴為公主，你的父母家人也應當被優待，他們已經住進了公主府，稍後你就可以與家人團聚。”

說著，梁帝佯作問心無愧地移開視線，他收到豫王的密函，得知新任豫王早在十八年前就與顏丞相簽署了停戰協議，確實深感意外。尤其是韓千陵和豫王聯手推行此事，使得他既期待又擔憂。

他希望大梁擺脫戰爭陰影，卻又擔心舊事重提。如果世人知曉顏丞相被冤枉的真相，豈不是要笑話先皇草率無知，居然被岳丞相那個小人愚弄？！那可是顏丞相，為大梁建功無數的顏丞相！即使背負著叛國的罪名，至今仍有不少忠心的追隨者。若是承認先皇一時疏忽，導致顏丞相枉死，顏家上百條性命喪生，必定會招惹來諸多非議，更嚴重的後果是，還有可能失去大梁臣民對皇族的信任！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冒險！錯殺也好，枉死也罷，無論如何都不能動搖皇族的根基！

想到這兒，梁帝的情緒又平靜下來，顏丞相死去多年，顏家的後人所剩無幾。就算素染今日貴為公主，也要為自己的家人考慮。前幾日，他為素染布置好公主府，下令將素染的爹娘和哥哥接去居住，聽說素染的家人都興奮極了，根本不敢相信他們有這麽好的福氣。

如果素染是個聰明人，就該明白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才最重要。皇族可以竭盡所能地彌補顏家，只要他們不再追究先皇的過失。

“豫安多謝陛下聖恩！”素染微微欠身行禮，她盯著自己的腳尖，眼眶脹得酸痛不已，整個人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從她進宮就一直在等待，等韓千陵和臻義王爺商議停戰之事，等大梁群臣認同他們的良苦用心，等大梁皇帝支持梁豫兩國結為聯盟，以及大梁皇族遲到了十八年的道歉……

作為維護國家安定的公主，她等到了造福蒼生的好消息，但身為顏家的後人，她沒等到任何包含歉意的話語。洪侍衛進京面聖也有一段日子了，她在冬月王府沒有收到一句回覆，唯恐洪侍衛有急事回楚國忘了留下音訊，不斷催促艾麗和艾克給楚國寫信詢問。

現在她明白了，洪侍衛之所以沒有回覆，只因洪侍衛實在無話可說。梁帝知道祖父被岳丞相陷害而死，知道十八年前的滅門慘禍是無妄之災，他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做！

冬月豫王清楚地告訴過她，他對梁帝澄清了顏丞相叛國的謠言。人證物證樣樣齊全地擺在梁帝面前，竟然還能漠視顏家數百條性命，昧著良心讓一代忠臣背負罪名？！

“敢問陛下……”素染緩緩地擡起頭，直視著面容冷漠的梁帝，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顏丞相為了大梁鞠躬盡瘁赤膽忠心，卻被奸臣誣陷慘遭滅門，如今真相大白，陛下何時還給顏丞相一個公道？陛下該不會繼續隱瞞顏家的冤情，蒙騙所有大梁百姓吧……”

“豫安！”梁帝猛地拍了下龍椅，憤然怒斥道，“你現在是大豫公主，豈能因為個人私怨擾亂朝堂？！註意你的言行！”

素染冷“哼”了聲，不以為然地嘲笑道：“難道陛下擔心臣民質疑先皇，影響皇族威信，就決定犧牲顏丞相的聲譽嗎？難道顏家那些枉死的性命，都換不來陛下一句‘抱歉’？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為何不能坦承先皇也是人，也會犯錯？！”

“豈有此理！”梁帝激動地跳了起來，指著素染大叫道，“豫王派你出使大梁，維護兩國安穩，不是任由你在朝堂上撒潑……”

“父皇！”韓千陵出聲打斷了梁帝，他憐惜地看著雙眼泛紅的素染，咬牙道，“豫安公主所言極是，先皇誤信奸臣謠言有錯在先，既然人死不能覆生，父皇理應為顏丞相恢覆聲譽，慰藉顏家枉死的冤魂！”

“你、連你也……”梁帝沒想到溫順懂事的韓千陵，也敢在朝堂上與他爭辯，氣得火冒三丈，恨不能沖下來扇他兩巴掌。不料，韓千陵話音剛落，臻義王爺也開了口：“顏丞相忠心為國不得善終，一代忠臣含冤而逝，使得天下人寒心。陛下若能還原事實昭告天下，必將不負明君之名。”

臻義王爺不擅長說梁國語，之前議事都由袁筱棣轉譯，但這番話他說得字正腔圓，可見私下裏練習過無數次。

之前那麽和諧的氣氛，轉眼間變得劍拔弩張，不是因為大豫提出了過分的條件，而是大豫王爺請求恢覆大梁忠臣的聲譽。梁帝來回看著素染和韓千陵，一個是顏家的後人，一個是大梁的皇子，他們何時走到了一起？韓千陵是非分明，他心裏肯定是同情顏丞相，但若不是出於特殊的情意，怎麽可能不顧分寸，當眾與自己的父皇爭辯？

素染，這個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梁帝深深吸氣，他不認為顏丞相的聲譽比皇族的威信更重要，更不可能屈服於一個小姑娘。梁豫兩國停戰聯盟勢在必行，在這關鍵時刻，他也不能跟臻義王爺鬧得不歡而散。罷了，暫且忍一時之氣！

“豫安，顏丞相的事不急於一時，稍後再議可好？”梁帝放緩了語氣，韓千陵以為他有意妥協，連忙示意素染答應下來。

素染懷疑這是梁帝的緩兵之計，但當著臻義王爺的面，她也不好繼續質問。梁帝已經忍了她一次，若是逼急了對誰都沒好處。也許，她應該換一種方式……

“豫安遵命！”素染低下頭，腦海裏有個念頭逐漸成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