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豫王宮的議和殿燈火通明，殿內群臣時而仰望空蕩蕩的王位，時而低頭唉聲嘆氣。若不是豫王突然駕崩，他們應該在舒適的寢室裏熟睡，或是為明日的早朝擬寫奏折。然世事無常，年紀輕輕的豫王怎就死得這麽倉促？

昨兒個上朝的時候，豫王的身體狀況還沒有出現異常，看上去也挺有精神的。唉，好端端的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如果就像傳言那樣，豫王之死與西晨幾位王爺有關，這可怎麽得了？真是作孽啊！

一國之君暴斃，作為臣子，他們更擔心的是國家的將來。作為父親，臻義王爺需要考慮的事遠遠不止這些。他心情沈重地走進議和殿的偏門，回想先王在世的時候，每每提及戰亂之禍，言語間也有發自肺腑的悔意。無奈朝中各方勢力牽扯，即使是先王也不得不做出妥協。

自從冬月意外失蹤，先王就以尋找冬月為由，屢次拖延藩王出兵征戰的請求。當時大豫國內的局勢尚不穩定，有些偏遠地方普遍過著食不果腹的生活，尤其是邊境地帶混亂不堪，讓某些人重生侵略鄰國的念頭。

先王經歷過戰爭之苦，承受過親人離去的辛酸，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實在不想重回煉獄。先王苦苦維持各方勢力的平衡，幸好冬月王府的家眷上下齊心，在先王的協助下，將洛南推上了大豫首富的位置，也帶動了整個國家的興盛。

百姓吃得飽穿得暖，誰也不想為了賺幾個錢去戰場送命。漸漸地，有些藩王征不到年輕力壯的精兵，又得不到先王的支持，陸續放棄了原先的計劃。最近幾年，大豫境內雖有盜匪作亂或是地方藩王造反等禍事，卻不至於影響到王室的根基。

先王潛心治國，好不容易帶領大豫過上了相對安定的生活，但西晨等人堅持閉關鎖國，導致大梁和楚國對大豫仍有較深的偏見。當時先王有意傳位給他，西晨就攛掇其他兄弟在朝堂上跟他作對。先王修建王宮時，將這座大殿命名為“議和”，就是希望群臣尚議行事，以和為貴。

他擔心這樣下去，會使得王室四分五裂，毀了先王的一片心血，便主動宣布終生不繼承王位。這個決定換來了暫時的安寧，但潛藏的危機沒有清除，就像沒有根治的傷患。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會覆發，而且比之前更為猛烈。

“王爺，陛下走得匆忙，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之前也沒有立過遺詔。”豫王身邊的隨從面帶悲淒，憂心忡忡地如實稟告，“當時在陛下身邊的人，只有冬月王爺……”

韓千陵聽隨從這麽說，當即反駁道：“當時還有西晨王爺在場，查清豫王死因之前，不可隨意誤導他人。”

隨從這才發現臻義王爺身後還有幾個陌生人，而且看著像是大梁人，他想不通這是什麽情況，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奴婢、奴婢趕來的時候，只看見、看見了冬月王爺……”

“你沒看見，不代表沒有其他人！”韓千陵又駁回了他的猜測，素染和秦羽兒聽到衛容的轉譯，連連跟著點頭。在這麽緊張的時刻，語言不通真是耽誤事，反應總是比別人慢一拍，想幫忙說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忽覺耳邊一道勁風掠過，緊接著聽到重物“咣啷”落地的聲響，她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就聽到了桑勘冷漠的聲音：“這才是兇手！我們王爺本著仁愛之心，不計前嫌搶救豫王，卻被你這奴才汙蔑，該死！”

“沒、沒有汙蔑……”隨從看那桑勘恨得要殺人，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他心虛地移開視線，瞧見趴在地上面色烏青的西晨王爺，腦子裏一激靈，喃喃道，“難怪陛下總說，他遲早要死在幾位王叔手裏，原來不是冬月王爺，而是西晨……”

冬月？西晨？聽到熟悉的字眼，臻義王爺連忙拉回飄渺的思緒，擡頭看向床前的那位老者。他就是當年風流倜儻的冬月王兄？如果不是隨從指著那人，他根本不敢相信冬月王兄竟變得這般蒼老憔悴！

“王兄……”臻義王爺一開口，聲音就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冬月大叔轉過身，雙眼滿是疲憊之色，他認不出眼前這人是誰，哆嗦著嘴唇，終是沒有開口。洛南跑到冬月大叔背後，輕聲詢問他有沒有受傷，大叔難過地說不出話，只是不停搖頭。洛南顧不得找西晨王爺算賬，悄悄地告訴冬月大叔，臻義王爺就是豫王的父親。

臻義王爺留意到他始終陪著豫王的屍身，想起隨從說過的話，又道：“他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冬月大叔反應過來臻義王爺所說的“他”指的是豫王，同樣都是父親，自然可以體會臻義的心情：“毒性發作很快，他無法呼吸，逐漸失去知覺直到死亡。以我行醫多年的經驗，他應該來不及感覺到痛苦。”

臻義王爺緩慢地點點頭，啞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聽了衛容的轉譯，素染心裏著急得很，看來臻義王爺反應也夠慢的，自己的兒子被毒害了，他不去立刻找兇手報仇，反而在意兒子死的時候痛不痛苦。但見冬月大叔感同身受的樣子，她又不禁反思。對為人父母者來說，自己的兒女才是最重要的，即使無力保護他們不受傷害，內心深處的疼愛卻是絲毫未減。

臻義王爺那句話，仔細想來，讓人覺得越發傷感。如果還有可能，他寧願代替兒子去死，但當最後一絲希望也幻滅了，他只盼著兒子不要再受更多的苦。這是他對兒子最後的疼愛，怎能算是多此一舉呢！

素染的情緒隨之平覆下來，她循著臻義王爺和冬月大叔的視線，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豫王。他的臉頰還透著淺淺的紅暈，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看著就像睡著了似的。素染記得桑勘說過，豫王是被西晨等人設計毒害，但一般來說，中毒身亡的人即使沒有七竅流血，皮膚和嘴唇也會變成難看的青紫色。

可是，豫王膚色如常，唇邊也沒有血跡，若說他在睡夢中心悸而亡，只怕也有人相信的。素染暗自納悶，不由往前走了幾步，她微微一怔，雙眼緊盯著豫王的面容，總算看出幾分端倪。

“陵……”素染正要告訴韓千陵她的新發現，卻見一位穿著官服的中年男子神色匆忙小跑進來，朝臻義王爺行了個禮，道：“剛才有人認出了桑勘，直指桑勘才是謀害陛下的兇手！眼下大殿裏都吵起來了，要求您速速交出兇手！”

說著，那位與臻義王爺相熟的官員飛快地瞟了眼桑勘，雖然他沒見過這位第一殺手，但看遍周圍的人，只有他身上殺氣最重。桑勘察覺到他的註視，不悅地“哼”了聲，拎起陷入昏迷的西晨王爺徑直沖向大殿。

“桑勘，不要沖動……”冬月大叔唯恐他氣惱至極，做出不可收拾的錯事，擡腳就要去阻止他。這時，臻義王爺揚手攔住了冬月大叔，平靜地說道：“該來的總是要來，他們不肯承認謀害君王，自然要找個擋箭牌。桑勘，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冬月大叔略顯詫異地看著沈穩的臻義王爺，他沒能救回豫王傷心了好久，臻義失去了獨子，反倒表現得比他更鎮定。不、臻義並非不難過，只是太了解對手的招數，必須盡快做出調整。現在不是哀悼豫王的時候，在他們眼前，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由不得他們不認，我可是最有說服力的見證人。”冬月大叔沒有猶豫，緊隨桑勘而去。洛南看了眼面無表情的臻義王爺，臻義望著冬月決然的背影，眼底浮現出幾分欣慰。在這人來人往的王宮，他時常感到孤獨，如今冬月回來了，他總算有個伴了。

停戰派與主戰派即將當朝較量，素染和韓千陵誰都不想錯過這場好戲，秦羽兒和衛容也迅速跟上前去，幾人趕到王位後方的屏風處，韓千陵卻停下了腳步。從他們的角度看去，可以將整個大殿盡收眼底，那些朝桑勘不停叫囂的嘴臉也看得一清二楚。

“再等一會兒，還不到我們露面的時候。”韓千陵需要等待更恰當的時機，素染等人輕輕點頭，躲在屏風後面觀察大殿裏的情況。

冬月大叔公然出現在眾人面前，著實引發了一陣騷動，群臣訝異之餘，忍不住互相議論起來。“怎麽回事？冬月王爺不是墜崖身亡了嗎……”，“冬月王爺是鼎鼎大名的美男子，十幾年不見，不會變化這麽大吧！但看那雙眉眼，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都在胡扯什麽，這絕對是冬月王爺本人，誰敢對王爺不敬，我就跟他拼命……”

在幾位老臣的擁護下，再也沒人懷疑冬月大叔身份有假，只是大叔接下來說的話，還是讓所有人難以置信。

“西晨早在十八年前，就已設下圈套謀害本王和本王的隨從。”冬月大叔向群臣介紹桑勘，“雖然我們主仆逃過一劫，但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能回到大豫。西晨以為自己奸計得逞，更加肆無忌憚殘害無辜，竟連大豫之王都不放過……”

冬月大叔話沒說完，群臣之中有人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冬月，你當年背叛大豫投奔大梁，西晨只是替天行道！”

聞言，眾人倒吸口氣，不約而同看向那人：“北光王爺，此事非同小可，沒有實證你可不能信口胡說！”

北光王爺勾起嘴角，一臉獰笑走向冬月大叔：“既然本人就在這裏，你們不妨親口問問他，十八年前趕去邊境跟誰見面，又做了哪些事！西晨之所以沒有對先王說出實情，就是怕先王受不了打擊，也是擔心冬月王府被罰滅門！如果說西晨有錯，那他就錯在對叛徒心慈手軟，結果連累了自己……”

“北光！”冬月大叔想不起他是誰，聽到大臣們叫他“北光王爺”，遂有模有樣地教訓起來，“我們在此討論豫王的死因，你不要混淆視聽！倘若我當真透露了王室機密，勾結大梁對大豫不利，大豫怎會發展得越來越好，百姓又怎會生活得越來越安逸？！”

冬月大叔這番話說得振振有詞，群臣也挑不出刺兒，大豫最近幾年安定富足，每個人都能切身感受到周圍的轉變。多年前的京城，除了王宮稍顯氣派，百姓的民居都是破敗不堪，街頭巷尾經常能看到乞丐流浪漢，每逢寒冬，他們無家可歸，最終的下場就是凍死在路邊。

但隨著先王推行新政，冬月王府在全國各地開設商行，各行各業都有明顯的發展。如今別說是京城，就連偏遠的地方都不會處處可見凍死骨。冬月王爺說得沒錯，大豫確實在變得更好，他沒有做過任何危害大豫的事。

北光王爺看出眾人有所遲疑，惱羞成怒地指責冬月大叔：“你倒是說說看，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兒？！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曾經見過誰，幹了哪些勾當！”

冬月大叔不急不躁，對他的挑釁淡然置之：“這些問題，我稍後自會一一作答！但前提是，務必弄清楚豫王死亡的真相！豫王請我進宮相見，西晨佯作舊疾覆發，豫王當著我們的面打開一只紫檀木藥盒，還親口說過‘這是北光王叔送來的救命靈丹，據說所有病癥都能緩解’！正是因為這個藥盒裏有暗器，豫王才會不幸中毒猝死！”

此言一出，群臣嘩然，冬月大叔朝豫王的隨從點頭示意，那隨從連忙托著藥盒小跑到群臣面前。看到物證以後，有人開始相信冬月大叔說的話了，還有人甚至附和道：“微臣也見過那藥盒，也曾聽陛下說過相似的話。冬月王爺，微臣願意為您作證！”

緊接著，又有幾位大臣挺身而出，站到了冬月大叔這邊。雖說他們平日就看不慣西晨和北光的所作所為，但也親眼見過這個紫檀木藥盒，親耳聽到豫王提起“北光王叔”。豫王之死真與藥盒有關的話，他們身為臣子，就算冒著性命危險，也要為豫王討回公道。

北光發覺風向突變，大臣們平時不敢跟他針鋒相對，在這節骨眼上倒是都跟他杠上了。但他也沒想到，豫王收到“救命靈丹”，非但沒有藏著掖著，反而向那麽多人炫耀，真是愚笨又幼稚！救命的寶貝當然要小心藏起來，哪能輕易告訴別人，萬一被別人惦記偷去，豈不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他千算萬算，想出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法子，偏偏誤算了豫王就是這麽不懂遮掩！

北光心慌意亂，側身避開那一道道質疑的目光，正在急思對策，忽然聽到西晨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