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和紫菱帶著大叔回到無回谷，衛容已經在韓千陵房裏坐一會兒了。山洞再次坍塌的時候，他和韓千陵都在第一時間將心愛的女人護在身下，但他們腳下的石板晃動越來越劇烈，頭頂落下的巨石瞬間擊穿了石板。

韓千陵一時不覺就掉了下去，衛容擔心秦羽兒受到傷害，但保護韓千陵是他的使命。衛容幾乎沒有猶豫就隨韓千陵跳下河，及時抓住了他的手臂，原本還想查看韓千陵的傷勢，但湍急的河水直接將他們卷向下游。

他看不清韓千陵的表情，也聽不見韓千陵嘴裏的呢喃，只能勉強保證彼此不被河水嗆到。他們隨波逐流，距離那座山洞越來越遠，也不知道素染和秦羽兒有沒有察覺到什麽。漸漸地，衛容發覺韓千陵的身體越發僵硬，回頭看他緊閉著雙眼，嘴唇烏青，像是心悸的毛病又發作了。

衛容心急如焚，偏又控制不了河水的流淌，經過草叢茂密的岸邊，他使出全力想把韓千陵推上岸去，但嘗試幾次均以失敗告終。最後還是在河流轉彎處，借著迂回之力將韓千陵送上岸去。

他看著韓千陵躺在松軟的草叢上，身子微微晃動了下，應該還是有知覺的。眼下他只能盼著周圍有人經過，盡快救走韓千陵。心裏稍一放松，他的身體也就更不聽使喚了，漂流途中後腦勺撞到了一塊礁石，整個人就這樣昏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以為自己就要命喪於此了。雖然順利救出了韓千陵，但仍有一些遺憾，譬如他還沒能跟秦羽兒說說心裏話，他要讓她明白，她提起的身份地位那些事，他真的沒有介意過。還有臥床不起的母親，她在將軍府的日子有沒有好過些？他離家多日，父親的怒火應該消散了吧！還有，被治以死罪的大哥，他將是衛家人難以忘卻的夢魘，每次回想起來都會心驚膽戰！

有人說，死亡是一種解脫，但對背負著太多責任的人而言，死亡是一種毫無選擇的無奈。

當他再次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的茅草屋裏，鼻尖充斥著藥草的清香，還有山林樹木的氣息。他試著轉動了下脖頸，後腦的鈍痛依然強烈，他沒有死？他獲救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顧不得渾身骨頭散了架似的疼痛，爬起來就往門外跑去。

他想立刻回到秦羽兒身邊，告訴她，他沒有死！還想告訴素染，韓千陵躺在那片草叢裏，他的身體可能就快支撐不住了！

但他還沒跑出幾步，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修煉多年的功力仿佛都被河水沖走了，虛弱得像一個孩子。他躺在冰冷堅硬的地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曉得昏迷了多久，又是哪位好心人救了他，腦子裏一片混亂，也不記得是什麽時辰了。

待到白發蒼蒼的大叔回來，才扶起他坐回到床榻上，大叔說他當時撞破了頭流血不止，被河水沖到岸邊，還說他的脈搏比較紊亂幸好還有鼻息。大叔將他背上了山，敷藥餵藥忙了整晚，才止住了頭部的血，隨後就昏迷了三天。

他聽說自己昏睡這麽久，又掙紮著想要離開，他擔心韓千陵萬一沒有被人發現，恐怕會有生命危險。但大叔聽他說起無回谷，無論如何也不許他下山，說著，大叔神情恍惚，問他今兒個采了多少草藥，可不可以幫他去一趟集市收回之前賣的草藥錢。

看著大叔神志不清的模樣，衛容也不好多說什麽了，他不清楚周圍的地形，擅自離開無異於送死。權衡之下，他拜托大叔幫他送封信，告知無回谷山洞裏的情況，以及韓千陵的下落。

好在大叔幫他送出了那封信，他憂心忡忡地等了兩天，終於見到了秦羽兒。得知韓千陵正在無回谷裏休養，他那顆懸在嗓子眼兒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最後在秦羽兒和艾克的再三保證下，大叔同意他離開，還親自送他們下了山。

他以為韓千陵經過這幾日的休養，身體已經康覆了，沒想到韓千陵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更糟。不僅禦醫束手無策，他也覺得很不樂觀，就像積累了多年的病根全都爆發出來了。

“殿下，就算為了素染，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衛容想起他們兒時一起玩耍的場景，難過地再也說不出話。沈默多時，羽兒跑進來告訴他，素染把那位大叔帶回來了，這才打起精神出門迎接。

可是，大叔見到他毫無反應，隨著素染就往屋裏奔去，看到躺在床上的韓千陵，氣得直吹胡子，指著紫菱大聲抱怨：“我就說你們無回谷不幹人事，這個年輕人是我辛辛苦苦救回來的，剛到你們這兒居然傷成這副樣子！快說，是哪個混帳將他打昏的？！”

大叔擼起袖子就要找人打架，氣憤到臉紅脖子粗，紫菱被他罵得楞了下，當即反應過來：“我說這位大叔，您對我們無回谷成見太深了吧，不好意思，這鍋我們不背！您說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呢，麻煩您看清楚了再說話！”

素染也跟著點頭：“大叔，這次您真的錯怪無回谷了，您看，他才是您救回來的年輕人。躺在床上的是年輕人的朋友，也是我跟您提過的那個人。”

順著素染指的方向，大叔看到了人群中的衛容，但他對衛容已是沒有半點兒印象，只記得年輕人長相俊秀。但眼前這人和躺在床上那人看上去都很年輕，也很俊朗，倒是分不清誰是誰了。

衛容看他又在犯糊塗，連忙轉過身讓他看清楚後腦勺包裹的紗布：“您早上親手為我包紮換藥，您前幾天救的人就是我，現在想起來了嗎？”

大叔記不清衛容的長相，卻認得自己的包紮手法，尷尬地笑了笑，摸著額頭上的那道疤痕又解釋了一遍：“我多年前摔下山崖撞傷了頭，什麽都記不得了，我這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還請各位多包涵哪！”

“沒事，沒事……”素染等人當然不會跟他計較，大叔記性差，那是摔傷的後遺癥，他本人也控制不了。大叔在山上就跟她們說著流利的梁國語，素染和紫菱都沒覺得有什麽奇怪的，在這邊境地帶，幾乎每個人都會說梁國語和楚國語，實在是習以為常了。

“大叔，您摔傷前也住在山上嗎？”艾麗看出他是楚豫一帶的人，用流利的楚國語跟他交談。但大叔像是沒聽懂似的，看著她眨了眨眼睛，遲遲沒有回應。艾麗想了想，推搡著身邊的袁筱棣：“夫君，你用豫國語問他同樣的話。”

“誰是你夫君！”袁筱棣不滿地瞪了艾麗一眼，但他對這位大叔也有幾分好奇，當即就用豫國語重覆了一遍。大叔的眼神稍顯迷茫，但他開口就說起了豫國語：“之前的事，我想不起來了……”

“原來您是豫國人！”袁筱棣繼續跟他談了幾句，“您不記得自己會說豫國語嗎？這些年沒人用豫國語跟您說話？”

“我、我說什麽了……”大叔反應過來他在說豫國語，自己也嚇了一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當年救我的藥農是梁國人，他教會我說梁國語。我是豫國人嗎？我怎麽會說那種話？”

“大叔，不管您是哪國人，我相信您是個好人！”素染看他又在糾結自己的過去，匆忙勸道，“您什麽都不記得，卻記得如何救人，您以前一定是位醫者。為了救人，您才會來這麽遠的地方采摘珍稀藥材，您有一顆仁愛之心，是哪國人並不重要。”

這番話給了大叔極大的安慰，他釋然地點點頭：“嗯，只要問心無愧，在哪兒都無所謂。好了，我給你朋友把把脈，看他何時能醒過來。”

眾人連忙讓出一條道，簇擁著他走到韓千陵床前，屏息凝神地看他給韓千陵把脈。大叔嫻熟地翻開韓千陵的眼皮，察看過後，伸出食指和中指覆上他的手腕。大叔臉上起初沒有什麽表情，但不知切到了哪種脈象，雙眼瞪得越來越圓，嘴巴也張大到能塞進一個鴨蛋。

他收回手，難以置信地看著昏睡中的韓千陵，又回過頭盯著素染等人，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喉嚨裏冒出“嗤嗤”的響聲，但他只是喘著粗氣，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個字。

素染看他的反應很不尋常，心裏也是七上八下，試探著問道：“大叔，他的身體究竟怎麽樣了？您剛才幫他把脈，有沒有看出什麽癥狀？”

“是啊！大叔，您不要一驚一乍的，我們都快被您嚇死了！”秦羽兒頗為不滿地瞥了他一眼，“您有話直說好嗎？六皇子昏迷那麽久了，一刻也不能耽誤！”

大叔艱難地吞咽著口水，視線在人群中掃過一圈，停留在素染身上：“你朋友非富即貴吧？他出身於哪戶名門啊，家裏很有錢嗎？”

這下輪到素染發楞了，把脈也能把出身份地位嗎？這也太邪乎了吧！素染平時不會隨便提起韓千陵的身份，但大叔是來救人的，告訴他應該也不要緊。

素染還沒開口，小豆子就“撲通”一聲跪下來了：“高人哪高人，您就是活神仙吧！沒錯，殿下是大梁國的六皇子，身份尊貴得不得了，您快救救他，聖上將賞賜您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原來是皇子……”大叔頓時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皇室貴族，多麽稀罕的東西都能找得到……”

“大叔，您看出他的毛病了嗎？需要什麽東西才能醫得好，拜托您說句明白話！”素染等不下去了，如果這位大叔的醫術真有那麽了得，韓千陵就有希望痊愈了。

紫菱也跟著幫腔：“您就別賣關子了，救人要緊，需要什麽盡管說！”

大叔緊皺著眉，沈痛地哀嘆了聲：“他中了毒！在娘胎裏就中了毒！原本應該活不下來的，不知他娘花費多少代價才保住了他的命。但這毒根是落下了，這位六皇子，命不久矣！”

此言一出，素染頓覺天昏地暗，她想多問幾句，耳朵裏卻傳來“嗡嗡”的刺耳聲響，緊接著眼前發黑，身子一顫就癱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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