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兒回到素染家的時候，袁夫子和禦醫剛走不久，素染爹娘正在苦口婆心地勸浮生吃點兒東西，素染端著剛煮好的小米粥站在床頭，時不時地踮起腳尖向窗外張望。

看到素染焦急擔憂的神色，羽兒不禁濕了眼眶，一想起自己曾想離開素染，心裏就被愧疚折磨得反覆抽痛。父親生前總是對她說，隨心所欲的生活固然好，但多讀點兒書，才能多懂些道理。

現在想來，她確實挺不懂事兒的。素染爹娘起早貪黑養活一家人很不容易，對她和素染向來一視同仁，只是她自己覺得隔著一層血緣，終歸不夠親近。素染娘時隔多年找回兒子，自然要格外疼愛一些，就連素染都不及浮生重要，她挨幾句訓斥又算得了什麽。

如果她本身就是顏家的女兒，受點兒委屈又怎會耿耿於懷。歸根究底，她一直當自己是個外人，才融入不了素染家的生活。她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連累素染為她牽腸掛肚，生怕她在外面淋雨受凍。

反觀她最想依靠的人，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雨夜，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誰是對她好的人，誰將陪她共度此生，答案已是顯而易見。

秦羽兒吸了吸鼻子，卷起袖子擦幹臉，但她渾身都濕透了，越擦越覺得濕漉漉的。她緊咬著唇，揚起頭走進去，盡量用平常的語氣叫了聲：“義父、義母，我回來了……”

“羽兒……”素染看到她平安無事，聳起的肩膀隨之放松下來。可是，她的眼睛布滿血絲，恐怕是剛哭過，難道她去見了什麽人？

素染爹娘聽到羽兒的聲音，回頭一看，老兩口哆嗦著嘴唇，眼眶又紅了：“傻孩子，你去哪兒了？你哥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你哄哄他就算了，我們哪會強迫你……”

“浮生哥！”秦羽兒打斷了他們的話，大步走過去跪在浮生床前，“如果你不嫌棄我曾經喜歡過別人，從今以後，就讓我陪你到老。”

素染和爹娘杵在原地，訝異地註視著羽兒的背影，她是個一根筋的姑娘，只要是認準的事兒，就會義無反顧地往前沖，九頭牛也不拉不回來。她有喜歡的人，不肯勉強自己的感情，為何不到一個時辰，她就願意接受浮生，還要陪他一輩子？她方才去了哪裏，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怎會轉變得如此徹底？

“羽兒，爹娘已經說了，他們不會強迫你的。”素染怕她為了報恩委屈自己，忍不住開口勸她，“就算為了哥哥好，你也不能出於同情跟他在一起。”

秦羽兒心中一緊，素染至始至終都在為她考慮，哪怕是當著爹娘和哥哥的面，也要幫她說話。擁有這麽好的家人，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浮生哥，只要你肯要我，我會忘了那個人，死心塌地跟著你過日子。”羽兒拉住浮生的手，急切地盯著他木然的雙眼，擔心他會嫌棄自己。素染爹娘來回打量羽兒和浮生，羽兒心裏有什麽就說什麽，既然她答應跟著浮生，以後就肯定會這樣做。但看浮生的反應，倒是讓人猜不透了，莫非他覺得自己比不上衛容公子，害怕羽兒不是真心的嗎？

“浮生哥，浮生哥……”秦羽兒看他依然沒有回應，懊悔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若是能及早認清現實，就不會喜歡不該喜歡的人。自從浮生回到素染家，他和婉雅姨母對她都是那麽的好，一杯溫茶，一句關懷，一幅圖樣，他的心意都匯聚在點滴之處，她怎麽遲遲沒有發覺呢？如今錯過了值得珍惜的人，她還有什麽顏面留在素染家！

“羽兒……”浮生低頭避開她的視線，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讓我考慮一下……”

秦羽兒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浮生哥沒有拒絕她，她還有機會。羽兒慌忙擦去眼角的淚痕，連連點頭道：“好，好，我等你！”

浮生放開她的手，轉身面向墻壁，輕輕地說了句：“我想睡會兒，你們都出去吧！”

話音剛落，浮生就閉上雙眼，發出了輕不可聞的嘆息。親耳聽到羽兒的承諾，他激動得心跳都快停止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懵了。就像渴望已久的願望成為現實，美好得太不真切，感覺自己在做夢一樣。

可是，素染的那句話讓他瞬間清醒，他喜歡羽兒，不管她心裏是否還有別人，也要跟她在一起。但若羽兒對他只有同情，漫漫人生路又該如何度過？聽禦醫的語氣，他的腿怕是好不了了，即使能控制住傷勢，也會留下後遺癥。幸運的話，他還能像跛子一瘸一拐地走路，但更有可能餘生都要躺在床榻上了。

這樣的他，還能帶給羽兒幸福嗎？他不能這麽自私，不能拖累心愛的姑娘，他想看到她永遠保持開懷的笑顏，而不是終日以淚洗面！但他看著羽兒懇切的目光，又狠不下心說出拒絕的話，只能拖延一段時間再說。

羽兒啊羽兒，謝謝你讓我美夢成真，即便是出於同情，我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素染爹娘看他的情緒不再激動，隨之松了口氣，這才發現羽兒凍得渾身發抖，連忙推她回屋：“去換身幹衣裳，好好睡一覺，快去！”

“走吧，羽兒！”素染緊抿著唇，二話不說拽著羽兒走進她們的房間，掀開衣箱找件幹凈衣服扔在床上。隨後她扯過汗巾擦幹羽兒的頭發和身體，一下比一下用力，頸背都被擦紅了。羽兒想要回頭看她，她卻扳住肩膀不許羽兒動彈。

秦羽兒無奈地嘆氣：“素染，我說的話都是出自真心，我沒有欺騙浮生哥，你相信我……”

聽到幾聲隱忍的嗚咽，羽兒猛然轉身看向素染，只見她已是淚流滿面，納悶道：“你怎麽哭了？浮生哥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

“傻瓜，你這個大傻瓜！”素染將汗巾丟在一旁，右手握成拳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你喜歡的人明明是衛容，為什麽要勉強自己接受哥哥？我當你是妹妹，不是讓你委曲求全地活著！我對不起叔父，我沒有照顧好你……”

“不怪你，素染，這不怪你……”羽兒忍住淚攥住她的手，拼命地搖頭道，“最傻的人是我才對！我剛才去找衛容了，他不要我！我沒有勉強自己，我已經清醒了，值得我喜歡的人是浮生哥！”

素染怔了怔，眉頭一皺，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衛容、他拒絕你了？”

“是的！他幾乎沒有猶豫，就跟我劃清了界限！”秦羽兒努力擠出一抹微笑，看上去卻比哭還悲傷，“我真的想通了，我和衛容根本就不可能，那都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相比一段毫無結果的感情，家人對我來說更重要！浮生哥對我很好，我會喜歡上他的，我不怕吃苦，我只想踏踏實實地生活下去。”

素染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羽兒沒有說謊，她已經決定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既然這是她的選擇，誰也沒有權利橫加阻止。

“你先換衣服，我去竈房燒些熱水……”素染還想說些鼓勵的話，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她靜默片刻，拍了拍羽兒的肩膀，轉身走了出去。

雨漸漸停了，素染經過哥哥的房間，隔著窗戶縫隙看到爹娘坐在床邊，憂心忡忡地望著熟睡的哥哥。那種眼神看著令人揪心，她不禁加快了腳步，沖進竈房撿柴燒火。竄起的火苗舔舐著鍋底，快要燃盡的柴不甘心地發出“劈哩”“劈哩”的呻吟，跳躍的火光映出那張被淚水淹沒的臉龐。

素染坐在木凳上哭得不能自已，爹娘死裏逃生辛苦多年，終於找到失散的哥哥，沒來得及享受天倫之樂，卻在承受度日如年的煎熬。婉雅姨母那麽柔弱的女子，憑著信念的支撐等到了家人團聚的這一天，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哥哥失去了深愛的養母，遭到無妄之災甚至還有可能失去雙腿。就連最為灑脫的羽兒，也選擇低頭妥協，今後恐怕再也露不出單純的笑容了……

她不爭不搶不怨不恨，不求富貴不羨權勢，只想和家人過安穩的生活，到頭來為何仍是奢望？因為她的懦弱嗎，明知顏家蒙受不白之冤，她卻找遍借口止步不前，始終沒有勇氣直面陷害顏家的仇人！

現實如此殘酷，她卻沈溺於男女之愛，為了沒有結果的感情，心甘情願躲在韓千陵身後，等待他回頭看她一眼！不、這不是她想要的愛情，她不要做他的附屬品，若是不能比肩同行，她寧願斬斷情緣獨自往前闖！

血淋淋的事實告訴她，忍氣吞聲逃避退讓換不來她想要的安穩，眼看親人們不斷受到傷害，她怎麽能繼續裝聾作啞？哥哥已經受了重傷，岳淑妍還要往傷口上撒鹽，等不及看到哥哥去死，究竟是出於嫉妒，還是另有原因？莫非，岳淑妍針對的是顏家所有人，並不僅僅是她！

她早就應該想到的，陷害祖父取而代之的人，就是當年制造滅門血案的幕後真兇！岳淑妍，岳丞相，他們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就等不及要將顏家人鏟除殆盡，如同十八年前那般狠絕，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如果她還像現在這麽愚蠢，身邊的親人就會陸續離她而去，一次次重覆撕心裂肺的痛苦！她不能如此冤屈地活著，必須為了家人奮戰到底！哪怕是死，也要咬碎仇家的骨頭一起死！

鐵鍋裏的水沸騰起來，素染起身從水缸裏舀起半瓢涼水澆熄柴火，只聽“呲呲”幾聲響，氤氳散開的白霧遮住了她哭腫的雙眼。

素染咬緊牙關，狠狠地擦去臉上的淚痕，從此刻開始，她再也不會流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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