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在家裏休養了好多天，雙腿的傷遲遲不見好轉，依稀還有潰爛的跡象。素染和秦羽兒請遍了京城的大夫，都看不出因何原因，只說當初傷得太重，恐怕要落下殘疾了。

素染爹娘為此傷心不已，浮生的脾氣也越發暴躁，他拒絕進食和服藥，沒人註意的時候，他甚至會摔破瓷碗，用鋒利的碎片劃自己的腿。婉雅姨母去世後，浮生對於活著就不抱什麽希望了，在素染和秦羽兒的陪伴下，還能暫時忘卻之前的痛苦。特別是羽兒，每次看到她純真的笑臉，他就會情不自禁想起那些快樂的回憶，心情也會愉悅許多。

他一直以為自己還能站起來，壓根就沒想過餘生都要躺在床上被人照顧。雖說素染爹娘不會嫌棄他，但他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廢人。

眼看治療越來越沒有效果，僅有的希望也一次次落空，浮生又像剛出獄那樣，一心想要尋死。素染爹娘怕他想不開，不分晝夜地輪流看護，素染和秦羽兒也無心讀書，一有空就跑回家裏幫忙。

饒是他們費盡苦心，也難免有疏忽的時候。京城接連下了幾場大雨，素染家的屋頂在不停漏水，素染娘最近都沒有做生意，為了省錢便沒有請人來修，買了些草蓑讓素染爹爬上屋頂蓋上了事。

素染和秦羽兒怕爹爹摔下來，都在外面淋著雨幫他遞東西。素染娘在屋裏屋外來回跑，告訴他哪兒沒鋪好趕緊擺正。一家人忙碌不堪，誰也沒留意屋裏的浮生已被吵醒，他睜開雙眼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雨磅礴而下，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混沌。回想過去的日子，他和母親過得都很辛苦，母親以為把他交還給親生父母，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但對於他來說，幸福卻是與母親的朝夕相伴，誰也替代不了。

如果說他對於人世還有一絲留戀，想來也是慚愧，他沒有放不下父母和妹妹，而是牽掛著真心喜歡過的秦羽兒。然而，羽兒不喜歡他，也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至於短暫相聚的素染一家人，沒有他，他們反而能過得更好。

既是如此，就讓他來做個了斷吧！浮生從枕頭下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瓷碗碎片，深夜睡不著的時候，他拿著這塊碎片在墻上磨了無數遍，邊緣銳利如刀，只需一下就能割斷他與人世的牽絆。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母親，您不要怪我，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但願我們很快就能重逢！浮生嘴角揚起一抹苦笑，他閉上眼睛，毫不遲疑地劃破自己的手腕。溫熱的鮮血汩汩地流出，漸漸浸濕了素染娘一針一線縫制的棉褥。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也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早已經死了，只留下了這具空洞的軀殼。不一會兒，他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像是一片雲彩漂浮在半空。

他就要走了，再也不會回來。其實，他應該對素染一家人說聲“抱歉”，盡管他心裏總是有抵觸的情緒，但爹娘和妹妹給予了他極大的包容和耐心。他就這麽不告而別，他們該有多難過啊！還有羽兒，她從來就不曉得，曾有一個人深深地愛過她……

忽然，他覺得身子一沈，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從半空中拽下來。他狼狽地跌落到原地，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動，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響，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浮生，我的兒啊……”素染娘趴在他身上，一下下捶打他的胸口，“你為什麽要做傻事？娘不許你走，你快回來……”

素染爹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找到某個大夫留下的止血藥，顫巍巍地拔開瓶塞，將全部的藥粉都倒出來蓋住不停冒血的傷口，又用紗布層層疊疊包裹起來。

“去請大夫，請最好的大夫！”素染娘哭得雙眼模糊，回頭對著家人大喊大叫，“你們別楞著了，找人救浮生，一定要救他啊！”

“我去！我去！”素染拉住往門外跑去的爹爹和秦羽兒，“你們留下來照顧娘和哥哥，我去找袁夫子，求他去請宮裏的禦醫。”

素染顧不得披件蓑衣，冒著雨就沖向空曠的街道。雨水沖刷著地面，源源不斷的寒意鉆進皮肉裏，讓呼吸都變得艱難。素染張開嘴不停奔跑，眼前的景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她分不清灌進嘴裏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只牢牢記得袁府的方向。

她發現哥哥瀕死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人是韓千陵，如果是他，一定能給哥哥請來最好的禦醫。可是，韓千陵擔心他們的關系被人利用，平時都是在書苑裏來往，她也不想因著他的權勢，得到任何特殊待遇。

但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她想找他，卻又不知去哪裏找。沒有進宮的路牌，他和她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以為他們的感情可以突破權力的限制，但實際上，一道皇宮的院墻，就能成為她無法跨越的障礙。

素染向袁夫子求助，袁夫子二話不說就進宮請禦醫了。她放不下生死未蔔的哥哥，又淋著雨往家裏奔去。幸運的是，哥哥手腕的傷口不再流血了，他也漸漸恢覆了意識。素染爹娘激動地抱頭痛哭，秦羽兒看到全身濕透的素染，連忙拿來汗巾幫她擦身體。

“浮生啊，你答應娘，別再做傻事了行嗎！”素染娘用手背擦去淚水，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浮生，“孩子，你是不是還在恨娘？你說，娘究竟要怎麽做，你才肯好好活下去？”

“哥哥……”素染來不及去換一身幹衣裳，跪在床邊求他原諒，“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隱瞞姨母的死訊，你心裏還有什麽埋怨，難道不能告訴家人嗎？”

素染爹緊抿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對於這個兒子，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次要是沒救過來，素染娘恐怕也要隨他而去了，他們這個家，差點兒就要散了。

“義父……”秦羽兒輕輕地拍他的背，淚眼朦朧地看向浮生，柔聲勸道，“哥，你就別再折磨素染和爹娘了。就算你真的不能走路了，不是還有我嗎，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浮生緩緩地移動視線，望著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嘴唇微微顫動，啞聲道：“當真？你願意永遠陪著我？再也不想那個衛容公子？”

聞言，所有人都楞住了。素染爹娘看他癡迷的眼神，隨即明白過來，他喜歡的姑娘就是羽兒！之前怎麽沒看出來呢，雖說浮生時常教羽兒畫畫，但也沒想到除了兄妹情，還夾雜著男女之情！不過，衛容公子又是怎麽回事？難道，他才是羽兒的意中人？那浮生又該怎麽辦！

素染癱坐在地上，難怪哥哥只聽羽兒的話，原來她是哥哥喜歡的人！可是，羽兒喜歡衛容，又怎麽會接受哥哥的感情？如果羽兒不答應，哥哥會不會又要尋死？但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就算他們再心疼哥哥，也不能要求羽兒做出違心的承諾！

“浮生哥……”秦羽兒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她真是夠遲鈍的，居然一直沒看出來浮生對她有那種感情！她感激素染爹娘收留她，也想報答他們的恩情。但在她心裏，浮生就是一個溫柔的大哥哥，並沒有心動的感覺。況且，她只喜歡衛容！

浮生死過一回，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他吃力地爬起來，直視著秦羽兒的雙眼：“告訴我你的決定，你願意做我的女人嗎？咳咳……”

素染爹娘顧不得多想，轉過身來向秦羽兒下跪：“你先答應他吧，求求你了，羽兒。”

秦羽兒也隨之跪下來，為難地哽咽道：“義父，義母，你們不要這樣，羽兒承受不起。我願意陪著浮生哥，但是以妹妹的情分……”

“爹，娘！”素染看不下去了，拉著爹娘站起來，“羽兒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你們怎麽能強迫她呢？哥哥不會有事的，他能理解羽兒的決定……”

素染娘反手甩了她一巴掌：“你哥受過多少苦你知道嗎？羽兒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想看著他去死是不是？”

素染捂著滾燙的臉頰無聲哭泣，她知道在母親心裏，誰也沒有哥哥重要。可是，她無法接受爹娘以恩情要挾羽兒，脅迫她放棄自己的感情。羽兒已經失去了父母，若是不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就太可憐了。

“羽兒，義母求你了，可憐可憐我們家浮生不行嗎？我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做牛做馬也要讓你過上好日子。”眼看素染娘又要跪下來，秦羽兒不知所措地來回張望，浮生的視線太過灼熱，素染挨的那巴掌像是打在了她臉上。還有素染娘近乎瘋狂的神情，素染爹滿臉隱忍的痛苦，都讓她覺得無所適從。

秦羽兒捂住嘴唇，唯恐自己發出“別過來，不要逼我”的叫聲，她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逃了出去。她不知道要去哪兒，但她知道，素染家已經容不下她了。

“羽兒……”素染去追她，還沒跑出院子就遇見了袁夫子和他請來的禦醫。袁夫子詢問她哥哥的情況，稍一晃神，羽兒就不見了蹤影。

經過禦醫的診斷，浮生手腕的傷口不算致命，休養幾天就沒事了。但他的腿傷有些不太正常，禦醫仔細查看後，深感不解地問道：“你們給他敷的什麽藥？傷口都潰爛成這樣了，就不知道換藥嗎？”

素染怔了怔，反問道：“我給哥哥用的是禦醫院配制的創傷藥，這藥有什麽問題？”

聽她這麽說，素染爹娘連忙翻出那只乳白色圓形藥瓶：“就是這個！用完一整瓶也不見好，請了其他大夫來看，都說無藥可醫。”

禦醫拿過藥瓶聞了聞，皺眉道：“荒謬！這怎麽會是禦醫院的創傷藥？不知是哪個江湖郎中配的亂七八糟的藥材，打著禦醫院的旗號到處騙錢！”

可是，這瓶藥是岳淑妍給她的！素染還沒開口，只見素染爹娘擠上前去追問禦醫，浮生的腿是否還有得救。禦醫答應盡量想辦法，他們才稍微松了口氣。

岳淑妍！岳淑妍！事已至此，素染也不想說什麽了，明明是她自己笨，怪不得人家太奸詐。她相信這是最好的創傷藥，之前就沒有拜托袁夫子去請禦醫，結果拖延了哥哥的傷勢。岳淑妍恨她奪走了韓千陵，卻要報覆到哥哥身上。就算為了哥哥，她也絕不會忍氣吞聲！

可是，眼下羽兒去向不明，茫茫雨夜，她究竟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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