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隨爹娘來到刑部，看到裏三層外三層的衙役們，心想若是沒有事先打點，想看到哥哥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們在門口等人接應，手裏拎著裝滿白菊的籃子作為暗號。之前素染娘回娘家求援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萬一浮生受到刑訊，他那單薄的身體怎能禁得住呢？素染牽掛哥哥的同時，又為姨母的離世感到萬分難過。她無論如何都要讓那群歹毒的衙役受到懲罰，以此告慰姨母的亡靈。

素染一家人的眼睛都熬紅了，總算見到有個書童打扮的男孩走過來，他瞟了眼籃子裏的白菊，仰頭問他們：“你們就是浮生的家人？請隨我來！”

素染和爹娘不敢耽擱，緊跟著那小書童繞過刑部正門，左拐右轉走了好遠，來到一處僻靜的瓦屋旁。

“師父正在裏面等你們，請進吧！”小書童指著那扇虛掩的房門，示意他們都進去。然後他就待在外面，仔細察看周圍的情形。

“多謝，多謝！”素染娘第一個就沖了進去，素染攙扶著不停哽咽的爹爹，步入房間關上了門，看到一位夫子模樣的中年男子，坐在堆滿了書簡的案幾後面，正持筆在紙上寫些什麽。那人聽到腳步聲擡頭看過來，放下手裏的筆，起身道：“將軍府的案子剛審訊完，讓你們久候多時，實在抱歉。”

素染爹娘顧不得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道：“浮生呢？他可以回家了嗎？”

男子垂下眼簾，為難地嘆口氣：“這樁案子驚動了聖上，特意下旨要徹查到底！尚書大人親自負責審問，關於浮生，確實有諸多疑點……”

“不，浮生是被冤枉的，他怎麽可能殺人？”素染爹娘心裏慌亂又哭起來，素染擦去臉上的淚痕，心想尚書大人親自審問，應該不會像荒唐縣令顛倒黑白。但聽對方的語氣，刑部暫時還不肯釋放哥哥。看來只有問清楚緣由，才能想到辦法救出哥哥。

素染深吸口氣，強作鎮靜道：“這位大人，敢問究竟有哪些疑點呢？”

男子稍顯意外地看了眼素染，這姑娘年紀不大，遇事反而比爹娘更冷靜，跟她說話想必更省心：“最近幾日，刑部的衙役多方追查，從幾十名路人口中得到一致的線索。案發當天，小翠和浮生在禦林書苑附近發生過激烈的爭吵，他們還約定晚上見面。這些證詞經過辨認並無虛假，浮生構成嫌疑也在情理之中……”

“小翠那丫頭成天罵家仆，怎麽也沒見別人去殺她呢！我家浮生連只雞都沒殺過，不可能去殺人的！”素染娘激動地辯駁道，男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話也不能這麽說，怯懦之人一時沖動殺人的案件不在少數，不能因為他平時的表現，就可以洗脫嫌疑。”

“大人！那天民女也聽到了哥哥和小翠的約定，其實哥哥並沒有生小翠的氣，也不會因此動了殺意。您整理的那些證詞是否客觀？那些路人有沒有摻雜個人的想法？這直接關系到我哥哥的清白，還請您明查！”

素染這番話有理有據，男子讚賞地連連點頭：“你說得沒錯，僅靠證詞確實不能認定浮生有罪。但退一步說，浮生在案發現場很有可能看到兇手，理應配合刑部接受調查。然而，他一問三不知拒絕招供，反倒有了兇手同夥的嫌疑。因此，尚書大人施以杖刑也是合乎律法……”

“什麽？浮生被打了？”素染娘撲上去抓住對方的衣領，用力地來回搖晃，“你們憑什麽打他？朝廷養你們這些人，就是讓你們濫用職權嗎？”

“孩子他娘，你先別沖動。事到如今，還是想辦法見浮生一面吧！”素染爹好不容易拉開素染娘，向那男子求情，“大人，你讓我們去見見他，就看一眼，行不行？”

男子看素染娘哭鬧的樣子，當即回絕道：“不行！我告訴你們審問細節，已是格外通融了。我只是個起草詔書的內相，你們若是鬧到監牢裏，尚書大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那就去求尚書大人！我爹曾是禮部尚書，跟他是結拜兄弟。”素染娘不肯罷休，她只有這一次機會，見不到浮生絕不能回去。男子聽她這麽說，又是一聲嘆息：“恐怕您還沒聽說，前任刑部尚書已經去世多年。”

素染娘楞了下，是啊，十八年過去了，如今的京城和她記憶裏的截然不同。爹娘不在了，長兄也不願搭理她，她還能指望誰呢？想到這兒，素染娘渾身失去了力氣，癱軟在素染爹懷裏輕聲嗚咽。

素染心疼母親，但她也明白不能錯過這次機會，讓對方改變心意恐怕很難，除非讓對方相信她對他有所幫助。她走上前屈膝行禮，恭敬地說道：“您認為哥哥有事隱瞞，難道不好奇他為何甘願挨打，也不肯透露分毫嗎？說句心裏話，即使民女不是刑部中人，對這個疑點都很糾結，大人應該更想查個水落石出吧！”

男子遲疑片刻，點頭道：“確是如此，其實他只要從實交代，也許就能逃過刑罰，更不必被關進監牢。”

“那麽，就讓民女去打探清楚。雖然我不知道哥哥心裏究竟有什麽顧慮，但要是能問出有用的線索，說不定可以早日破案！”素染隱約覺得，如果哥哥說出藏在心底的那個秘密，後果可能比挨打更嚴重。但這樣下去，尚書大人更會認為哥哥有嫌疑，處境對哥哥相當不利。眼前這位男子名義上是刑部的內相官，看起來也有一部分實權，而且他熟知律法，處事應該會比較公正。

男子稍作沈吟，望著素染微微揚起嘴角：“好吧，不過只許你一個人去。記住，盡量讓他多說些有用的話，這才是救他的辦法。”

“民女明白，大人請放心！”素染和爹娘連聲道謝，雖說達成了心願，素染卻沒忘記為姨母討回公道，“民女還有一事相告，衙役帶走哥哥的時候，將我姨母毆打致死，周圍的鄰居有目共睹。如今姨母的屍體還在家中，希望大人秉公處理……”

素染言語哽咽，喉嚨裏仿佛塞滿了棉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聞言，素染爹娘也是泣不成聲，男子皺起眉頭，當即允諾：“我這就派人去調查，此事屬實，必將嚴懲！”

素染換了一身衙役的衣服，跟著小書童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兩隊衙役把守著的監牢。小書童上前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內相官有事要詢問浮生，那些衙役沒有多想，便打開門讓他們進去了。

昏暗潮濕的監牢裏，彌漫著腐爛的氣息。素染剛吸一口氣，慌忙用雙手捂住鼻子，隨後又紅了眼框。哥哥在小翠死的那晚受盡驚嚇，韓千陵和衛容出於同情，沒有將他交給刑部。可是，哥哥一直飽受夢魘的折磨夜不能寐。這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哥哥不僅被衙役強行帶走，還遭受了殘酷的杖刑。

眼下，哥哥的身體狀況恐怕更糟糕了，如果他知道姨母已經不在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強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踩著濕滑的石階走下去，穿過那條狹窄的過道。過道兩旁的牢房裏鋪滿了骯臟的幹草，蓬頭垢面的囚徒蜷縮在角落裏，一動也不動，活著或死去仿佛沒有分別。

素染無法想象哥哥也像他們一樣，她不由加快了腳步，追上走到過道盡頭的小書童，急切地看向裏面模糊的身影。

“給你！”小書童將鑰匙遞給她，捏著鼻子跑到窗口附近，“我們不能久留，快點兒哦！”

素染拿著鑰匙插進鎖孔，她的手腕像不聽使喚似地抖個不停，試了好幾次都沒打開。距離她數步之遙的那個人趴在草堆上，滿頭亂發遮掩著面部，褲子上都是紅褐色的血跡。她無法辨認那個人就是哥哥，每看一眼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當她終於打開鎖，後背已經滲出層層冷汗。來到這兒之前，她反覆告誡自己不要驚慌，無論看到什麽都要保持冷靜。但在此時，她必須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發出聲音。難怪內相官不許爹娘和她一起來，他們要是看到這副慘象，只怕早已痛哭失聲。

素染躡手躡腳地走進去，來回張望確認沒有人偷看以後，蹲下來在那人耳邊輕聲說道：“哥哥，我是素染，哥哥，哥哥……”

她接連叫了幾聲，那人始終沒有反應。素染擔心自己找錯了人，又不甘心就此離開，鼓起勇氣伸手撩開他臉上的碎發。窗外透過的光束照亮了那雙熟悉的眉眼，素染一看，幾乎要哭出聲來，哥哥，是她的哥哥！

素染緊抿著唇，連忙抱起浮生，輕拍他的胸口，幫助他正常地呼吸。過了好一會兒，她總算聽到浮生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懸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來。

浮生緩緩地睜開雙眼，看到素染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好妹妹，不要哭，哥哥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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