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浮生來說，他心目中的母親只有婉雅姨母，在他最接近死亡的時候，心裏最掛念的也是母親。如果他知道婉雅姨母已經遭遇了不幸，恐怕也沒有活下去的信念了。

“哥哥……”素染望著他那雙迷離的眼睛，悲傷、憤怒和憐惜等情緒充滿了整個胸腔。她的喉嚨仿佛被鐵鉗緊緊掐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她該如何告訴他，姨母已經不在了，在他被拽來刑部的路上，就永遠地合上了雙眼。

姨母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為了哥哥牽腸掛肚，沒能親眼見到哥哥回家，她走得多麽不甘心哪！她不敢想象姨母死前承受了多少痛苦，那噬骨的哀傷與絕望的思念，帶走了她最後一絲希望。

哥哥說過，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讓姨母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將來娶個心愛的姑娘，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都叫姨母“奶奶”，陪伴著她平靜地度過晚年！可惜，哥哥的願望再也不可能實現了，即便哥哥將來娶妻生子，註定也會留下遺憾。

“素染，素染，真的是你嗎？”浮生的臉頰被不停滴落的淚水打濕，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素染，“你怎麽也來了？難道，他們抓了我還不夠，竟連我的家人也不放過！”

聽到浮生說她是“家人”，素染心裏感到絲絲暖意，是的，他們是一家人。家人就是要在彼此最艱難的時候，互相扶持互相安慰走出困境。她不會放棄哥哥，就算他們的敵人是不可戰勝的鬼魅，她也要咬緊牙關堅持到最後一刻。

“哥哥，我和爹娘……我們沒事，爹娘找人通融我才能來見你……”素染唯恐哥哥過度傷心，刻意沒有提起姨母，她不想對哥哥說謊，也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出那麽慘痛的事實。

雖然素染有意隱瞞，但她眼裏的傷感卻讓浮生擔心不已：“我娘呢？她怎麽樣？我被帶走的時候，看到她挨了打。我掙脫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倒下去。如果我娘有個萬一，我不會原諒自己，我要殺了那群畜生，殺光他們……”

素染心裏一顫，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哥哥，你不要亂說。爹娘還有姨母都盼著你平安回家！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們都活不下去，你明白嗎？姨母為了你受了那麽重的傷，你就當是為了她，也要保全自己。”

“可是，我現在……”浮生以為婉雅姨母只是受了傷，感到慶幸的同時，也失去了那股狠勁兒，他紅著眼盯著自己血跡斑斑的雙腿，“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站起來？他們不相信我，接下來還會對我用刑！我怕我支撐不住，看來是要死在這兒了……”

“不，你不會死的！”素染扶他坐起來，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耐心地勸導他，“哥哥，我知道你沒有對六皇子說實話。小翠死的那晚，你究竟看到了什麽？告訴我好不好？現在的形勢對你很不利，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你！雖說你沒學過武功，但誰能擔保他們為了破案，會不會說你有殺死小翠的功力，到時候我們想盡辦法也救不了你了。”

浮生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他看著素染的眼神頗為覆雜，就像明明有話要說，卻又開不了口。他們對視片刻，浮生難過地移開了視線：“我不能說，說出來你們都會死。”

素染將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個清楚，聽到隨後那句話，心中一動。哥哥果然是怕連累他們，才寧願挨打也不肯說出那個秘密。假如說出真相的後果這麽可怕，估計哥哥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

“你有沒有想過？既然他們已經懷疑你了，不管你說還是沒說，我們都撇不清關系的。就算你死了，我們也會被抓到刑部逐一接受審問。”

浮生倒是沒想這麽多，此時聽到素染這番話，不由脊背發寒，他驚恐地看向素染:“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懷疑我將兇手的下落告訴了你們？”

“你終於想到了，哥哥，我明白你想保護家人的決心。但有時候，僅靠自己一力承擔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應該相信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也許就有可能度過危機！”素染看他的表情有些動搖，繼續說道，“姨母為你付出了這麽多，你忍心看她飽受煎熬？你在這兒多待一天，她就會多難過一天。你知道姨母身體不好，她禁不起打擊了。”

浮生想起相依為命的母親，總算卸下了心防。正如素染說的那樣，如今他已是自身難保，哪有餘力保護珍愛的家人。他在刑部尚書的眼裏，只是一個卑微的馬夫，死就死了，不值得可惜。刑部遲遲抓不到兇手，很有可能繼續逼問他的家人。這樣的話，他所謂的“保護”還有什麽意義呢？

素染全神貫註地等待浮生開口，這時，小書童在後面拍了下牢門:“衙役們快換班了，我們該回去了。”

“再等一會兒，拜托了！”素染顧不得跟小書童多說，直視著浮生的雙眼，“哥哥，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為了爹娘和姨母，還有無辜的羽兒，你不能再沈默下去了。”

想起秦羽兒，浮生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沒錯，他不能死在這裏。羽兒喜歡衛容，但他們不可能在一起。他要保護羽兒，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

“那天晚上，我在門口等不到小翠，走進將軍府找她的時候，看到她拉著一個穿紅色紗裙的舞姬不放手。她們說了什麽我沒聽清楚，只聽‘刺啦’一聲響，那個舞姬推開小翠跑了出去。小翠正要去追，有個高大的黑衣男子從屋檐上跳下來，朝著她的胸口就是一掌，緊接著又扭斷了她的脖子……”

浮生艱難地大口喘氣，每次想起這一幕，他都仿佛能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聽到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

“我不確定兇手有沒有看到我，應該是沒有吧，不然我不可能活到現在。那個兇手，他長得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大梁人。但他打死小翠，是為了阻止她接近舞姬，那些舞姬是大豫人，日夜都跟衛家大公子在一起，這樣說你就全明白了吧！”

素染怔忪片刻，她確實沒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衛津這個將門之後，居然勾結大豫人？如果那些舞姬只是賣身求生，身邊為何會有武功高強的大豫打手？小翠已經接受了衛津寵幸舞姬的事實，不會沒完沒了地針對她們。況且，僅是說些爭風吃醋的話，又怎會惹來殺身之禍？！

唯一的解釋是，小翠懷疑舞姬是大豫國的奸細，甚至還有可能掌握了某些證據。小翠對衛津一片癡心，不相信他與大豫人有染，一廂情願地認為他被奸細算計了。小翠為了保護衛津抓住舞姬不放，她容易沖動又不知進退，可能揚言要去向衛將軍稟報，結果就被暗中保護舞姬的打手滅了口。但當晚賓客眾多，他來不及收拾殘局，就丟下小翠的屍體一走了之。

素染琢磨著浮生說的話，依然有點兒想不通：“哥哥，你再形容一下‘刺啦’的響聲，到底是在哪種情形下發出來的。”

浮生苦思冥想之際，小書童又跑過來催了：“走啦！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要是被衙役發現的話，我師父就有大麻煩了。”

“哥哥，我會再想辦法來見你，你要堅持住……”素染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她重新鎖上牢門，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哥哥叫住她，“我想起來了，那就像撕破羅帕的聲音！”

“紗裙！”兄妹倆異口同聲地說了句，隨後又極有默契地閉上嘴。小翠臨死的時候，很有可能還抓著從舞姬身上撕下來的那片紗裙。但當時夜色已深，眾人又太驚恐，誰也沒留意她手裏有什麽東西。

小書童扯了扯素染的衣袖，素染匆忙擦去臉上的淚痕，隨他走出監牢。衙役們還沒有換班，看到他們也沒有多問。素染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故作鎮定地走了好遠，直到再也看不見監牢，才坐在路邊的石凳上用力呼吸。

“待會兒你換過衣服就回去吧，註意言行，不要給我師父抹黑！”小書童倒背著雙手交代了幾句，看那素染神情飄忽，砸吧著小嘴搖了搖頭，“嗯，女人啊女人，總是需要男人來依靠的！好吧，我親自送你離開刑部，不要擔心啦！”

素染擡眼看向那個十二三歲，長得眉清目秀的小書童，無力地笑了笑:“小弟，請問你怎麽稱呼呢？”

“我不叫‘小弟’！”小書童不滿地撅起小嘴，翻了個白眼看向天邊。興許是意識到自己本能的行為與師父平時要求的不符，做了個深呼吸，漸漸地平靜下來。

“在下袁筱棣，翰林院新晉學士！”說到“新晉學士”這幾個字，他的語氣滿是自豪。不過，他確實有驕傲的本錢。素染聽馮哲叔父說過，翰林院聚集了大梁國最有文采的人，不限出身不限年齡，只要能通過一系列高難度的考試，就有資格成為學士。

“你一定很聰明啊！筱棣，筱棣……”素染琢磨著“筱棣”的發音酷似“小弟”，可能有人經常把他的名字叫成“小弟”，他才會那麽反感吧！

“女人！你又產生了什麽不好的聯想？！”袁筱棣攥起了小拳頭，在素染眼前晃了晃，“我警告你，現在師父不在，我可能會做出相當可怕的事情。”

“哦！你看上去真的……好可怕……”素染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但一想起身陷監牢的哥哥，心情又不免沈重了許多，“筱棣，你能帶我去義莊嗎？”

“義莊？！”袁筱棣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討厭所有醜陋的東西，那裏的屍體沒有一個是好看的，我不要自討沒趣！”

素染聽他這麽說，心想他不僅知道義莊在哪兒，之前還進去過，就更不想放棄了：“屍體哪有好看不好看之說，那些人生前都有很悲慘的遭遇，才會被放進義莊，留待仵作查明死因。筱棣，你師父想破這樁案子，我也想救我的哥哥，我們都希望盡快抓住那個兇手。你帶我找到地方，我自己進去……”

“義莊門口也有衙役把守好嗎？我們兩個看上去都不像對屍體感興趣的人，我師父主要負責審問記錄，沒有理由去看死者！我奉勸你到此為止吧，將你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師父，就有機會救你哥哥了！”

“但我還有一些需要確認的事，刑部審案講求的是證據，證據不足的話，你師父不會幫我的。”衛津勾結大豫國奸細，此事牽連甚廣，說不定整個將軍府都會遭殃。除了衛津，其他的衛家人是否都被蒙在鼓裏？弄清楚事實之前，她不能輕易說出這個秘密。雖然急於救出哥哥，但若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也許又會釀成十八年前那場慘禍。

袁筱棣想了想，師父幫她見到哥哥，她卻不肯提供有用的線索。就這麽放她回去，他豈不是白忙一場？看她的反應，鐵定是發現了關鍵的線索，必須跟緊她，才有機會協助師父破案！

“其實，我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雖然我的外表看上去有些距離感，但我的內心充滿了愛與同情。”袁筱棣走到素染面前，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若是害怕就躲到我懷裏，我會保護你的。”

素染僵硬地點了點頭，心想天才少年和普通小孩就是不一樣，說出來的話怪怪的，讓人聽得稀裏糊塗又覺得莫名其妙。但他答應幫忙就好，只要找到那塊紗裙，就能讓那個舞姬無力辯駁，抓到兇手也就不會那麽困難了。

至於衛津，她要找機會跟韓千陵仔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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