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韓千陵所料，將軍府的這樁命案很快就傳遍了京城，刑部連夜調兵遣將嚴查兇手的下落。不僅城門周圍日夜有人把守，每條街巷家家戶戶都經過了排查，但那武功了得的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再也尋不得半點兒蹤跡。

接連幾天，整個京城都籠罩在恐怖的氛圍之中，街上行人明顯稀少，剛過午時店鋪就急著關門，頑皮的孩童們被爹娘拎著耳朵拽回家數豆子，就連禦林書苑也開始無限期停課。盡管小翠之死可能是偶然性的突發案件，未必會形成連環殺戮，眾人卻誇大事實鬧得人心惶惶，總之兇手一天不落網，老百姓就一天不得安寧。

自從浮生受了驚嚇，素染爹娘就去丞相府替他辭了工，要求他在家裏安心靜養。在此之前，浮生決計不會接受他們插手自己的生活，但親眼看到那般淒慘的死狀，確實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

白天還好，素染一家人和養母都會陪他談心，但到了晚上，他總是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好不容易進入夢鄉，又會夢到七竅流血的小翠從石槽上爬起來，罵他“臭馬夫”，嘴裏不停往外噴血，張牙舞爪地沖到他面前，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頸。

浮生幾乎每晚都會做這種夢，當他捂著脖子哭喊著滾下床的時候，都是養母艱難地拖著病弱的身體扶他起來，安慰他不要驚慌。反覆數日，養母的病情也隨之加重了。素染趁機提議，讓浮生搬過來和他們一起住，既能更好地照顧養母，又不用擔心長夜難熬。素染爹娘早就有此打算，只是浮生一直沒有答應，但這一次，他卻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素染娘曾被命案嚇個半死，如今總算是因禍得福了，她拿出所有積蓄修繕房屋，為浮生和養母購置了新床褥。迎接他們回家那天，素染爹娘哭得不成人形，多年的委屈都隨著淚水消散而去。他們每晚輪流陪伴浮生，餵他服用安神的湯藥，漸漸地，浮生做噩夢的次數越來越少，熟睡的時間越來越久，臉色也越發紅潤起來。

素染爹娘盡心盡力照顧浮生，養母看在眼裏，心裏甚是欣慰。期盼多年的夢想終於成真，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身子骨也比之前硬朗了許多。陽光明媚的日子，她還願意出門看看京城的變化，幫素染娘一起賣羅帕。

回想過去那些年，養母對世間已經沒有多少留戀，終日把自己困在陰暗潮濕的陋室裏，也不想跟旁人打交道。她只想著等養子成家立業，就能毫無遺憾地合眼了。如今，她又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從心底裏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

浮生看到養母的改變，對素染爹娘心存感激，放下了所有埋怨，真正地融入到素染家的生活。他看素染和秦羽兒待在家裏繡羅帕，便主動幫忙畫花樣，出乎她們的預料，他不僅會畫，而且畫得很不錯。

“哥哥，你畫了多少年啊？看這畫工，比我們書苑的夫子都不差！”素染看著繡布上那對活靈活現的鴛鴦，由衷地感嘆道，“你可以改行去做畫師啦！”

“怎麽可能！你也太誇張了！”浮生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很高興。小時候，養母不敢帶他出去玩耍，他身邊也沒有朋友。無聊時他就蹲在院子裏，拿著一截小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後來，養母看他喜歡畫畫，就節衣縮食給他買了紙硯筆墨，教他畫一些花鳥魚蟲。他在畫畫的過程中，忘卻了孤獨的痛苦，逐漸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

秦羽兒拿起她們經常臨摹的畫紙圖樣，稀裏嘩啦撕個粉碎：“浮生哥，你畫的比樣本好多了，以後我們再也不需要這些了。”

浮生不禁面紅，秦羽兒總是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自己的想法，這麽直爽的性子，真是討人喜歡。在素染家住下來以後，他聽說了秦羽兒的身世，對她又多了幾分憐惜。可是，從秦羽兒的反應來看，她和素染一樣都把他當成哥哥。相處久了，她恐怕就更難改變這種觀念了。

經歷過這場意外，他體會到世事無常的含義，人生苦短，想做什麽就盡力去做，總好過日後留下遺憾。他喜歡秦羽兒，想要娶她為妻共度今生，但如何讓秦羽兒知道他的心意，繼而接受他的感情？

“浮生哥，你會不會畫孔雀啊？就是那種……”秦羽兒撓了撓臉頰，搜腸刮肚去想恰當的形容詞，“外表很華麗，眼神和舉止很欠揍的感覺！”

浮生一臉懵然，秦羽兒是個爽快的行動派，但有時候說話卻令人費解：“欠揍？那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素染瞥了眼秦羽兒，心想她成天嘲笑那些小姐給公子們送羅帕做定情信物，現在自己也成為被嘲笑的對象了。外表華麗又欠揍的“孔雀”，不就是指衛容嗎？當著浮生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戳破羽兒，抿唇笑道：“哥哥，羽兒是想畫一只態度傲慢，目中無人的孔雀。”

“對、對、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秦羽兒興奮地跳起來，抱住素染轉了幾圈，“你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素染拍開她的手，坐回去拿起繡布：“人家好歹是只孔雀，我怎麽就變成蛔蟲了？你可真是厚此薄彼！”

浮生看這姐妹倆笑笑鬧鬧，心裏冒出一種不安的感覺。秦羽兒想繡孔雀送給誰呢？是素染口中的“人家”嗎？原來羽兒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那人也許就是禦林書苑的貴公子，是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人物！

素染娘盼望兩個女兒嫁入名門，只怕每天都會教她們如何釣金龜婿。他一直以為素染和羽兒不是這種虛榮的姑娘，不料卻是他自以為是的想法。現在秦羽兒有了意中人，就更不可能把他當成可以發展感情的男子。在羽兒眼中，他永遠都會是一個“哥哥”！

“浮生哥，你可以幫我畫孔雀嗎？”秦羽兒殷切地註視著他，那種眼神充滿信賴，單純的像一個孩子，“你想讓我做什麽盡管說，只要我能辦得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傻丫頭，畫只孔雀舉手之勞，哪兒用得著你為哥哥做什麽！”浮生的嘴角揚起一絲苦笑，他想得到她的愛慕，但她早已將這份情意給了別人。

“謝謝浮生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秦羽兒親昵地拉著他的胳膊晃了晃，眉梢眼角滿是笑意。浮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他責怪素染娘教壞了她們，其實只是出於自卑。秦羽兒喜歡誰是她的自由，他沒有資格計較，也沒有立場質問，既然註定是遺憾，就不要再提了吧！

一念及此，浮生心中釋然，只要秦羽兒能保持這種笑容，他應該祝福帶給她歡樂的那個人。

素染和秦羽兒開心地研究起孔雀花樣，浮生按照她們的要求，在宣紙上勾勒起來。素染娘和養母回來看到這一幕，心裏都是美滋滋的，孩子們能夠和睦相處，就是她們最大的心願。

“娘，婉雅姨母，你們這麽早就回來了！”素染起身迎出去，看了眼窗外升上竿頭的太陽，“這還沒到午時呢，街上的商鋪就關門了嗎？”

素染娘嘆口氣擺擺手，扶著養母坐在床榻上：“別提了，今兒個是小翠的頭七，大清早就有人給她燒紙錢。街上到處烏煙瘴氣，我和你姨母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回家歇著。”

“有人說那小翠化成了厲鬼，找不到兇手就找老百姓洩憤……”養母發覺浮生握著畫筆的手在微微顫抖，心知自己說錯話了，匆忙改口道，“這種話怎能當真呢！都是一些毫無根據的謠言！”

“可不是麽！我看那些人都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閑得找罵呢！”素染娘也留意到浮生神色微變，跟著附和道，“冤有頭債有主，她為什麽要找無辜的人報覆，簡直一派胡言！”

素染和秦羽兒發現異樣，一起譴責造謠者，不一會兒，秦羽兒轉移了新話題，告訴浮生他們剛住進來的時候，都用床單當門窗，總算把他給逗笑了。

吃過午飯，素染娘趁浮生專心作畫之時，偷偷將素染拉到了院外，指著不遠處的將軍府，壓低聲音道：“娘清早看到那些家仆給小翠燒紙錢，聽說他們傍晚還要在門口燒，你趕緊去街上買點兒紙錢，不然人家就收攤了……”

“娘，你怎麽也信謠言！”素染打斷了她的話，緊張地看向屋裏的浮生，“如果連你也這樣，哥哥又會睡不著覺了。”

“我就是怕她來找你哥的麻煩呀！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燒點兒紙錢又不費事，你就跟他們一起燒嘛！”素染娘急得眼眶都紅了，“你爹就不肯聽我的，說什麽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也不願意去，我還能找誰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好不容易才肯回家，我可不能看他有一點兒不舒坦……”

“別說了，我去還不行嗎！”素染不忍心看著母親難過，無奈地點頭道，“放心吧，我會真心誠意送走小翠，讓她忘了哥哥。”

“這就好，這就好……”素染娘拍著胸脯長舒口氣，“不要告訴你哥，傍晚記得去啊！”

素染看著母親心滿意足地走進屋子，不禁搖頭，為何總有人相信厲鬼之說呢？罷了，為了圖個心安，她就去一趟將軍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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