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素染來到將軍府的偏門，看到家仆們正在火盆裏焚燒紙錢，無論男女皆是神情恐慌，他們嘴裏念念有詞，幾乎都在說“千萬不要來找我，千萬不要來找我”。

素染聽爹爹說過，絕大多數家仆都在將軍府待了幾年甚至十幾年，小翠出生在將軍府，死時未滿二十歲，可以說家仆們是看著她長大的。雖說小翠嘴巴壞，性格也不討喜，但朝夕相處生活多年，慘遭橫禍年紀輕輕就去世了，他們心裏就沒有一絲惋惜嗎？

然而，素染從家仆們臉上看不到絲毫傷感，反而更怕小翠化為厲鬼，死了也要找他們麻煩。如果她今夜真能回魂，目睹此景也會感到難過吧！素染拎著一籃子紙錢，蹲在火盆旁邊，輕聲說道：“小翠，一路走好！放心，刑部遲早會抓住兇手……”

話沒說完，有幾個家仆從院子裏跑出來，朝素染他們揮手道：“別燒了，別燒了，大公子要出來了……”

“大公子最討厭這種事了，被他看見我們在這兒燒紙，一定會被罵死的！”廚娘緊張地東張西望，伸手就要去搬火盆，卻被燒得通紅的邊沿燙到了手，“哎呀！不得了啦，小翠來找我了……”

廚娘剛吼一嗓子，就把其他人嚇得渾身直打哆嗦，縮著腦袋緊閉雙眼，顫聲叫喊起來：“我的娘呀，小翠在哪兒？她在哪兒？”

素染恰好就在廚娘身邊，將她被燙到手的經過看了個仔細，隨即澄清道：“大家不要驚慌，這是一場誤會！這位大嬸，火盆是鐵打的，燒了這麽久當然會燙手。您自己不小心，怎麽能怪小翠呢？”

聽她這麽說，眾人逐漸冷靜下來，廚娘深呼吸幾次，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額頭：“看我這個鳥膽子，稍有風吹草動就嚇成了這副德性！來，來，來，咱們把火盆端到一旁去，免得被大公子瞧見！”

素染拿出羅帕包住鐵盆邊沿，把它端到了附近的巷子裏，眾人將沒燒完的紙錢全都丟進火盆，便匆匆地跑回了將軍府。廚娘看到素染籃子裏還剩很多紙錢，輕嘆了聲，幫她一起燒。

“小翠這孩子呀，活著的時候就沒人緣，死後更甭指望有人想著她了。”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廚娘憔悴的臉龐，她眼裏的傷感確有幾分誠意，“那晚過後，小翠的爹娘就回老家了，自己的女兒遇上這種事，屍體還被扣留在殮房，哪兒還能在京城待下去啊！”

素染靜靜地聽她說話，一張張燒著紙錢。廚娘只是想找個聽眾，並不在意素染有沒有回應，自顧自地說道：“幸虧他們走得早，若是聽到冤死的女兒半夜裏哭泣，只怕會更傷心！真是作孽，究竟是誰那麽狠毒，害得小翠死那麽慘，她不甘心才不肯離開……”

“大嬸，您說什麽？”素染怔了怔，詫異地反問道，“誰在半夜哭泣？小翠嗎？您親耳聽到的？”

“當然了！這種話哪能亂說啊！”廚娘來回看了眼，確認沒其他人經過，湊到素染耳邊神秘兮兮地說，“自從小翠死後，住在將軍府的家仆都在半夜聽到過她的哭聲，連續好幾天了，一天比一天瘆人。現在除了我，壓根就沒人敢提起小翠，他們平時都在背後罵她，怎麽能不怕呢！”

“您的意思是，小翠的亡魂還留在將軍府？”素染感到難以置信，廚娘卻對此深信不疑，“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對別人說，不僅是家仆們聽到哭聲，公子小姐們也都聽到了。衛容公子的娘還被嚇出病了，衛將軍大發雷霆，今兒個請了道士做法事，命令我們不得往外透漏一個字。”

“小翠生前忠於主子，就算真有亡魂存在，怎麽可能去嚇唬他們？”素染依然無法接受廚娘的說法，“您該不會聽錯了吧，大家以訛傳訛，說不定是自己胡思亂想被嚇到的。”

“算了，你不相信就算了！就當你什麽都沒聽見！”廚娘懶得跟她多說，抓起籃子裏剩下的幾張紙錢丟進火盆，“你快回去，等到天黑就沒人敢出門啦！”

素染點了點頭，拎起空籃子轉身正要回家，卻見幾個家仆心急火燎地跑過來，頻頻朝她身後的廚娘擺手：“熄了，快熄了……”

“洗什麽啊？”廚娘莫名其妙地撓著耳朵，“大晚上的還做飯嗎？碗碟我都洗幹凈了……”

“熄火！”素染看到家仆們指著那個火盆，剛反應過來想把它翻過去，就聽見了那聲怒吼，“豈有此理，當老子的話是耳旁風！”

廚娘聽到熟悉的聲音，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想去掀火盆。但她還沒碰到盆邊，那個火盆就被人一腳踢飛了。

衛津咬牙切齒地指著廚娘叫囂：“你他娘的是聾子啊！我叫你們別燒紙錢，別再提起那死丫頭，非要跟我對著幹嗎？好，你明天不用來了，還有你們……”

說著，他又朝那些家仆繼續喊叫：“都給我卷鋪蓋滾蛋！滾回你們的狗窩去喝西北風！”

廚娘等人連忙跪下來哀求：“大公子您行行好，饒過我們這一次吧！我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滾！滾開！”衛津就像瘋了似的，狠狠踢向他們的肩膀，眼看一個個都倒地不起，才覺得出了口氣。當他轉過身來，發現還有一個人站得好好的，但周圍黑蒙蒙的，他也看不清楚，不由分說擡腳又要踹過去，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拽開了。

“大公子，您消消氣，別氣傷了身子！”素染爹牢牢地拖住衛津，向旁邊的女兒擠眉弄眼，示意她快點兒走。

素染看不慣衛津蠻橫的做法，但也不想讓爹爹難做，扭頭往家裏走去。沒走幾步，她就聽到背後傳來衛津辱罵父親的叫聲：“老不死的，你也跟那小翠有一腿嗎？你怎麽不去死呢，你陪她去陰間逍遙快活……”

忽聞“啪”一聲響，衛津頓覺臉頰火辣辣的疼，他定睛看向眼前的姑娘，氣極反笑：“臭丫頭，你打我？你別仗著有六皇子給你撐腰，就敢在將軍府的地盤無法無天！”

“幸好你被我打醒了，還記得我是誰！”素染拉著父親走開，冷冷地瞥他一眼，“不過你別忘了，這兒是京城，你也休想只手遮天！”

衛津咽不下這口惡氣，他捂著臉就要追上去，反正六皇子又不在，他要先打回來再說。

“大公子，馬車備好了，請您上車。”夜幕中走出兩個黑衣侍衛，向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衛津心煩意亂直搖頭：“等會兒，我先去教訓那個臭丫頭！”

“殿下就快到了，您最好不要耽誤時間。”聽出侍衛言語中的警告，衛津暗自咬牙，只得順從地跳上馬車。

素染父女倆疾步走遠，素染爹也不敢回頭看，自言自語道：“完了，得罪了大公子，我也得回家喝西北風了。慢著，我回去道個歉……”

“爹，你為他家做工，不是他家的奴隸。就算沒有這份差事，我們也不會餓肚子的。”素染堅決不許父親回去，拉著他只顧往前走，“枉費小翠一心護主，時刻想著她的大公子，這人剛死沒多久，卻連紙錢都不許燒，真是薄情寡義！”

素染爹遲疑地開了口：“你不知道，現在府裏鬧……鬧那個啦！其實我不信這些，你娘讓我給小翠燒紙錢我就沒答應，你怎麽卻來了呢？”

“我不來，娘不安心！”素染回想廚娘說的那番話，心想難怪母親非要她來。將軍府鬧鬼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就算她之前不信世上有亡魂，如今也有點兒動搖，更何況哥哥與此事有些關聯，母親肯定會擔心的。

素染爹明白她的意思，又是一聲嘆息：“說起來你哥真不走運，怎就偏巧讓他碰見了！好在六皇子和衛容公子相信你哥只是目擊者，他才不至於被衙役帶走。明天一早，我也去寺廟裏燒香求個平安……”

父女倆各自想心事，誰也沒留意路過的那輛馬車裏坐著什麽人，衛津放下窗簾，摩挲著下巴看向身邊的侍衛：“小翠死的時候，被誰看到了啊？”

侍衛早已將這件事打聽得一清二楚，當即說道：“是一個名叫‘浮生’的馬夫。”

“浮生？那個馬夫就是臭丫頭的哥哥？”衛津歪著腦袋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敢情這一家子都跟我杠上了！給我找不痛快，真是瞎了他們的狗眼！”

素染剛回到家，就被母親追問“那一籃子紙錢是否都燒完了”。素染為了讓她放心，耐心回覆完所有問題，才回屋裏睡覺。

秦羽兒隔著窗戶都聽見了，想象衛津無恥的樣子忍不住來氣，看到素染就說：“你該叫我陪你一起去，我就有機會好好收拾他了！”

“現在沒事了，睡吧！”素染笑了笑沒再說話，今晚她確實很累，剛合上眼睛就進入了夢鄉。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身下的床也開始搖晃起來。

“素染，素染，快起來……”素染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只見母親無比驚恐地掐住她和羽兒的胳膊，語無倫次地說，“她來了，小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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