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娘在兩個女兒的攙扶下站起來，攏了攏耳鬢淩亂的碎發，東倒西歪地走向米缸，準備燒火做飯。

素染看著母親強撐精神，只為親手給姨母和哥哥做一頓吃的，心裏更是疼惜，同時也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她都要讓哥哥和母親重歸於好！

素染一家盡心盡力地照顧浮生娘，但浮生對他們的態度依然很冷淡，素染心裏焦慮之餘，也不敢操之過急，唯恐哥哥對他們更添反感。

就這樣等到了文武科分班的日子，素染和秦羽兒來到書苑，看見學生們都拿著一張大紅燙金的帖子，眉開眼笑地議論紛紛。

秦羽兒以為這是入學證書，拉著素染上前問個究竟：“誰發的啊，怎麽沒有我們的？”

“有，有，每人都有……”吊眼姑娘從書桌裏拿出一摞帖子，從裏面抽出兩張遞給素染和秦羽兒，“衛大將軍六十大壽，記得今晚都要去哦！”

素染聞言微微蹙眉，這些大戶人家是不是錢多了沒處花，不是慶生就是賀壽，家裏有點兒事就要大擺宴席，不管認不認識的人，都請過去湊熱鬧。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每天都有這種熱鬧才好，既能大快朵頤，又能結交貴人。

她看了眼手裏的請柬，晚上還要去浮生家給婉雅姨母量尺寸裁衣服，她就不要去了。況且，一想起衛津油頭粉面的嘴臉，她就覺得心裏不舒服。至於秦羽兒，她和衛容公子一向不對付，應該也不願意去吧！

素染正要開口詢問秦羽兒的意思，卻見她晃了晃請柬，“嘿嘿”傻笑了兩聲：“素染啊，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唄！聽說將軍府還請了大楚國的舞姬，會跳那種露肚皮的舞蹈哦！”

“你、你真的想去？”素染倒是出乎意料，在她印象中，秦羽兒和衛容一見面就要吵翻天，而且羽兒對衛津也是相當厭惡。但在衛大將軍的壽宴上，這兩位公子鐵定要出席的。秦羽兒素來不愛自找麻煩，為何會對這種場合充滿期待？

素染看著秦羽兒雙眼直冒桃心，臉頰也飛上了兩抹可疑的紅暈，心裏不由咯噔一下，這很明顯是思春的模樣啊！難道，羽兒喜歡上了她曾經深惡痛絕的“娘娘腔”？或者，是那個愛耍鹹豬手的浪蕩子？

天哪，她怎麽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雖說在她心目中，衛津和衛容完全沒有可比性，但從秦羽兒對他們的厭惡程度來說，真是難以分辨！

素染驚得臉色忽青忽白，也沒留意閔軒瀾何時來到了她們身邊，只聽頭頂傳來一聲熟悉的冷笑：“衛家是吃飽了撐的嗎？竟然發請柬給賣羅帕的街頭小販！”

閔軒瀾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素染和秦羽兒：“聽說你們也去參加了岳小姐的生辰晚宴，還跟六皇子拉拉扯扯，真不要臉！”

素染淡淡地瞥她一眼：“原來是聽說啊，這也難怪，閔小姐那天被馬蜂蟄了滿頭包，沒臉見人！”

“你、你說什麽？！”閔軒瀾被素染氣得滿臉通紅，偏又說不出反駁的話，那天她的糗樣被整個書苑的夫子學生都瞧見了。她因此在家裏躲了好多天，用遍了消腫的藥物，現在才能勉強出來見人。

不料，她重回書苑第一天，眾人見到她就捂著嘴巴偷笑，敢情還在議論她那副豬頭樣！好不容易等到兩個街頭小販現身，想要數落她們找回一些存在感，哪曾想素染這張嘴越發尖利，說出的話直戳她的胸膛。

閉門不出的那幾天，她盯著銅鏡裏那張叮滿包的臉，哭得死去活來，真怕自己從今以後再也沒臉見人了。而今好不容易恢覆原貌，卻又被素染打擊得體無完膚。氣死人了！貧賤民女還以為自己是丞相家的孫女呀，當今的丞相姓岳不姓顏，再說聖上只是赦免他們的死罪，又沒有給顏家平反，她祖父是個賣國賊，有什麽好拽的啊！

閔軒瀾眼珠子一轉，太好了，總算想到反擊的法子了。顏丞相就是素染一家的軟肋，一擊一個準！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但見素染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向自己，清晰的語調恰好能讓圍觀的人都聽到她說話。

“對了，閔小姐，有件事我還沒向你請教呢！羽兒和衛容公子比武那天，我發現擂臺附近的樹上掛著個小包，拜托花匠剪斷繩子，那小包就掉在了樹杈上。巧的是，有人看到你清早拎著那個包，鬼鬼祟祟地跑向擂臺，該不會就是你把它掛上去的吧？”

聽她這麽說，閔軒瀾頓時臉色煞白，心虛地瞟了眼伸長脖子看八卦的學生們，大聲叫嚷道：“誰看見我了？誰看見我了？你把他找出來！否則休想血口噴人！”

素染揉了揉耳朵，彎起眼睛笑得甜絲絲的：“你說不是就不是好了，反正那包裏的馬蜂蟄得又不是別人，我也是想幫你討個公道嘛！免得有人說你算計羽兒不成，害得自己變成了豬頭。”

話音未落，圍觀的眾人放聲大笑起來，怪不得閔小姐被蜇得滿臉包也沒敢吭聲，原來是她自己搞的鬼啊！怎麽會有如此愚蠢的人，挖個坑自己跳進去，真是太好笑了！

秦羽兒聽到震耳欲聾的笑聲，擡眼一看，閔軒瀾那張臉扭曲變形，已經憋成了豬肝色。她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咦，閔小姐脖子上還有幾個包呢，乍一看跟北鬥七星似的！”

於是，眾人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閔軒瀾匆忙扯起衣領遮住脖頸，悲憤交加地跺了跺腳，轉過身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

聽到院子裏有人說六皇子和衛容公子來了，素染和秦羽兒收起請柬走出書齋。素染站在人群後面，遠遠地望著騎著烏騅馬而來的韓千陵，他就像耀眼的太陽，讓人一看到就移不開視線。他俊美聰慧，善解人意，不在乎他們的身份差距，為了不讓她受委屈，願意克服困難成為更強大的人。

這樣的韓千陵，她怎麽能不喜歡呢！

“素染，你眼裏好像有星星閃爍啊！”秦羽兒看她滿臉欣喜的模樣，又看了眼遠處意氣風發的韓千陵，狡黠一笑，“快說，那晚發生了什麽好事？”

素染羞紅著臉撇撇嘴，扭頭看向秦羽兒，這才發現她連耳根都紅透了，隨口說道：“你還取笑我呢，還不去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

“我，我怎麽啦？”秦羽兒一緊張說話就結巴，她東張西望，就近找了一處小水窪，跑過去蹲下看了半天，實在不好意思再站起來了。

素染看她扭捏的樣子，忽然明白過來，若有所思地看向韓千陵身邊的衛容。之前每當秦羽兒見到衛容，不是動手就是動口。她一直以為羽兒當真嫌棄衛容長相陰柔，原來羽兒只是故作厭惡借以掩飾心中的雀躍，這一連串反常的舉動都是源於喜歡！

對呀，她怎麽早沒看出來呢！她有一段時間總是排斥韓千陵，就是出於內心的不安，刻意壓抑自己的感情。

秦羽兒和衛容，他們倒是挺相配的，只是不知道衛容公子心裏怎麽想。秦羽兒看似活潑開朗，心裏卻也藏著難以言說的苦悶，真心希望她以後都能快快樂樂的，不要再受到任何挫折。

韓千陵和衛容跳下馬來，在眾人的簇擁下，從素染身邊經過。韓千陵在人群中來回探尋，終於捕捉到素染的身影，隨即眼角揚起一抹歡喜，正要揚手跟她打招呼，卻見素染朝他輕輕搖頭，這才想起他們之間的約定。

他們小心翼翼守護的這份情意，素染不希望被第三個人知道，韓千陵尊重她的意願，也佩服她心思縝密。在他有能力支配自己的感情之前，確實不應該給她增添不必要的煩擾。

素染和韓千陵通過眼神交流，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反觀秦羽兒和衛容，她蹲在路邊畫圈圈不肯擡頭，他面無表情心裏莫名奇妙，這個小叫花子成天神經兮兮的，要不要請大夫幫她看看呢！算了，他又不是她什麽人，管她是瘋是顛還是正常！

眾人迎來了京城兩大美男，書苑門口仍是熙熙攘攘。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衛津公子也來讀書了，而且身後還帶著五六個年輕漂亮的丫鬟，這排場擺得比皇子們都大，也不知道衛大將軍擔不擔心被人非議。

盡管眾人心裏都有諸多想法，但普通百姓管不了名門貴族的閑事，不如先過眼癮再說。那些丫鬟膚白如玉身材窈窕，眉眼之間風情萬種，簡直比青樓裏的花魁還要迷人。

咦，怎麽後面還混進來一個柴火妞？臉黑得跟炭似的，愁眉苦臉如喪考妣，嘴角耷拉得跟秤砣一樣。這鮮明的對比令人觸目驚心，多看一眼都覺得肝疼，還是看前面的美女洗洗眼吧！

素染看到衛津就別過頭去，走到秦羽兒身邊拉她起來：“衛容公子已經進去了，你要躲到什麽時候？”

秦羽兒撓了撓頭頂的雙環髻，眨巴著眼睛看向素染：“我、我哪有躲那個娘娘腔？”

素染了然一笑：“好啦，你跟我還有什麽好隱瞞的！衛容公子人挺好的，你們若是能在一起，我打心底裏為你高興。”

秦羽兒張了張嘴，整張臉瞬間又紅透了：“我、我還不確定是不是喜歡他，我怎麽可能會喜歡上一個娘娘腔呢？”

“好吧，你盡管否認吧，反正總有一天你會看清楚自己的心意。”素染像個過來人似的，跟羽兒分享她的經驗，“以你爽朗的性子，一定會比我順利得多！”

“哪有，我哪有……”秦羽兒拍著素染的背，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剛走兩步就被那張黑鍋底臉嚇得停下來。素染和秦羽兒相視一眼，心想小翠這個事兒精怎麽會來書苑，她堵住她們的去路，該不會又要挑事兒吧！

果不其然，小翠的雙眼緊盯著秦羽兒，沒好氣地質問道：“你們這兩個馬夫的女兒，竟敢來禦林書苑丟人現眼！引誘我大公子不說，居然連純潔的二公子也不放過！”

素染懶得跟她解釋什麽，秦羽兒看到有人湊過來，匆匆打發她道：“你誤會了，就算你的大公子貌比潘安，我們也不會引誘他的。你快跟上那幾個美女，她們說不定會把你的大公子榨幹的。”

秦羽兒有些納悶，衛津身邊有那麽多美女，小翠不找她們麻煩，反而針對最不可能成為情敵的她和素染，這好像有些說不通吧！

“早就被那些狐媚子榨幹了，還用得著你說！”小翠心如死灰地翻了個白眼，仍將秦羽兒視為仇敵，“你在將軍府門口上吊，硬逼著二公子跟你見面，你敢說這是謠傳！”

聽到“花癡上吊”這碼事，秦羽兒隨即就蔫兒了：“我承認我急糊塗了，才會想出那種法子，我也不想成為京城名人，你跟我生氣也沒用啊！可以的話，我把這名氣讓給你行不行？”

“啊呸！我才不要做全京城最有名的花癡！”眼看小翠依然在氣頭上，素染也不得不出面解圍了：“我看那幾個美女不像是普通的丫鬟，她們該不會就是舞姬吧！”

素染覺得那幾個女子長得格外妖媚，不太像梁國人，方才聽說將軍府請了大楚國的舞姬為壽宴助興，便冒出了這種想法。而且小翠突然對她們發脾氣，恐怕也不是出於舊怨，而是因為衛津寵幸那些舞姬，憋了一肚子氣無處發洩，才來找她們的麻煩。

小翠目瞪口呆地望著素染，嘴巴張大到能塞進一個鴨蛋：“你怎麽知道那些狐媚子都是舞姬！哼，什麽大楚國，她們都是從大豫國跑出來的……”

話一出口，小翠神色微變，慌忙伸手捂住了嘴：“我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說……”

楚國的舞姬竟然是豫國人假扮的？素染和秦羽兒心裏無比震驚，尤其是秦羽兒，她的父親被大豫奸細殺死，提起“大豫”這兩個字，她就恨不得砍人！

秦羽兒一把揪住小翠的衣襟，咬牙道：“衛津怎會與大豫人勾結，你快從實招來！”

小翠沒想到她會這麽激動，唯恐又被她摔出幾丈遠，緊張得渾身都在發抖：“咱們出去說不行嗎？別被其他人聽見！”

素染明白她想維護衛大公子，拍了拍羽兒緊繃的肩膀，示意她們出去說話。秦羽兒緊咬著唇，耐著性子將小翠拖到門外拴馬的地方，一把將她推到墻上：“你要是敢騙我，我保證讓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知道，我知道……”小翠親身經歷過被摔飛出去的恐懼與痛苦，她比誰都了解羽兒的實力，只得如實說道，“這也算不得多麽要緊的事，如今京城裏的紈絝公子，身邊都有一兩個楚國或豫國的姬妾。每次打仗都有許多俘虜來的女人，她們出賣身體才能換條活路，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就算聖上知道也不會問罪。”

素染點了點頭，戰爭歷來都是殘酷的，男人戰死沙場，女人為奴為婢。這些舞姬賣笑求生，其實也都是可憐人。話雖如此，衛津好歹是衛大將軍的長孫，將敵國的女子收入將軍府，總歸是大不敬！

秦羽兒恨得咬牙，一拳捶斷了小翠耳邊的旗桿：“這個作死的家夥，他也不怕精盡人亡！”

小翠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她還指望著衛津哪天吃膩了山珍海味，想改口嘗嘗清粥小菜，這樣她就有機會獻身了！願望達成之前，怎能容許別人詛咒她的大公子呢！

“我不許你說他的壞話，你這個花癡！”小翠無視秦羽兒眼中的怒火，勇敢地反駁道，秦羽兒氣得大叫起來：“堂堂將軍府的大公子，帶著敵國的女子招搖過市，他不就是在作死嗎！”

“哎呀，你別喊了，大公子要是知道我多嘴，他會打死我的！”小翠被秦羽兒嚇得心驚膽戰，又不敢對她吼回去，窩得滿肚子火。偏偏素染也不幫忙說話，更是氣這姐妹倆，心想一有機會，她就得全數討回來，不然她肯定窩囊得吃不下飯。

說來也巧，小翠四處張望尋求救兵的時候，看到浮生駕著一輛馬車駛過來，忽然想起她們和浮生也認識，連忙指著對面叫嚷道：“臭馬夫，你給我過來！你以為辭工就沒事了，本姑娘偏要跟你算算賬！”

小翠撕扯著嗓子喊叫，引來幾十個路人圍觀，素染扭頭一看，原來小翠罵的人正是浮生！這個潑賴的丫鬟，平時沒大沒小也就算了，現在當她的面罵她哥哥，哪兒還能咽得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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