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兒以為素染娘願意離開浮生家，今晚這場鬧劇就算結束了，但沒想到浮生娘卻要跟她較真，殊不知素染娘在江陵村堪稱吵遍天下無敵手。

剎那間，緊張的氛圍又充滿了這間陰暗的小屋，不僅是秦羽兒憂心忡忡，就連浮生也不得不說些什麽了。

“娘啊，這位大娘對我有些誤會，解釋清楚就沒事兒了，您看天色已晚，就讓她們趕緊回去吧！”浮生邊說邊朝秦羽兒使眼色，秦羽兒心領神會地附和道：“沒錯！我已經跟義母說明白了，以後保證不會再給浮生哥添麻煩……”

“羽兒，你怎麽說話呢？要不是那小子成天纏著你們，我才懶得跟他廢話。”素染娘好不容易按捺住滿腔怒火，這會兒又沈不住氣了。

她大步走到浮生娘面前，索性說個痛快：“你也是當娘的，如果有機會讓自己的孩子過得更好，就算做潑婦做惡人，也要阻止她走上歪路。”

浮生娘被兒子攙扶著坐起來，蒼白幹癟的嘴唇揚起一絲苦笑：“所以，你千方百計要阻止你家女兒走上我家兒子的歪路？這位夫人，你恐怕還不明白，繁華如煙，浮生若夢，富貴權勢一夜之間就能化為烏有！咳咳……咳咳……”

“我、我怎麽會不明白！正因為親身經歷過，才更憐惜我這兩個女兒。”素染娘略顯疲倦地揮了揮手，“別叫我‘夫人’，我只是個普通的民婦……”

浮生若夢，人生如同短暫虛幻的夢境，原來這就是“浮生”名字的由來！素染娘驚訝於她的言語，這不像是市井婦人說的話，他們母子究竟是何來歷？若沒有經歷過富貴人生，又怎能懂得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痛苦！

浮生娘似乎好久都沒說過這麽多話，手一發抖，整個人就趴在床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浮生連忙彎下腰拍她的後背，秦羽兒見狀，抓起桌上那個豁口瓷碗沖向院子裏的水缸，舀了大半碗水回來。

“快喝口水，小心別劃到嘴……”秦羽兒和浮生忙了半天，浮生娘總算止住了咳嗽，她顫巍巍地擡起頭來回張望，只見素染娘癱坐在方桌旁的木凳上，眼神放空，雙唇微微翕動，像是遭受了什麽打擊。

“夫人，您的身體不舒服嗎？”浮生娘好心問了聲，看她緩緩地搖頭，這才繼續說道，“也許在您看來，我的兒子出身卑微，沒有多大出息。但他在我眼裏是最好的孩子，他向我坦誠過，曾經一時糊塗偷了大公子的玉佩，結果連累到一個無辜的姑娘。您知道嗎？他為此愧疚至今，時常半夜睡不著覺。天可憐見！他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啊，他攤上我這麽個苦命的娘，已經是老天爺最大的懲罰。我求求您，別再責怪這個孩子，要打要罵都沖我來……”

“娘，不要這麽說，都怪我沒本事讓您受苦……”浮生緊緊地抱住母親，盡管他從懂事起就在忍饑挨餓，但母親竭盡所能給他最多的關愛，他很知足。可是母親總覺得虧欠於他，這讓他心裏無比難過。

“傻孩子，別哭，你要變得更堅強才行。”浮生娘輕輕地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心疼得不停搖頭，“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娘時刻抱在懷裏的乳娃。你動不動就哭，娘怎麽舍得離你而去……”

聽她這麽說，浮生哭得更厲害了：“娘，你永遠不要離開我，如果你走了，我也不要獨活。”

“胡說！娘不許你說這種話！”浮生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母子倆互相擦淚，相擁而泣。秦羽兒眼巴巴地看著他們，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那一幕，坐在床上就嚎啕大哭。

滿屋子的哭聲喚回了素染娘縹緲的意識，她揉了揉濕潤的眼睛，走到秦羽兒身邊坐下來：“好了，今晚的事都怪我，是我想太多錯怪了浮生。浮生他娘，我聽你那番話，感覺咱們姐妹經歷相似，你不怨我的話，以後我就常來陪陪你，好嗎？”

“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我這兒太簡陋，只怕委屈了您……”浮生娘吃力地擡起頭，花白的碎發遮住了她的雙眼，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素染娘探過身，幫她撥開眼前的碎發，柔聲道：“我最苦的時候，連處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又怎會在意這些呢！”

看著浮生娘皺紋叢生的臉龐，聯想自己那些年受過的委屈，仿佛都不值得一提了。浮生娘言談不俗，不像是寒門出身的平庸之輩，或許也曾遭遇過不公，才會淪落至此吧！

想到這兒，素染娘對她又多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浮生他娘，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就來看你。”

“好，好……”既然對方也是個通情理的人，浮生娘就暫且放心了。她能看出浮生眼裏對那姑娘的不舍，雖說她也希望兒子早日覓得賢妻，但家裏的環境確實寒酸，總不能拖累了人家姑娘。至於浮生心裏的那份情意，日後再慢慢勸他放下吧！

素染娘答應不再責怪浮生，卻不等於接受他和女兒在一起，在與浮生娘交流的過程中，始終也沒有看他一眼。

“羽兒，我們回去。”素染娘刻意避開浮生的視線，拉著秦羽兒的手起身就要離開。忽然，浮生娘猛地坐起來，用盡全力拽住她的衣袖，喃喃道：“請留步！您、您能不能稍等片刻……”

素染娘楞了下，隨即又坐回她身邊：“有什麽事盡管說，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一定會不遺餘力！若是有關孩子們的事，姐姐你就別開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浮生娘努力睜大雙眼，直直地盯著她的臉，“浮生啊，你快把燭臺拿過來……”

浮生點了點頭，匆忙拿來燭臺湊到素染娘面前：“大娘，實在不好意思，我娘碰見眼熟的人就會看上半天。”

“沒事兒，就讓她看吧！”素染娘在她殷切的註視下，鼻尖漸漸泛酸。將心比心，如果顏家還有人活著，自己也會惦記著找到他們。

過了半晌，浮生娘無奈地垂下眼簾，嘆道：“十八年太久了，我這雙眼睛已經看不清了，您先回吧！”

素染娘遲疑了下，心想十八年前的名門貴族，除了顏家，貌似沒有其他家族經歷過大劫難。她記得袁真念說過，顏丞相獲罪後，有幾位大臣冒死求情，最後都被削去官職逐出京城。莫非，眼前這位浮生娘，就是那些大臣的家人嗎？

她不由握緊了浮生娘的手，顫聲追問道：“你和家人是在十八年前分散的嗎？你究竟是誰家的夫人？你再說一些當年的事，也許我們真的見過面！”

浮生娘卻連連搖頭：“不、我不是名門夫人，我只是個家仆。說來慚愧，主人家遭遇了不幸，只有我茍活下來。唉，我倒寧願是我先走……”

“娘，過去的事就別再說了，您先睡下，我送她們回去。”浮生怕她想起往事又要傷心，扶著她平躺下來，細心地掖好被子。

秦羽兒發現素染娘神情茫然，唯恐她多想隨即岔開話題：“義父為了等您回去還沒吃飯呢！我們先回家，明兒個再來。”

素染娘“嗯”了聲，站起來走向門外，經過方桌腳踝一崴，只得伸手扶住了桌子。她低頭看向陳舊的桌面，胸口憋悶得就快喘不過氣了。

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相伴多年的至親突然不見了，或是期盼已久的希望驟然破滅，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義母，你怎麽了？頭暈嗎？”秦羽兒看她悶悶不樂反覆追問，素染娘置若罔聞，雙手撐著桌面流下淚來。她在浮生娘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如果當年她和素染留在京城，而素染爹去向不明，她也會像浮生娘一樣苦苦等待吧！

還好，她比浮生娘要幸運一些，她沒有離開最愛的人，不用忍受這種思念的痛苦。可是，誰又能帶給浮生娘想要的安慰，世上怎會有如此可憐的人？

浮生娘獨自養大孩子，忍受著身體的病痛，盼望著再見到親人。哪怕希望一次次落空，眼睛再也看不見了，心裏還是抱著不變的念想。

她傻得令人心疼，但為了保護兒子，卻又不懼怕任何人。原來世上還有這麽堅毅的女人，自己還有什麽資格抱怨命運不公？

素染娘長籲口氣，雙手來回摩挲著桌子圓潤的棱角，桌子看上去不起眼，沒想到做工卻是這般精湛。她仔細一看，好像是上等的金絲楠木打造而成。

金絲楠木，這是顏丞相最喜歡的木料！當年丞相府裏的擺設，幾乎全是用這種木料打造，而且請的都是京城最好的木工。

“夫人，還沒請教您貴姓呢？”浮生娘躺在床上輕聲問道，素染娘邊抹淚邊說：“從夫姓顏，顏儀的顏……”

話音未落，浮生娘陡然發出一聲驚呼，右手臂支撐著身子坐起來：“您、您可認得顏丞相？十八年前，慘遭陷害無辜枉死的顏丞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