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娘驀地掀開被子，想要抓住素染娘問個明白，但她太久沒有下床走動，腳腕發抖跌坐在了地上。

“您認識顏丞相嗎？您認識嗎？”浮生娘雙手拍打著冰涼的地面，瞪著那雙赤紅的眼睛，聲嘶力竭地不停追問。浮生從沒見過他娘激動成這樣，嚇得站在一旁只顧著觀望，竟然忘了將趴在地上的母親扶起來。

素染娘和秦羽兒面面相覷，羽兒想不通她為何會突然發狂，最後還是素染娘隱約明白了什麽，彎腰將她扶起來：“浮生他娘，你先坐到床上去，我慢慢跟你說，不著急的……”

“不，請您現在立刻告訴我，您跟那個顏家到底有沒有關系？”浮生娘那雙手像是鐵鉗一般，死死地禁錮住素染娘，那雙渾濁的眼睛紅得冒火，幾乎就要流出血來。

素染娘拗不過她，只得當即說出實情：“顏丞相是我家夫君的父親，也是我的公公……”

“天哪！這是真的嗎？你們有沒有在騙我？”浮生娘語無倫次地再三追問，她的眼睛到處張望仿佛失去了焦距，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聽到她的嗓子都撕裂了，再看她非同尋常的反應，素染娘也意識到了那種不可思議的可能性：“難道、難道你也是丞相府的人嗎？”

素染娘遲遲沒有等到她的回應，只見她的臉色越發慘白，嘴唇發青，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渾身都在不停顫抖。

“不好了，我娘發病了！”浮生疾呼一聲，俯身架起母親的雙臂，秦羽兒見狀不敢耽擱，幫忙擡起她的雙腿，兩人合力將她放置在床上，猛掐人中，按壓她的虎口穴。

“羽兒，你快去請大夫，我留下來幫浮生照看他娘！”素染娘一把扯下腰間的錢袋，塞進秦羽兒的手裏，將她推到門外。

秦羽兒忙不疊地沖出巷子，沿著街道尋找醫館，她心裏太著急，又不熟悉京城的地形，稀裏糊塗一直跑到了家門口。

素染父女倆正在院子裏眼巴巴等著素染娘，看到秦羽兒的身影，他們匆忙迎了出來：“羽兒，找到你義母了嗎？”，“羽兒，我娘去哪兒了？”

秦羽兒急得滿頭冒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將今晚發生的事全盤托出。她不清楚浮生娘為什麽會突然發病，也不知曉顏丞相因何遭遇災禍，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即使再努力也難以融入顏家的生活。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大夫救浮生娘，她也顧不得胡思亂想了：“素染啊！我們該去哪兒找大夫？我跑遍了大街小巷，怎就沒有看到一家醫館呢？”

雖說素染聽來也是如墜五裏霧，她仍是竭力保持冷靜，一邊扶起秦羽兒，一邊回頭對父親說：“爹，我和羽兒去找大夫，你先回屋休息吧！”

素染爹點了點頭，隨即又連忙搖頭：“不了，我陪你們一起去！”

他們在附近找了一位願意出夜診的大夫，匆匆趕往浮生家。一路上，素染和羽兒都在猜想浮生娘與丞相府到底有什麽關系？除了滿腦子的疑問，素染心裏還充滿了愧疚，她和六皇子借著祭拜祖父的名義，在郊外享受風花雪月的快樂。

而母親為她擔憂不已，甚至跑去找浮生哥的麻煩，連累浮生娘舊疾發作。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浮生哥一定不會原諒她！但願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麽糟糕，但願上天保佑浮生娘平安無事，不要再折磨這對可憐的母子！如果今夜能夠順利度過，她明早就去寺廟做一千次跪拜還願！

素染等人的到來，讓原本就狹小的陋室變得擁擠不堪。幸運的是，大夫在浮生娘身上針灸後，她漸漸地蘇醒過來。眾人提心吊膽了好久，眼下總算是松了口氣。大夫開了藥方，讓浮生跟他回去抓藥。

不一會兒，屋子裏又安靜下來，浮生娘躺在床上望著素染一家人默默流淚，烏青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心中似有千言萬語，一時之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素染娘受她的影響沈浸於往事，此時看她淚流滿面，也不由紅了眼眶：“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曾經在丞相府做過工？你見過我的，對嗎？非常抱歉，我沒有第一眼就認出你！”

聞言，素染爹也湊過來多看了她兩眼，可惜實在認不出來，撓了撓耳朵又退回到素染身邊。

浮生娘看著素染娘的方向，淚水仍在不停流淌，她這雙眼睛白天都看不清楚人，更何況是昏暗的晚上。她原本並不在意這些，只要能和兒子在一起，即使明天死去，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老天爺待她不薄，讓她在離開人世之前實現了多年的夙願，讓那受盡磨難的兒子終於有了依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還有機會見到今生的恩人，還能親手將兒子交還給他們。

“娘，既然還有這層淵源，我們就認浮生哥做幹哥哥吧！”素染想到她們曾經有過交集，多年後能夠重逢也算有緣。母親一直對浮生哥有偏見，趁此機會結為幹親就能化解之前的隔閡了。

秦羽兒聽到素染這個提議，不禁暗自叫好，素染娘不允許浮生哥跟她們來往，可是她們又不忍心斷了聯系。若是認了幹哥哥，素染娘就不好再反對了。

素染爹也甚是讚同，雖說浮生性格過於內向，卻是個樂於助人的好孩子。自從偷過玉佩，素染娘提起他就滿是不屑，如今看在他娘的面子上，應該可以接受他了吧！

“孩子她娘，浮生這小夥子人挺好的，以前幫過我不少忙，讓孩子們認了幹親，以後咱們兩家就能常走動了。”

“幹親？”素染娘稍微有些猶豫，雖說她和浮生娘挺投緣的，但孩子們的感情越發親近，將來就越難分得開。如果給浮生一個機會，他能成長為值得信賴的人嗎？

浮生娘聽到他們的議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素染和秦羽兒上前扶起她，問她願不願意讓浮生做素染娘的幹兒子。

“不，不行……”浮生娘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她看不清眾人驚訝的神情，朝素染娘伸出手來，“夫人，您萬萬不能認浮生做幹兒子，因為、因為……”

素染娘納悶地望著她，耐心安慰道：“姐姐，咱們的緣分確實不淺，我也是真心願意幫你。你不要見外，別再叫我‘夫人’了！”

“您永遠是我心目中的夫人……”浮生娘泣不成聲，指著床頭的一個小木匣子說，“您打開看看，就全明白了。”

素染娘滿腹疑惑地看向那個三寸見方的小盒子，她對這個木盒並沒有印象，仍是拿過來打開了鎖扣。素染和秦羽兒也湊過來看，只見盒子裏鋪著紅褐色的軟布，中間放著一對龍鳳呈祥的金鐲子，雖說光澤比較暗淡，但能看出成色是不錯的。

“咦，這副鐲子看著有點兒眼熟啊！”素染爹好奇地嘀咕了聲，正想拿起來仔細看，卻發現素染娘後背一僵，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急道，“孩子她娘，你怎麽了？”

素染和秦羽兒從金鐲子上移開視線，這才看到素染娘面色灰白，盯著那副鐲子眼眥欲裂，她張開嘴呼吸急促，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素染連忙扶住母親，她看上去好像隨時都要昏厥，秦羽兒也跟著輕拍她的背部，唯恐她喘不過氣。

“你，你……”素染娘淚眼婆娑地望著浮生娘，左瞧瞧，右看看，伸出手來握成拳，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你是婉雅？你是婉雅？你……”

婉雅是誰？素染和秦羽兒相視一眼，還是不明白浮生娘究竟是什麽人。忽聞背後傳來“咣啷”一聲響，回頭一看，素染爹居然從凳子上跌落了下去。

“真的、是婉雅嗎？”素染爹沙啞著嗓子問道，眉毛一抖，眼淚唰唰地流下來，“我沒聽錯吧？婉雅還活著？那麽，我的軒逸……”

聽到“軒逸”的名字，素染娘“哇啊”一聲痛哭起來，她沖上去抱住浮生娘瘦削的肩膀，哽咽道：“婉雅妹妹，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對不起，我竟然沒有認出你……我、我以為你們都不在了，浮生、浮生、難道他就是……”

浮生娘抽泣著點了點頭：“夫人，您不能認他做幹兒子，因為他就是您的軒逸……”

“天哪！”素染娘尖叫了聲，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都在顫抖，“作孽啊，作孽啊，我都對他做了些什麽？”

素染爹剛爬起來又癱坐了下去，眼神迷離，自言自語道：“軒逸就是浮生，浮生就是軒逸，我這個當爹的居然沒看出來……”

“哥哥……”素染也是一臉懵然，誰能想到事情的發展會是這樣？他們都以為軒逸死於十八年前的那場滅門之災！原來他還活著，而且她還和他成為了朋友。記得母親說過，哥哥從小就跟乳娘形影不離，這位名喚“婉雅”的女子，就是哥哥的乳娘嗎？

秦羽兒扶起素染爹，對眼前的一切充滿了疑問，浮生就是素染的哥哥軒逸嗎？素染一家在袁真念的幫助下逃出京城，浮生和他娘又是如何逃脫的呢？他們一直住在京城裏嗎，難道不怕被人發現？

“此生還能再見到你們，他日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欣然面對顏丞相了！”浮生娘微笑著拍了拍素染娘的手背，“我總算能把軒逸還給您了，我做他的娘實在太委屈他了，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內疚，這些年都沒讓他過上好日子啊！顏少爺，顏夫人，請你們原諒婉雅吧！”

素染娘哭得說不出話，當初她拋下生死不明的兒子，一逃就是十八年，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卻連兒子的墓地都找不到。

她一心想要擺脫過去，不惜傷害浮生這個純良的孩子。明知道他一時犯錯，都是為了病重的母親，還罵他是手腳不幹凈的小偷！她不僅拼命阻止他和兩個女兒來往，當著街坊鄰居的面扇他耳光，還要跪下求他跟他們家斷絕關系！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麽臉叫他“兒子”，這世上哪有她這麽混帳的母親！當年她不顧兒子的死活茍且偷生，如今為了貪圖富貴將他拒之門外。就算浮生不怪她，她又有何顏面以母親自居！

除了婉雅對他不離不棄，誰也沒有資格做他的娘！即使他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她也不配！

“軒逸！我可憐的兒子軒逸！”素染娘心裏悔恨交加，用盡全身力氣來回打自己的耳光，她對不起她的兒子，她該怎麽償還？一想到她的所作所為，就恨不能殺了自己！

“娘，你不要這樣！”素染和秦羽兒拉開她的手，她卻哭得更厲害了，嘴裏不停念著“軒逸”的名字，無力再去想其他事。

眼看妻子已然失去了理智，素染爹忍住悲傷，安慰婉雅道：“好妹妹，你來到丞相府之前，就承受了那麽多的不幸。原以為我們能保障你後半生無憂，沒想到為了我這個兒子，害得你像逃犯一樣東躲西藏。我們除了愧疚和感激，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浮生娘搖了搖頭，咬唇道：“雖說我的父親是您的夫子，但若不是出於至親情誼，您又怎會接納我這個喪夫喪子的掃把星做小少爺的乳娘！我總覺得，丞相府遭此不幸，都是因為我的緣故……”

“婉雅，這怎麽能怪你？”素染爹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要不是你，軒逸、浮生他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對了，你們是如何逃出來的？”

在兩個女兒的撫慰下，素染娘漸漸止住了哭泣，她揉了揉腫成核桃的雙眼，拉著婉雅的手說：“我們回來看到丞相府周圍都有官兵把守，就躲在路邊樹叢裏沒敢靠近，也不知道府裏是什麽情形。後來，我們在袁大人的協助下逃出京城，就更不敢回來了。”

“幸好你們逃走了，不然……”婉雅想起血濺丞相府的那一幕，依然心有餘悸，“當時我剛給小少爺餵完奶，哄他睡覺的時候，聽見前院吵嚷不休。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卻見父親沖進來，要我抱上小少爺趕緊走。我從沒見過父親那般慌張，顧不得多問就抱著小少爺從偏門逃出來了。我看著官兵手持刀劍闖進府裏，心裏害怕極了，就先躲進父親家等著。等到晚上父親回來，才知道朝廷查封了丞相府，還帶走了所有的顏家人。父親趁亂拿走了夫人的貴重首飾，準備換些錢去打點衙役，以便打聽你們的消息。不過，衙役收了錢卻不肯幫忙，還打斷了父親的腿……”

說到這兒，婉雅已是淚眼朦朧：“父親臨終前，還在一直懺悔，我們辜負了顏丞相的厚待，連他老人家的屍體都沒能收殮。行刑那天，我們等到天黑偷偷溜去刑場，地上除了一灘灘的血跡，什麽都沒留下……”

“你們帶著軒逸艱難求生已經很不容易，不要自責，袁大人已經幫忙收屍了。婉雅妹妹，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帶你去看看他們。”素染娘動容地抱住她，悔不當初，“我應該留在京城繼續找你們的，若是有我娘家的幫襯，你也不用熬成這樣。”

“我不敢帶軒逸出門，也不敢出去做工，除了那張顏丞相賞賜給父親的方桌，還有您陪嫁的這副金鐲子舍不得賣，能賣的首飾都賣光了。現在我要靠軒逸養活，還給他改名叫浮生，真是對不住您……”

素染和秦羽兒聽他們說起這段往事，都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這時，院子裏傳來“啪嗒”一聲響，她們回頭看去，只見浮生神情木然，手裏的藥包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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