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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得人恩惠千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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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染娘認出那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就是他們的恩公,眼眶一熱,眼淚就流了下來。她不禁想起十八年前,素染爹陪她去醫館的那天。

當時她剛懷上素染,害喜的反應比較嚴重,終日吐得昏天暗地。素染爹看著心疼,請了好幾位大夫來診脈開藥方,服藥後都不見有好轉。顏丞相向來公私分明,不管素染爹如何哀求,都不肯請宮裏的禦醫回來。

無奈之下,素染爹打聽到京城裏有專醫婦人的大夫,醫術相當了得,便帶她前去醫館。他們到地方才發現,醫館裏都是慕名而來的鄉野婦人,素染爹情急之下拿出十倍診金,那位大夫仍是要求他們排隊等候。

約莫等了兩三個時辰,才輪到了素染娘。那位大夫給她開了些自制的藥丸,素染爹擔心下次來又要等很久,索性拿了幾個月的藥量,也多虧他想得周到,她在逃亡途中才不至於太辛苦。

他們回府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紛亂的吵鬧聲,轎夫停下來,說是街上擠滿了人,轎子進不去。那時她還在抱怨,真是坎坷的一天,殊不知這只是個開始。他們剛走幾步,發現眾人已經將丞相府圍了個水洩不通,納悶之餘,只得改道從偏門回去。

他們心裏都有些不安,尤其是她想起年幼的兒子,顧不得胃裏的翻湧,不斷加快了腳步。但當他們來到偏門附近,卻見周圍都是手持長槍的士兵,隔著那道院墻,還聽到了家仆們的痛苦哀號。

即便是再遲鈍的人,也該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心驚膽顫地躲進路邊的樹叢裏。

他們夫妻倆從小備受呵護,可以說沒有經歷過一丁點兒挫折,突然遇到這種變故,都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他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只能相擁著哭泣,牽掛自己的家人又不敢去看個究竟。

漸漸地,數以百計的士兵們陸續離去,耳邊開始傳來路人的議論聲。“原來顏丞相是賣國賊,他是大豫國的奸細”,“聖上大發雷霆,剛上早朝就把顏丞相抓起來了”,“你們看哪,顏家人都被抓進衙署了,估計是要滿門抄斬”……

賣國賊?滿門抄斬?素染娘至今還記得,她聽到這些字眼時,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聽說官兵到處搜查其他顏家人的下落,素染爹嚇得癱坐在草地上哭起來。

“軒逸他娘,我不能連累你啊,你趕緊回娘家,再也不要跟顏家扯上關系。”素染爹不相信父親會叛國,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能力替家族平冤,“我去衙署找軒逸,我們父子倆死也要在一起……”

素染娘泣不成聲,緊緊地攥住他的手:“我去求我爹幫忙,誰也不會死的,起來,我們一起去求情!”

“沒用的,聖上若是念及君臣之情,又怎會來抄家!你別傻了,不能把娘家人也拖下水啊!”素染爹已是萬念俱灰,雖說他不是當官的料,但在父親身邊多年,也算對朝堂之事有些了解。

聖上已經下旨,就算有冤情,顏家也只有死路一條。他本就是顏家人,與父母兄弟和兒子同赴黃泉路,彼此還能有個照應。但他深愛的妻子是無辜的,不應該陪他一起受死,他們有過幾年幸福的日子,已經足夠了。

他們在絕望中等到天黑,眼看路上沒有行人了,素染爹狠了狠心,拽起素染娘就走出去:“我送你回娘家!”

素染娘舍不得離開他:“不走,我不走,我也是顏家人,我要去見軒逸……”

“你放心,行刑之前我都會把軒逸帶在身邊。”對素染爹來說,這是他最後的承諾,他依依不舍地望著妻子,心想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見不到尚未出生的孩子。

他們推推搡搡走到路口,迎面而來的就是巡邏隊,聽到這邊有哭聲,那些士兵都看了過來。素染爹心中一驚,連忙把素染娘推進巷子裏,打算主動投案換取妻子的自由。

與此同時,另一只手將他也拖進巷子,素染爹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那個陌生人輕聲說道:“別聲張,跟我來!”

雖是陌生人,但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也比官兵可信。素染爹娘顧不得多想,跟隨他小跑著躲進某處民宅。

他們關上門不敢吭聲,素染爹心如擂鼓,緊張得渾身直冒冷汗,素染娘雙手捂著腹部,咬得嘴唇滲出絲絲血痕。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不到那催魂的腳步聲了,夫妻倆抱在一起無聲地哭起來。對於明天,他們已經不抱指望。

“請問……”陌生人摩挲著雙手猶豫片刻,問道,“你們是顏丞相的家人嗎?”

聽到“顏丞相”這幾個字,素染爹渾身一顫,僵硬地扭頭看他:“你,是誰?”

陌生人看他的反應,心想他們準是顏家人,聽說顏丞相獲罪,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顏家看看。只是顏家人都被抓走了,他也幫不上什麽忙。正打算離開,突然聽到婦人的哭喊,說她也是顏家人。

“二位進屋坐吧!”陌生人微笑著伸手示意,“我叫袁真念,樂府新來的樂師。”

後來,袁真念將他們打扮成菜農,混進運送蔬菜的馬車,離開了京城。素染爹並不想讓素染娘陪他受苦,但素染娘更舍不得離開他,為免給娘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連句口信也沒留下,一走就是十八年。

如今恩公就在眼前,素染爹娘怎能不激動呢,他們淚眼汪汪地走出去,緊緊握住袁真念的手,“撲通”一聲跪下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甘願來生做牛做馬……”

“使不得,快起來!”袁真念回想當年,雙眼也泛紅了,“當初若是沒有顏丞相那句話,我早就回老家種田去了……”

“爹,娘!”素染和秦羽兒攙扶起他們,對袁真念說,“袁大叔,我們進屋說話吧!”

袁真念點點頭,又想起了帶素染爹娘回家的那個晚上。素染爹不敢相信他特意來救他們,直到袁真念講明他曾得過顏丞相的恩惠,才稍微放下心來。

袁真念就像衛容一樣,對於音律極有天賦。但他出生在鄉野,為了成為樂師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雖說他在樂府裏地位最低,卻格外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每次表演都特別賣力,很快就引起了樂府都尉的註意,推薦他去皇宮為聖上演奏。

他當時演奏的是為將士們送行的《大漠曲》,這首曲子極難彈好,他卻完成得很出色。聖上龍顏大悅,當即表示要給予嘉獎。

袁真念喜不自勝,心想多年的努力總算有了回報,能夠得到聖上的嘉獎,他很快就能名揚故裏了。

但對樂府的首席樂師來說,這首曲子平時都不敢公開彈奏,如今卻被新來乍到的小樂師搶了風頭。聽說樂府都尉比較看好他,現在就連聖上也欣賞他,這樣下去的話,將來他豈不是要做新一任的都尉!

於是,首席樂師對他提出了質疑,聲稱他有一段曲子彈錯了,指責他學藝不精。

首席樂師言之鑿鑿,根本就不給他辯駁的機會,眼看聖上神情微變,他心急難耐又不知如何解釋。這些年來埋頭苦學,他說起音律頭頭是道,卻不懂與人爭論,心裏只能悲哀地想,他恐怕要被逐出樂府了。

在場的大臣們也開始議論起來,袁真念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記錯了。就在此時,顏丞相起身向聖上解釋道:“陛下,微臣以前學過這首《大漠曲》,可以證明袁樂師彈奏的曲子準確無誤。”

說著,顏丞相當眾背出了曲譜,熟悉音律的大臣們紛紛點頭稱讚:“沒想到丞相大人連這麽難的曲子都能記得如此清楚,果然是博學多才啊!”

聖上誇了顏丞相幾句,吩咐隨從給袁真念賞賜,還指名讓他下次再來演奏。這場風波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也許聖上和顏丞相都不會記在心上,但對袁真念而言,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轉折,顏丞相的那句話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只是個小樂師,是去是留與顏丞相都毫無關系。顏丞相幫他解圍,也許是為了尊重事實,也許是出於愛才之心。但更重要的是,他熟記《大漠曲》的每一個音律,可見他對於出征沙場的將士何其敬重,對於大梁國又是何等熱愛。

見微知著,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顏丞相這種正直的人,會犯下叛國的罪行!

當他得知顏丞相鋃鐺入獄,滿心擔憂卻又無計可施,作為一個樂師,他能保證彈好每一首曲子,卻沒能力插手朝堂之事。但他始終牢記顏丞相的恩情,就算救不了顏丞相,至少要救他的家人。

素染爹娘和袁真念聊起往事,皆是淚眼婆娑。素染和秦羽兒得知其中經過,除了感激袁真念,心裏也是感慨良多。

在素染心目中,祖父更像是一個稱謂,始終無法投入真情實感。但了解得越多,祖父的形象就越豐滿,他對於素不相識的樂師,都願意伸出援手,又怎會無視百姓的困苦,勾結敵軍出賣祖國呢?

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麽事,先帝為何會輕信謠言誅殺顏氏一族?誣陷祖父的奸臣又是哪些人,他們今時仍在朝堂呼風喚雨嗎?

如此種種,素染之前一直不敢深思,但她越是為祖父惋惜,就越想弄清楚事實。但她對這一切毫無頭緒,即使有心,也不知道如何使力。

“素染,我沒想到袁大叔這麽講義氣。”秦羽兒最欣賞夠膽識講義氣的人,袁真念儼然是她心中的偶像了。

“袁大叔是感恩之人,我永遠會記得這份恩情。”素染並不希望她有機會報恩,她希望袁真念一生順遂。

“我也是,我真心接受他是京城第二美男了。”秦羽兒覺得,心地好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這條規則男女通用。

回憶告一段落,袁真念略有遲疑地問道:“既然你們都回京了,為何不來找我呢?我說過我不會離開樂府,你們打聽一下就能找到啊!”

素染爹輕嘆了一聲:“當初你冒了多大的風險,才把我們送出京城。舊事重提的話,若是被有心之人聽到,恐怕又要編排你的不是了。”

“我們知道你現在已經做了都尉,更不敢給你添麻煩。”素染娘點頭附和道,“我們非但幫不上忙,還有可能拖你後腿,所有一直沒有勇氣相見。對了,我帶素染去過墓地,真是多謝你了,讓他們有個棲身之處……”

素染娘忍不住又想起枉死的顏家人和她可憐的兒子,依偎在素染爹懷裏痛哭起來。

袁真念得知素染爹娘沒有怪他,總算松了口氣,但有件事還是覺得虧欠他們:“行刑之後,我買通了收屍的衙役,草草埋葬了顏丞相等人。但我找遍了所有屍體,也沒有找到軒逸和他的乳娘。”

“沒找到軒逸?”素染娘驀地睜大雙眼,傷心欲絕道,“聽說行刑前就有人不堪折磨相繼死去,難道軒逸和乳娘早就……天哪,軒逸的屍體都不知道在哪兒……”

眼看素染娘又要慟哭一場,素染爹連忙說道:“袁大人,我們已經還不清你的恩情了。軒逸和乳娘的事兒不怪你,只能怨他們福薄。”

話雖如此,袁真念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夠,他哀嘆著搖搖頭,起身告辭。素染和秦羽兒送他走出院子,素染看他仍在自責,隨即安慰道:“我想,哥哥和乳娘可能還活著,只是不知道逃去哪兒了。”

“若是他們還活著,那就再好不過了。”袁真念倒是覺得,他們活下來的幾率不大。畢竟衙署守衛森嚴,被關進去還想出來的話,只能是變成屍體。

“沒錯啊!有緣自會相見,畢竟是血緣至親嘛!”秦羽兒拍了拍素染的肩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相信你們兄妹很快就會重逢的。”

素染重重地點頭,她也相信會有這麽一天,人生的美好之處在於,活著就能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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