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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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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署屋脊邊沿懸掛著銅色風鈴,風一吹過,叮咚作響清脆悅耳,偌大的公堂裏卻是鴉雀無聲。

素染跪在堅硬冰冷的青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雙手被麻繩捆綁縛於身後,手腕被勒得漸漸失去了知覺。被赦免之前,她一見到衙署就要繞道走,沒想到如今已是自由之身,還是躲不過衙署這一劫。

在被押來的路上,她看著當鋪掌櫃和帶頭的官兵竊竊私語,依稀聽到“縣令”,“打點”之類的字眼。京城縣令說起來也是個七品官,居然和當鋪掌櫃狼狽為奸,惡意誣陷一個清白的平民,這有可能嗎?

素染心亂如麻,她從當鋪掌櫃的眼神裏看得出憎惡,難道就因為那五百銖錢結下了梁子?非要押她去衙署遭受拷問才能解氣嗎?

她設想著各種可能性,腦子裏亂嗡嗡的,直到被那些粗魯的官兵推倒在地上,才被強烈的痛楚喚回了意識。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不管縣令有沒有接受當鋪掌櫃的賄賂,待會兒對質的時候,她要為自己據理力爭。

不知等了多久,縣令終於被師爺等隨從簇擁著來到公堂。他淡漠地瞥了眼素染,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

靜默片刻,他揚起驚堂木“啪”地一聲摔在桌案上。突如其來的聲響震得素染渾身一顫,她深吸口氣,擡頭看向那位三角眼縣令,只聽對方沈聲叱道:“你就是那個偷了皇家玉佩的小賊?”

賊?身為縣令理應熟知律法,怎能未經審問就定了她的罪呢?這縣令一開口,就沒給她解釋的機會啊!

素染抿了抿唇,鼓起勇氣直視著對方:“民女素染並未偷竊,還請大人明察!”

縣令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這小姑娘嘴巴倒挺硬,看來不給點兒顏色瞧瞧,她是不肯輕易認罪的。不過,他可沒有多少時間陪她磨嘰,說來說去不過是五百銖錢的事兒,算不得什麽大案子。既然她得罪了當鋪掌櫃,那就打一頓關幾天,教訓一下就能學老實了。

“得啦,你也不要死鴨子嘴硬了,若是未經調查,本官也不會平白無故把你抓來。你可認得這位當鋪掌櫃?”縣令隨手指向點頭哈腰的掌櫃,沒精打采地繼續說下去,“那枚玉佩是經你的手當掉的,這可沒有冤枉你吧!”

“話雖如此,可是……”不待素染說完,縣令懶懶地擺手道:“不管你是在路上撿的還是從河裏撈的,那都不是個事兒。關鍵在於玉佩是皇家物品,居然落在了你這個平民的手上,就算你全身長滿嘴也說不清道不明。”

素染不知道縣令這麽講究竟是何用意,還沒來得及回話,又被他搶先道:“小丫頭,你要怨就怨自己命不好吧,本官念你是初犯,酌情輕罰你三十大板。你若是不服,本官就親自押你去刑部,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個清清楚楚,看你是不是敵國派來的奸細,混進皇宮行刺不成,就渾水摸魚偷了塊玉佩……”

奸細?刺客?這縣令越扯越離譜,連哄帶嚇,非要逼她認罪不可!看來縣令是有備而來,早就想好了對付她的法子。如果她不肯接受處罰,就要給她編排更嚴重的罪名!

京城乃是天子腳下,父母官居然如此草菅人命,倘若老百姓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世上還有什麽公道可言?

縣令說著,不著痕跡地朝當鋪掌櫃使了個眼色,像是在問他這種結果還算滿意嗎?當鋪掌櫃猶豫了下,厚著臉皮開了口:“既然那枚玉佩是贓物,理應讓她退還全部贓款!”

聽他這麽說,縣令從鼻孔裏“哼”了聲,這種錙銖必較的小商人,註定沒有多大出息。他也不想想,三十大板打下去,那姑娘也就丟了半條命,豈不是比賠錢更解氣嗎?算了,這次就順他的意吧,誰叫自家夫人收了人家的好處呢!

眼看縣令又要揚起驚堂木,素染急切地叫出聲:“依照大梁律法,唯有證據確鑿,才能下令處罰。僅憑大人三言兩語就定了民女的罪,是否太草率了?!”

素染算是看明白了,三角眼縣令和店鋪掌櫃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也不管她是否被冤枉,明擺著要收拾她。既是如此,她也不用好言好語地解釋,若是縣令對大梁律法還有敬畏之心,又怎會做出如此荒唐的判決。

縣令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過素染,他正準備宣判完就回去休息,哪曾想這姑娘竟敢提出異議。

真是受夠了這些刁民,原以為花了大半身家買來官職,就能平步青雲升官發財。哪曾想這縣令的差事如此枯燥乏味,無知草民成天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吵個沒完。誰家蓋房子多占半尺地就能打得頭破血流,誰搶了別人的攤位也要鬧得沸沸揚揚。

不過,最後到了公堂,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一聽挨板子就嚇得尿褲子。這小姑娘非但不害怕,還敢公然跟他提律法。呵,律法?等他哪天升為刑部六品官,再好好跟她談律法吧!

縣令拍下驚堂木,極不耐煩地瞪了眼手持刑杖的衙役:“還楞著做什麽?給我打啊!”

區區一個草民,打得她奄奄一息說不出話,看她還能嘴硬到什麽時候!他就是把黑的說成白的,誰又能說個不字!

縣令一發話,兩名衙役連忙跑上前來,在素染面前攤開一張草席,架著她的胳膊讓她趴在上面。

素染拼命反抗卻使不上力氣,混亂中氣急叫道:“我要去刑部,告發你這個草菅人命的狗官!”

“快打!快給我打!”縣令心裏本來就窩著火,聽到“告發”兩字更是氣得吹胡子瞪眼,“先打她五十大板,重重地打!”

他就不信邪了,堂堂縣令居然連個小姑娘都治不了,傳出去豈不是遭人笑話?他坐直了身子,怒視著不停掙紮的素染,別說是打一頓板子,就算是要了她的命,也就是賠錢就能了結的事。

素染漸漸沒了力氣,雖說她一向畏懼衙署,但江陵村的裏長卻是個是非分明的好官。她從沒見識過官府的黑暗,更沒想到京城縣令卑劣到如此程度,她氣急之下罵了句“狗官”,卻給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

看來,今兒個她是逃不過了,可憐一心盼著她回家的爹娘,還有為她出生入死的羽兒。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也許就像縣令說的那樣,她天生命運多舛,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祖父臨終的時候,也像她此時一樣,心裏滿是不甘與憤怒嗎?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的家人,素未蒙面的親哥哥,都像這樣稀裏糊塗就喪命了嗎?

素染無力地閉上雙眼,酸澀的淚水緩緩滑過臉頰,這就是冤屈而死的感覺啊!沒有親身經歷過,永遠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漸漸地,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漫山遍野的一串藍隨風飄蕩,夕陽西下,她仰頭望著韓千陵微笑的側顏,興高采烈地攥緊那包糖餅。

她從沒吃過那麽香甜的糕點,從沒見過那麽善良的男子,原來這就是她短暫的一生中,最美好最溫馨的回憶。

當鋪掌櫃看素染就要挨板子了,躲在一旁捂著嘴偷笑。那天他確實被玉佩的絕好成色迷住了,情急之下才肯給她五百銖錢。

雖說有些肉疼,但一想到轉手就能賣幾千銖錢,也就勸自己別太在意了。但他拿去向同行炫耀的時候,被人告知那是為三皇子定做的玉佩,名副其實的皇家物品。

實際上,民間也有不少皇家物品。有些是主子們賞賜給宮女太監的,也有落魄的名門貴族拿來變賣的,偷竊得來的反而是少數。畢竟那麽珍貴的東西,放在誰家都會被小心保管的。

但這件事給了他不少啟發,與其讓那姑娘拿著五百銖錢得意,不如收回錢來討好縣令夫人。既能出口惡氣,又能與官府攀上關系,真是兩全其美的妙事。

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受過刑,他就回去把玉佩轉手賣了。神不知鬼不覺,日後死無對證。

縣令和當鋪掌櫃各自打著小算盤,都等著看素染被痛打的慘樣。兩名衙役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高高地揚起刑杖,緊盯著素染瘦弱的身板。

難不成這姑娘刨了縣令家的祖墳?非要打死她才能洩憤嗎?看這纖細的腰身,一板子下去恐怕就要打斷了,打完五十大板,這姑娘恐怕就一命嗚呼了!

兩人相視一眼,尋思著要不要下手輕一些,但縣令和當鋪掌櫃就在旁邊看著,若是手下留情估計又得挨罵。算了,反正他們只是替人行事,就算這姑娘化為冤魂厲鬼,也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

兩名衙役卯足全力要打下去,忽覺肩頭一酸,手腕也隨之發抖。他們眼睜睜看著刑杖從手裏滑落下去,心下一緊,都在納悶發生了什麽怪事。這姑娘還沒死呢,咋就這麽邪乎?

他們還沒回過神來,忽覺背後有道勁風襲來,緊接著脊椎傳來陣陣劇痛,渾身的骨架都要散開了似的。剛想躲到一旁去,膝窩又被猛踹了下,兩個人陸續癱倒在地上,艱難地張開嘴巴呼救,卻吐出了幾口鮮血。

素染聽到刑杖落地的聲響,不明所以地扭頭看去,那兩個衙役躺在她身邊呲牙咧嘴地直喊疼。這又是什麽情況?衙署裏還有見義勇為打抱不平的俠士嗎?

她心裏實在太好奇了,顧不得身體的疼痛,用盡全力爬了起來,只見四名身著黑色便裝的年輕男子朝她躬身行禮道:“抱歉,我們來遲了。”

“你們是誰……”素染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些人,正要追問,卻見他們側身讓出一條道來。迎面而來的是神色慌張的小豆子,他看到素染臉上的淤青,嚇得張了張嘴,隨後低下頭退到一旁,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素染見到小豆子,隨即明白過來,搭救她的“俠士”應該就是六皇子韓千陵。她不曉得韓千陵何時收到消息,又是如何趕來的,但覺心頭一松,慶幸總算是保住性命了。

耳邊傳來沈重的腳步聲,她穩住心神,定睛看向小豆子身後。身著淺紫色錦緞缊袍的韓千陵緩緩走來,面色如霜,深邃的雙眸幾乎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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