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知道秦羽兒不在乎能不能留在書苑，但事關學武之人的尊嚴，她絕不會退縮。

“羽兒，你想好對策了嗎？”雖然秦羽兒打遍江陵村無敵手，但衛容是名將之後，仍是不能輕敵。

素染想幫她分析戰術，秦羽兒狡黠一笑，舉起雙手緩緩握成拳頭：“就算是練金鐘鐵布衫的人，全身上下也會有個最脆弱的罩門。而衛容的罩門就是——頭、發！”

也許是路面坑窪不平，素染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好吧，你有勝算就行！”

她們一邊討論制“敵”策略，一邊往將軍府的方向走去，隱約聽到偏門處傳來爭吵聲。素染暗自納悶，偏門通常都是家仆出入的，未免打擾到主子休息，他們很少會發出噪音，為何會吵得如此激烈呢？

“咋回事兒啊……”秦羽兒也是滿腹好奇，牽著素染的手跑上前去看熱鬧。只見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雙手叉腰，頤指氣使地指著靠在門框上的那個人：“大公子發話了，今晚必須把馬廄收拾幹凈！你說什麽？不願意加工時？懶貨，難道要我幫你做嗎？”

“小姐姐，我這兩天一直在清掃馬廄，你聞我身上都是一股馬尿味，真的沒偷懶啊！”那人背對著素染和秦羽兒，聲音聽起來卻格外耳熟，“而且我早就跟管家說好了的，每天做滿五個時辰就能回家。這天都快黑了，我還得去集市接孩兒她娘，實在沒法子留下來。”

那人說著，拱手朝小姑娘作了個揖：“您就高擡貴手，先放我回去吧！明兒個我一早就把馬廄收拾幹凈……”

素染的眉心突突地狂跳起來，雖是看見個背影，但聽說話的語氣也能確定那人就是她的父親。聽他們的對話，爹爹好像瞞著家人在將軍府做起了馬夫。難怪最近幾天，爹爹一回家就洗衣服刷鞋子，估計就是怕她們聞出異味。

回京以後，全家的開銷都靠母親在集市上賣羅帕維持。爹爹在家裏無所事事，母親又不許他出門做粗活，唯恐遇上曾經的熟人惹來笑話。但爹爹是個閑不住的人，成天念叨著找份差事貼補家用，沒想到他重拾舊業又做回了馬夫。

小姑娘橫眉豎眼地走到素染爹面前，伸出黑黝黝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又不是不給你工錢，啰嗦個什麽勁啊！不想幹了是嗎？那就給我滾蛋！”

素染爹被一個跟他女兒差不多大的小丫頭呼來喝去，依然傻笑著賠不是。素染看到這一幕，喉嚨發緊，幾乎就要流下淚來。想必爹爹被人呵斥慣了，才像習以為常似的。以前在江陵村，她忙著在繡坊做工，都沒發覺爹爹過得這麽辛苦。如今回到京城，她依然沒能讓爹爹過上好日子。看來，是時候為將來好好打算了。

“這個臭丫頭，竟敢埋汰我義父！”秦羽兒氣得七竅生煙，若不是顧及這裏是將軍府，早就沖上去暴打她一頓了，“素染，你知道義父在這兒做馬夫嗎？這要是被義母知道了，又要吵翻天啊！”

“可不是嘛！”素染深深吸口氣，擡眼征詢秦羽兒的意見，“如果我們替爹爹回絕了這份差事，他會不會生氣呢？”

“那也總比受氣強吧！”秦羽兒擼起袖子，快步走上前去。反正都打算不幹了，她要替義父好好教訓那個臭丫頭。小小年紀竟敢對長輩無禮，真是缺家教。

見狀，素染匆忙追了上去。姐妹倆正準備討回公道，卻見偏門裏跑出來一道清瘦的身影，他擋在素染爹面前，向那姑娘求情：“小翠，我一個人也能打掃完，你就不要為難大叔了。”

“喲，怎麽說話呢？我是大公子的貼身丫鬟，替大公子傳話怎就是為難了！”名叫小翠的丫鬟仍舊不依不饒，“你們這兩個臭馬夫，商量好了跟我對著幹哪！好，你要做濫好人我也不攔著。明天我親自檢查馬廄，要是有一丁點兒汙漬，你們都給我卷鋪蓋走人。”

小翠瞪了他們一眼，撂下狠話扭頭走人。素染爹耷拉著肩膀，瞅著那個清瘦文弱的同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浮生啊，你放心，晚上我也會來幫忙的。”

素染爹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在唉聲嘆氣。孩兒她娘向來精明，連家裏有幾個雞蛋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晚上偷溜出來的話，鐵定會被逮個現行。不過，浮生替他說話已經很不容易，總不能連累人家丟了差事吧！

“大叔，您就別跟我見外了，反正我晚上回去也沒什麽事做。”浮生靦腆地笑了笑，擡頭看見素染爹身後那兩個氣喘籲籲的漂亮姑娘，不由楞住了。

素染爹沒發覺他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說道：“聽說你娘的身體不太好，身邊總要有個人照應著……”

話沒說完，素染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兒，轉身一看，隨即渾身打了個哆嗦：“你、你們怎麽來了？”

素染苦笑道：“咱們家就在對面，您要是想偷偷地做工，怎麽不跑遠點兒呢？”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們發現了。”素染爹撓著後腦勺，不自在地笑起來，“那個，千萬不要告訴你娘，你們都要替我保密呀！素染，羽兒，你們先回去，我去集市接你娘……”

素染爹正要開溜，秦羽兒一個箭步擋住了他的去路：“義父，您這副模樣怎麽去見義母？我看不用替您保密，義母一看就都知道了。”

素染爹這才反應過來，他幹了一天的活兒，灰頭土臉渾身臭汗，衣襟上還沾著馬糞。他真是急糊塗了，素染娘要是瞧見他這邋遢的樣子，又要吵個沒完沒了。

“爹，我去接娘回來，您和羽兒先回家準備一下。”事已至此，素染爹不得不接受她的建議。素染看著秦羽兒攙扶爹爹走遠，無奈地搖了搖頭。她明白爹爹的心意，只能暫時替他保密了。但做馬夫也不是長久之計，母親遲早會發現的。

素染轉過身走向集市，發現那個叫浮生的馬夫已經不知去向。他看上去那麽瘦弱，不僅要在將軍府做苦力，回家還要照顧患病的母親。他的境況並不比他們好多少，還主動替爹爹攬下重活，也是個善良的好心人呢！

素染背著空竹筐陪母親回家，羅帕都賣光了，素染娘的心情也特別好。她拉著女兒追問書苑裏的事情。比如，年輕俊朗的公子多不多，千金小姐好不好相處，有沒有取笑她們衣著寒酸。

素染娘每問一句話，素染就“嗯嗯啊啊”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她確實沒有什麽好說的，那群吃飽了撐著的公子，她和羽兒都瞧不上，至於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小姐，誰又在意她們的眼光。

母女倆路過一間當鋪，素染不小心撞到了從裏面跑出來的那個人。對方神色匆匆地道了歉，忙不疊地奔向另一條街道。

素染看他的側顏有幾分眼熟，正琢磨著在哪兒見過他，只聽素染娘“哎呀”叫了聲：“那小夥子掉東西了。素染，你先撿起來，我去叫他……”

素染低頭一看，青石板的縫隙中躺著一塊綠油油的“石頭”。她好奇地撿起來，只見明黃纓絲系著碧綠通透的環形玉佩，其上雲紋形似如意，延綿不斷喻意福澤綿長。而絲結上的金色配珠，隱約刻著幾個小纂字，像是“人”又像是“大”。

即使素染見識不多，她也知道這枚玉佩價值不菲。心想那人準是遇到了棘手事，才會輾轉於各大當鋪，急於當掉玉佩換錢。

既然是這麽重要的東西，弄丟了一定會很著急。素染將玉佩塞進懷裏，追上母親一起尋找那個失主。

在另一間當鋪門前，母女倆找到了那個遺失玉佩的人。他正焦躁地翻找著身上的口袋，終於發現自己丟了東西，不知所措地來回張望，急得眼眶都泛紅了。

“小夥子，你跑那麽快幹嗎，掉了東西都不知道。”素染娘稍顯氣惱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幸虧遇見了咱們，不然像你這麽馬虎，找都找不回來。”

對方聞言一喜，連忙向素染娘拱手道謝：“多謝大娘，您撿到了那塊玉佩嗎？您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玉佩在這兒……”素染取出懷裏的玉佩交到他手上，四目交接時，彼此都楞住了，“是、是你？”

原來是那個叫浮生的馬夫！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如果他和母親攀談起來，爹爹的秘密就保不住了啊！素染心虛地移開視線。唯恐被母親看出端倪。與此同時，浮生也極有默契地轉過身去，像是從來沒見過她似的。

但這一切都瞞不過素染娘的眼睛，她稍作打量就確定了，素染和浮生早就相識。她以為浮生是禦林書苑的學生、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故作熟稔地拉著人家的手問東問西。

“公子姓甚名誰？家裏是做官還是經商呢？我們素染初來京城，勞煩你平時多照顧啊……”

聽素染娘這麽說，浮生更是如墜五裏霧，他尷尬地看向素染，清了清嗓子準備實話實說：“大娘，我只是個平民，目前在……”

“他是禦林書苑的書仆，沒錯，書仆。”素染慌忙向他使了個眼色，浮生順從地閉了嘴，沒有多說什麽。

“書仆？”討好的笑容僵在素染娘臉上，雖說他們都是平民，談不上誰比誰更高一等。但對她來說，如果女兒能嫁到富裕的人家，那就再好不過了。區區一個書仆，以前就是陪讀的書童，將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盡量還是不要有更多牽扯吧！

“浮生哥，你是不是有什麽麻煩事啊？”素染無視母親眼裏的失落，故意岔開話題，“聽說私人開的當鋪都有貓膩，如果急需用錢，還是去官家當鋪比較放心。”

素染念及他幫過父親，好心地提醒了句。不料浮生面色微變，慌忙擺了擺手：“我娘又發病了，我得趕緊抓藥回去。官家、官家當鋪手續繁瑣太耗時間……”

說來也是，官家當鋪既要鑒定物品，又要核實身份，還要簽訂文書。估計要等幾天才能拿到錢，浮生擔心母親的病情，哪有心思等那麽久呢！

“那我陪你一起進去。”浮生面相老實，看上去就不會討價還價。那枚玉佩是塊寶貝，應該能多換些錢給他母親治病。

素染話音剛落，浮生就松了口氣，他嘴笨口拙，從來都講不過那些當鋪掌櫃。如果有人幫忙，他就不會再吃悶虧了。素染娘在一旁皺起了眉頭，她這個女兒向來喜歡多管閑事，寧願自己受些委屈，也要幫助別人。平時送些吃的穿的給孤寡老人也就算了，這牽扯到錢的事兒，最好還是避而遠之。

“你對玉又沒有研究，跟去有什麽用呢？”素染娘用手肘碰了下她的腰，壓低聲音道，“都說京城的當鋪可黑了，要是當不出合適的價錢，當心人家埋怨你。”

“浮生哥不是那樣的人。”素染微笑著拍拍母親的手背，陪浮生一起走進了那間當鋪。素染娘瞪著他們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這丫頭跟人家很熟嗎？她怎知道他是哪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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