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唱戲敲銅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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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館裏人聲鼎沸,沿街的雜貨攤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素染和浮生登上店鋪臺階,擡頭看了眼碩大的“當”字,他們相視一眼,擡腳走進去。

傍晚時分,當鋪掌櫃忙著搗鼓當天收來的好貨,聽到腳步聲,連眼皮也懶得擡一下。浮生緊緊攥著手裏的玉佩,看那掌櫃意興闌珊的樣子,心想這次又估不到好價錢了。他知道這玉佩挺值錢,若是當成普通物品隨便當掉,未免太可惜了。不過,母親舊疾覆發,請大夫抓湯藥買補品需要一大筆錢,僅憑他微薄的收入,那是遠遠不夠的。

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沒有任何親友幫襯,這些年來都靠借債度日,街坊鄰居已經不肯再借給他錢了。其實,他也不想當掉這枚玉佩,但母親這次病得很嚴重,萬一熬不過今晚……

素染看他猶豫不決的樣子,試探地問道:“舍不得了?那你母親的病……”

“沒有!”浮生連忙搖頭,只要能救回母親的性命,哪有什麽舍不舍得,“我只是擔心,掌櫃的給不了多少錢。”

“給我吧!”素染拍拍浮生緊繃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下來。浮生點了點頭,他實在不擅長跟商人打交道,遂將玉佩遞給了她。

素染上前幾步,一掌拍向櫃臺,晃了晃手裏的玉佩:“生意來了,千載難逢的好貨。”

當鋪掌櫃恍若未聞,仔細擺放好擦拭幹凈的金簪銀釵,伸手撓了撓肥嘟嘟的臉頰,咂摸著嘴巴,慢悠悠地擡起頭。他看素染年紀尚輕衣著平凡,以為她自吹自擂,故意想討個好價錢。但當他看清楚那枚玉佩,小眼陡然放光,兩把掃帚眉都快飛起來了。

但他很快恢覆常態,百無聊賴地摸摸兩撇八字胡:“哦,這玉石成色一般,雕工也馬馬虎虎,給你二十銖錢吧!”

素染心裏郁悶,二十銖錢能做什麽?只能抓幾副湯藥吧!這枚玉佩晶瑩剔透,應該不是俗物,恐怕是掌櫃故意壓價呢!

“掌櫃的您看,這些配珠都是金子做的,可見玉佩比金子值錢。還有,我做繡女多時,從沒見過這麽精美的纓絲……”

當鋪掌櫃來回撫摸著玉佩,眼看素染說得頭頭是道,心想這回是懵不過去了。如果不多加點兒錢,恐怕沒那麽好打發。雖說他一貫堅持用最少的錢買最好的東西,不過,這玉佩可真是稀罕物,錯過了不知要後悔多少年。

“這樣吧!看你急著用錢的樣子,我就給你五十銖錢。”當鋪掌櫃豎起五根手指頭,滿臉便秘的表情,“五十銖錢,真的不能再多了!為了幫你,我賠得連草鞋都穿不起啦!”

幫她?掌櫃的哪有這麽好心!如果玉佩不值錢,他連五銖錢都不肯加!素染心裏有了數,奪回玉佩轉身就走,當鋪掌櫃一看到嘴的鴨子飛走了,急得拍桌子跳腳:“姑娘,你去哪兒?快回來呀,再給你一百銖錢還不行嗎……”

“五百銖錢,少一個子兒我都不當!”素染已經看穿了他的把戲,這玉佩確實是件寶貝,如果不能解救浮生家於水火,又何必便宜這個貪婪的掌櫃。

“五、五百?”當鋪掌櫃痛苦的樣子活像被扒一層皮,顫抖的拳頭攥緊又松開,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倆字,“成交!”

素染捧著沈甸甸的錢袋走向浮生,叫了好幾聲“浮生哥”,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方才,他聽到素染和當鋪掌櫃討價還價,心裏著急卻又無計可施。當他聽到掌櫃的開出“一百銖”的價錢,總算長籲了口氣。有了這筆錢,就能緩解他的燃眉之急,日後多做兩份工,就不用提心吊膽地生活了。

不料素染非但不答應,還報出“五百銖”的天價,掌櫃的怎麽可能答應呢?浮生唯恐掌櫃的一氣之下,連一百銖錢都不肯給了,但他已經將玉佩交給素染,再要回來的話,豈不是辜負了人家姑娘的好意?

糾結之時,他又聽到掌櫃的咬牙切齒地喊了聲“成交”,心下一驚,整個人差點兒癱倒在地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看見那袋錢,才相信這一切都不是臆想。

“浮生哥,拿好了,快去請大夫吧!”素染笑瞇瞇地將錢袋塞進他懷裏,浮生激動得嘴角顫抖:“謝謝,謝謝姑娘……”

素染娘在當鋪門口等了半天,有些氣惱素染多事,但又擔心她被掌櫃的欺負。思來想去,正想進去瞧一眼,卻見素染和浮生並肩走了出來。

浮生向素染母女道謝後,抱著鼓囊囊的錢袋直奔醫館。素染娘耐著性子看他走遠,沒好氣地拍了下女兒的背:“你跟他究竟是什麽關系?僅僅是認識那麽簡單嗎?”

素染苦著臉,連忙解釋道:“娘啊,今兒個是我第一天去書苑,我能認出他就不錯了,哪還能有多深的交情!”

“真的?”素染娘將信將疑地撇撇嘴,“你愛管閑事就算了,要是跟不相幹的人扯上關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記住了,記住了……”素染“嘿嘿”地傻笑兩聲,再三保證,終於平息了母親的抱怨。

佛曰:日行一善,功滿三千。素染來到京城也不忘助人為樂,感覺運氣也會越來越好。不料屋漏偏逢連夜雨,人倒黴起來,吃饅頭都能噎個半死。

是日中午,素染一家人正在吃飯,當鋪掌櫃帶著幾名官兵破門而入。素染爹娘嚇得摔了碗,熱滾滾的稀飯濺到掌櫃的臉上,瞬間就燙出幾個小紅包。

當鋪掌櫃顧不得擦臉,晃了晃手裏的玉佩,指著一顆顆金色配珠說:“這上面刻的是個‘弋’字,燕王韓千弋的大名你敢說沒聽過?皇家的東西都敢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原來那模糊的小纂字不是“人”或是“大”,而是“弋”!可是,那明明是浮生的玉佩,怎會變成皇家的東西呢?燕王韓千弋又是誰?她有必要知道嗎?

等素染回過神,她已經被五花大綁捆成了粽子,好不容易吐出哽在喉嚨裏的饅頭,匆忙為自己辯解:“我沒偷!這是……”

她差點兒就說出了浮生的名字,轉念一想,也許是當鋪掌櫃出了高價懷恨在心,勾結官府陷害她是小偷。若是連浮生也牽扯進來,他病弱的母親就沒有人照顧了。

素染咬了咬牙,決定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是我在路邊撿的,沒錯,就是撿的。”

“鬼才信你,押她去衙署!”素染被官兵連拖帶拽帶走,秦羽兒急得脫下鞋子砸中其中一人的下巴,疼得那人捂臉哀號。

“怎麽著,你也想進衙署?”當鋪掌櫃指著秦羽兒叫囂,“抓住她,看她還敢不敢胡鬧!”

“羽兒,別沖動,你還要替我照看爹娘!”素染大聲叫起來,頻頻朝秦羽兒搖頭。秦羽兒攥緊了拳頭,抿著唇後退了幾步。

素染娘跑上前,一把揪住當鋪掌櫃的衣領:“放開素染,不關她的事!我可以證明,那天她幫別人當的玉佩,冤有頭債有主,就算是偷的,也不能賴到她頭上!”

“那你倒是說說看,她幫誰當的玉佩?”當鋪掌櫃回想那天的情景,除了伶牙俐齒的素染,他對其他人毫無印象。

素染娘又氣又急,一時也想不起那個小夥子的名字,當鋪掌櫃冷笑著取出懷裏的那份文書,在她面前抖了抖:“瞧見沒,這上面簽的是‘顏素染’的名字!你女兒不就是叫‘素染’嗎!”

“這個傻丫頭……”素染娘幽怨地瞥了眼低頭不語的女兒,叫她不要多管閑事她偏不聽,現在倒好,惹禍上身了吧!

素染當時沒想那麽多,拿到錢以後,順手就簽了自己的名字。如今,她被人拉扯著,也顧不得考慮自己的處境,回頭安慰父母:“你們先吃著,我待會兒就回來……”

“素染,素染……”素染爹紅著眼眶追出去,他不敢想象發生了什麽事,但好端端的的人去了衙署,恐怕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啊!

“他叫什麽來著?叫什麽?”素染娘雙手抓著頭發,強迫自己盡快想起來,“素染叫他‘生哥’?好像是叫這個……”

“義父,義母,你們稍安勿躁,我去找人幫忙。”秦羽兒發現素染爹娘已是六神無主,壓根沒有聽見她說什麽,只得收拾心情匆匆離去。

秦羽兒知道素染幫浮生當玉佩的事,如果那枚玉佩當真是被人偷走的,也與素染無關啊!

可是,素染明知道衙署的厲害,卻沒有說出浮生的名字,難道其中另有隱情嗎?素染這麽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查清楚事實之前,可不能幫了倒忙。

秦羽兒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將軍府的偏門處。她又聽到有人唧唧歪歪,擡眼一看,原來是那個斥罵義父的丫鬟正在數落廚娘買的菜不新鮮。

想來也是好笑,她只是個丫鬟,卻對府裏的家仆指手畫腳,感覺自己高人一等似的。秦羽兒一心掛念素染,也沒工夫管她們吵什麽,快步走上前叫了聲:“餵,你幫我叫一下浮生哥。”

“餵?”小翠支起耳朵,緩慢地轉過身怒視著秦羽兒,“你算哪根蔥?竟敢叫我‘餵’?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小、翠!”

“哦,小翠,你幫我叫一下浮生哥。”秦羽兒神色淡淡地說道,反倒叫小翠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

在這將軍府,除了衛將軍和衛大公子能使喚她,庶出的公子小姐們都要給她幾分顏面,更別提那些毫無存在感的家仆了。

雖說她只是一個丫鬟,但她可不是普通的丫鬟。她的娘親是衛將軍的元配夫人的陪嫁丫鬟,即便夫人已經仙去,她和娘親的地位也是無可撼動的。

小翠打發走那個看熱鬧的廚娘,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面不改色的秦羽兒。這丫頭穿著縫補丁的粗布衣衫,腳踩沾著泥巴的草鞋,要不是那張臉還算白凈,簡直就是個街頭的乞丐。這麽寒酸的丫頭也敢指使她做事,究竟哪兒來的優越感啊!

“我憑什麽聽你的呢?一看就是從鄉旮旯出來的土包子。”小翠念叨半天,還在記恨那聲缺乏敬意的“餵”,存心要跟秦羽兒杠上了。

但秦羽兒沒時間跟她耗下去:“憑我長得比你白!怎樣,不服氣來打我啊!”

說著,秦羽兒丟給她一個大白眼,無視那張氣到扭曲變形的鍋底臉,大步走進將軍府。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浮生問個清楚,然後再想辦法搭救素染。

“站住!你當這是什麽地方?阿貓阿狗都能隨便進啊!”小翠用力拍了拍胸口,仍是憋得快要昏死過去。她出生在將軍府,從小到大都沒受過窩囊氣,如今卻被一個鄉巴佬氣到半死。眾家仆都誇她長相甜美身材窈窕,從來不穿有補丁的衣服。她唯一的不足就是皮膚黑,“黑”這個字簡直就是她的死穴。

小翠看那秦羽兒不理不睬,跺了跺腳追進去,氣急之下握拳捶打她的後背。不料,秦羽兒一個轉身,反手擒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將她丟出數丈遠。

“啊啊,我要死了……”小翠趴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裏不停發出痛苦的呻吟。方才那位廚娘叫了浮生過來,他們看到這一幕,連忙將小翠扶了起來。

“是、是她……”小翠氣若游絲,顫巍巍地指向秦羽兒,“她擅闖將軍府,她還打我……”

看她這副糗樣,廚娘竭力忍住笑,心想這個狐假虎威的小丫頭,總算被人狠狠收拾了一頓。

“好,好,知道了。我先帶你去看大夫。”廚娘攙扶著小翠,扭頭朝浮生使了個眼色,浮生甩了甩頭,小跑著來到秦羽兒面前,輕聲問道:“姑娘找我所為何事?”

“你就是浮生哥?”秦羽兒也不啰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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