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娘給兩個女兒扯了幾尺新布，又去肉鋪稱了塊腱子肉。素染和秦羽兒一路說說笑笑，誰也沒留意母親臉上的陰霾。

快到家的時候，素染娘猶豫片刻開了口：“素染，你跟娘去一個地方……”

素染扭頭望著欲言又止的母親，心裏滿是疑惑。離開京城十幾年，除了這處簡陋的住所，還有什麽地方可去呢？就算有這種地方，羽兒也是他們家的一份子，至少要叫上她一起吧！

素染娘眼神游移，像是沒發覺女兒心中的疑問。素染剛要提醒母親帶上羽兒，只聽她喃喃地重覆道：“就是……有那麽個地方，我想帶你去看看……”

秦羽兒來回打量著她們母女，倏然一笑，晃了晃手裏的那塊腱子肉：“你們去吧，我先回家做飯。哎呀，好久沒吃肉了，想一想都要流口水了！”

說著，秦羽兒一把奪過素染手裏的空竹筐，笑盈盈地往家裏奔去。素染看著她輕快的背影，心裏突然覺得悶悶的。叔父去世後，羽兒就像變了個人，搶著繡羅帕不說，還會主動翻閱各種書簡，看到不認識的字就來問她，像是要把之前的空白都填滿似的。

不僅如此，羽兒在爹娘面前向來溫順聽話。每次盛粥都要把稠的留給他們，就連蘿蔔幹也不舍得多吃幾塊。也許她覺得自己已是孤身一人，所以特別珍惜顏家給她的親情，她總是這麽小心翼翼，時刻顧及素染一家的感受，盡量做個乖巧懂事的孩子。

但她的懂事，卻讓人格外心疼。素染不希望她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她是真心當羽兒是妹妹，要照顧她一輩子的。

素染滿懷心事地跟在母親身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郊外。她擡眼望去，郁郁蔥蔥的山坡上矗立著一處處墓冢，青石墓碑上刻著先人的名諱，草叢間還飄落著尚未燃盡的紙錢。

這兒應該就是京城的平民墓場吧！母親為何要帶她來這種地方，難道……

素染娘腳步匆匆，徑直走向林中深處。盡管她心裏七上八下，仍是小跑著追上前去。在那片不顯眼的亂石堆裏，看不到任何人的名諱，也找不到一處凸起的土丘。那兒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墓地，但從石塊的風化程度來看，應該也存在十幾年了。

素染的一顆心怦怦狂跳起來，之前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這裏該不會是……

忽聞“撲通”一聲，素染娘跪倒在石堆面前，蒼白的臉頰布滿淚水，雙肩不停地顫抖著：“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不用母親多說什麽，素染瞬間明白過來，她腳底一軟，隨之跪拜下來。多年前顏家遭遇滅頂之災，除了父母，其他家人都已遇難。生前風光顯赫的名門貴族，死後卻格外淒涼，葬身於亂石堆，連一塊刻有名諱的墓碑都沒有。

想到這兒，素染不禁淚盈於睫，頓覺心裏陣陣抽痛。父親說過，先帝被奸臣蠱惑，未待查明真相，就下令誅殺顏氏全族。祖父一生光明磊落卻被陷害枉死，還落得個賣國賊的罵名，此等冤屈真是罄竹難書。

雖然素染並不了解事情經過，但她相信父親不會說謊。如果祖父當真有罪，就算有六皇子求情，梁帝也不會輕易赦免顏家的後人。為了維護皇族的顏面，梁帝自然不肯承認先帝的錯誤。即便承認了，顏家上百條無辜的性命，也無法死而覆生了。

“素染啊，娘帶你來這裏，並不是要你記得過去的恨。相反，娘希望你放下怨憤……”素染娘抽泣著抹去臉上的淚痕，也許是人年紀大了特別容易傷懷，也許是看到風采依舊的閔夫人感觸良多。她覺得自己忍得太辛苦，必須要找個宣洩的出口。而她的女兒素染，就是最合適的傾訴對象。

素染望著母親皺紋叢生的臉龐，眉眼間依稀可循當年的清麗。多年來風吹日曬的艱苦生活，早已將母親從名門夫人變成了市井村婦。方才她也看到了珠光寶氣的閔夫人，雖然沒有刻意比較的心思，但也忍不住會想，如果母親沒有經歷那些劫難，也會像她那般光彩照人吧！

素染娘越想越覺得委屈：“可憐我剛滿周歲的兒子，你那素未蒙面的親哥哥。若是當日我帶他一起出門，如今也長成七尺男兒了……”

每一年的忌日，素染爹娘都會偷偷祭拜先人，他們說起年幼喪命的兒子，時常流淚到天明。可惜，這世上沒有假設，即使心裏萬般悔恨，也是無濟於事。素染娘哭得渾身抽搐，素染輕輕地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娘，你放心，以後我會經常來上柱香。”

在素染眼中，風化多年的石塊，和山林裏的石頭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即便獨自前來，她也能認出這片地方。不過，她聽爹娘說過，顏家當年已是眾叛親離，究竟是哪位好心人幫忙收斂屍體的呢？

“我們之所以能活下來，多虧了樂府都尉袁真念。”素染娘拭去臉上的淚痕，語重心長地囑咐女兒，“如果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報答恩公。當年，他還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樂師，只因你祖父幫他在先帝面前說過一句好話，他就記得了顏家的恩情。不僅冒死為你祖父斂屍，還救了我們的命。”

素染重重地點頭，樂府都尉，想來也是難得見上一面的貴人！不管將來有沒有機會報恩，她已經牢牢記住了他的恩德。

“從今以後，我會連著哥哥的份兒，好好孝順你和爹爹。”素染緊擁著泣不成聲的母親，回想他們這些年來，著實過得不容易。正如母親說的那樣，記著過去的恨並不能改變什麽，唯有寄望於未來，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不管經歷過多少艱苦，只要能看到一絲希望，生活就有了期盼。

素染和秦羽兒即將去禦林書苑讀書，素染爹娘為此開心不已，忙著為她們裁制新衣服打造新首飾。夫妻倆時常在一起討論京城裏誰家的長輩最和善，誰家的公子最有才。聊到興頭上，還會商量置辦什麽樣的嫁妝，就像是已經有人來提親了似的。

禦林書苑坐落於西宣湖畔，竹石花木布局精巧，別致的空間充滿詩情畫意。

素染和秦羽兒沿著花瓣石鋪就的小路走進去，看到一座碧草環繞的書齋，聽門童說這裏就是她們讀書的地方。

書齋裏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新來的兩個姑娘穿著款式相仿的綾羅襦裙，腰間綴有絲綢飄帶，身上戴了件簡單的首飾，卻也不覺得寒酸，畢竟她們長得挺好看，笑起來也稱得上明媚動人。

不過，京城裏的王侯貴族大家都眼熟，不知這兩位標致的美人究竟是何來頭？

有好事者自告奮勇前來打探，素染和秦羽兒笑而不語，兩人步入書齋找個空位坐下來。

“太陽都升上竿頭了，怎麽不見夫子來教書？”素染詢問最熱情的麻子臉男生，“我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麻子臉男生上下一瞟，琢磨她們的穿著值多少錢：“兩位是外地的富家小姐？好，就讓我玉面書生來告訴你們，書院以學生的身份劃分出幾座書齋。咱們的家族雖然沒有官宦背景，但都是經商多年家境殷實，好歹也算是高等平民啊！”

秦羽兒忍不住笑出聲來，說白了這間書齋的學生是等級最低的，他還偏要往自己臉上貼金！這家夥哪來的優越感？再有錢的平民也是平民，何來高等之說！

“所以，夫子們給貴族子弟講完課，才會來我們這兒？”素染深感無語，這才是她關註的重點，麻子臉男生瞎扯些什麽啊！

另一個忙著擦胭脂的吊眼姑娘面朝書桌上的銅鏡，對自己滿意地微笑：“新來的，這點兒小事就別抱怨啦！京城十大美男都在書苑裏面，能與他們朝夕相處，全天下的女子都要嫉妒死咱們了！”

“敢情你是來看美男的？”吊眼女生沒聽出素染話裏的嘲諷，不無得意地說：“我先警告你們，前三名都被我預定了，誰也不許跟我搶！”

“你該不會指的是六皇子和衛容公子吧？”他們是秦羽兒見過的最好看的男生，她覺得吊眼女生倒是勇氣可嘉。

吊眼女生“嘶”了聲，扔下銅鏡豎起眼睛瞥向秦羽兒：“看不出來你也是個行家？六皇子身份尊貴，榜首非他莫屬！唉，其實我最鐘意的是衛容公子，不過他是庶出，只能屈居第三！”

衛容！秦羽兒眼前浮現出那張俊美的臉龐，心跳驀地停頓了半拍。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她和吊眼姑娘的眼光居然出奇一致。雖說六皇子是陽光般耀眼的美男子，但與衛容相比，總感覺少了些清冷的氣質。衛容就好似清幽的月光，寂寥悠長引人回味。

秦羽兒怔了怔，隨即搖頭，那個娘娘腔有什麽好回味？他看上去陰柔惹人憐，其實是感傷自己的庶出身份！就算他在家裏有可能被嫡出的兄弟姐妹欺負，但也好歹出身將門，根本不需要別人同情！

是啊，她有替人操心的工夫，不如想想自己以後該怎麽辦！素染一家生活拮據，她又不擅長讀書，還不如幫忙幹活賺點兒家用！

吊眼姑娘說起衛容沒完沒了，麻子臉男生又鍥而不舍地追問：“兩位小姐，你們家族做什麽生意？”

“咱們在街頭賣羅帕，十銖錢一條！”秦羽兒看他的臉色變得像萬花筒，拍著桌子大笑起來。素染朝羽兒使了個眼色，姐妹倆起身離開書齋，去附近的花園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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