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染望著人來人往的東雀街，無精打采地叫賣著羅帕。沒錯，他們一家奉旨回京了，梁帝還安排他們住在衛將軍府。但他老人家少說了幾個字，那就是將軍府“的別院”。

正所謂“失之毫厘，謬之千裏”。一墻之隔的將軍府亭臺樓宇交相輝映，別院裏雜草叢生四處漏風。聽說以前是給下人們住的，後來將軍府重新修繕，下人們就都搬回去了。

也罷，不論房屋好壞，他們一家總算是有個棲身之所。她和羽兒充分發揮平民的智慧，床單擋門，掃帚遮窗，無風無雨的夜晚，倒也能睡得安穩。

“賣羅帕嘍，十銖錢一條……”素染娘和秦羽兒聊賣力地吆喝，素染不好意思繼續偷懶，低頭整理散開的貨物。

那日從宮裏回來，爹娘說起聖上皆是眉飛色舞的樣子。雖然聖上不好評判先帝的做法，但從字裏行間表示出了對顏家的歉意，還夾雜著故友重逢的喜悅。

她不知道爹娘是否過分解讀了聖上的話，能被赦免已是萬幸，何必奢望皇族的友情呢！他們如今是一介平民，無論是住在京城還是江陵村，都不會拉進身份的距離。但她也明白，回京是爹娘夢寐以求的夙願，即使照樣忍饑挨凍，也想體面地活著。

想要人前“體面”，背地裏就免不了辛苦。素染娘知道禦林書苑的學生非富即貴，擔心她和羽兒衣著寒酸被人笑話，堅持要給她們做身好衣裳。其實她們倒不在意這些，但終是拗不過母親，雞剛打鳴就在最繁華的街道搶了個攤位，一直待到晌午。

人人都說京城好，雖說素染還沒體會到好在哪兒，但見街上來往的貴族皆是衣著得體神態悠閑，即使是忙於奔波的平民，衣衫鞋帽也不見有補丁。至今賣了十幾條羅帕，夫人小姐們最多是挑挑花樣，沒人為了一兩株錢討價討到口幹舌燥。

素染揚起手帕叫賣，看見附近茶樓走出來一位光鮮亮麗的小姐，她面如瑩玉秀美可人，精致的配飾奢華卻不顯庸俗。尤其是那身水粉繡花羅緞裙，袖邊上的蝴蝶栩栩如生，一看便是最上乘的手藝。

那位小姐看到色彩斑斕的羅帕頓時雙眼放光，雙手提起冗長的裙擺，徑直朝素染跑過來：“好漂亮的羅帕！有沒有鴛鴦花樣的？”

“有的，咱家的花樣應有盡有，每條只賣十銖錢。”素染彎腰在箱子裏翻找各種鴛鴦花樣的羅帕，“請稍等……”

“不用找了，十銖錢能買到什麽好貨！”小姐眼底浮現出鄙夷的神色，隨手將羅帕丟在地上，“集市的東西就是廉價！哪裏比得上官家的繡坊……”

“你給我站住！”秦羽兒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說好看的是你，嫌咱們賣得便宜的也是你！不買不要緊，撿起羅帕再走。”

素染留意到周圍好奇的目光，無意與對方爭吵，輕輕碰了下秦羽兒的腰：“沒關系的，讓她走吧……”

“是啊，羽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素染娘匆忙撿起地上的羅帕，抖去塵土放進竹箱裏，順勢低下頭躲開過往路人的視線。

素染娘在鄉野隱居了十幾年，盡管得到了聖上的赦免，回來仍覺得擡不起頭。但她已經下定決心，為了女兒的將來，即便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也要在京城裏待下去。

秦羽兒皺著眉，正猶豫該不該放過她，只見對方橫眉豎眼直撇嘴，美好的形象蕩然無存：“臭丫頭，你算哪根蔥，還不放手？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誰……”

“軒瀾！”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從茶樓裏疾步走出來，叫住那個直瞪眼的嬌蠻小姐，“大家閨秀與街頭小販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快跟我回去！”

“母親，可是她……”軒瀾留意到母親眼中的警告，跺了跺腳，忿忿不平地閉上嘴巴。

“好一個粗魯無禮的大家閨秀，連我們街頭小販都不如！”秦羽兒雙手叉腰，不依不饒地指著她們叫道，“想走可以，先跟我們道歉！”

“道歉？”貴婦瞥了眼秦羽兒，不耐煩地撇撇嘴角，想要發飆又怕有損自身形象。畢竟這可是在大街上，吵嚷起來豈不是叫旁人看了笑話！

遲疑間，嬌蠻小姐已經和秦羽兒對罵了起來，隱約可聞“將軍府”，“閔將軍”等字眼。

素染正要上前解圍，卻見母親臉色一沈，匆忙背過身去。素染娘用手肘撞了下女兒的背，輕聲道：“我沒看錯的話，那丫頭的娘是閔將軍的夫人。算了，今兒個不賣了。”

這位貴婦是閔夫人，那嬌蠻女就是閔小姐了？素染記得父親是閔將軍的舊識，母親與閔夫人自然也曾有過來往！

素染娘記得每一位熟悉的王侯貴族，不是為了攀附，而是見到了就要繞道走。她當年貴為名門那般風光，現在變得如此落魄，被人瞧見定會淪為笑柄。

雖說她已不是戴罪之身，但也沒有恢覆貴族的身份。“平民”的頭銜恐怕要跟隨她一輩子了。也罷，從京城逃出來那天她就認命了，但素染和羽兒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著哪！

素染長得標致又讀過書，羽兒大大咧咧卻也機靈懂事，只要她們進了禦林書苑，就有機會結識貴公子。不求家世有多顯赫，生活富足就很好了，在她們嫁給金龜婿之前，無論如何不能橫生枝節。

素染隱約猜到母親的想法，如果閔小姐再鬧下去，閔夫人極有可能發現母親，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番奚落。

“羽兒，我們收拾東西回家！”眼看素染也這麽說，秦羽兒不得不按捺住滿腔怒火，懶得搭理不停叫囂的閔軒瀾，麻利地收拾起羅帕。

茶樓廂房的翠竹窗簾倏然落下，光影斑駁，投射在俊美無可挑剔的側顏上。

“閔將軍，母妃在世的時候，千陵已經表明立場。此生無意爭權奪勢，樂得做個逍遙王爺。”韓千陵不以為然地淺笑，為母妃守重孝期間，閔將軍始終陪伴左右，看上去確有幾分真誠，但能否成為心腹，現在說來還為時尚早。

即使他現在有意爭做太子，表面上也不會透露分毫。想來奇怪，在江陵村靜養的時候，他真想就那麽與世無爭地活下去。多虧窗外那個有點兒傻又很有韌勁的姑娘，才讓他體會到母妃的心情，決定重新振作起來。

“雖說人各有志，不過殿下，倘若您榮登太子之位，趙貴妃九泉之下也能瞑目。”眾皇子為了太子之位爭得頭破血流，唯獨韓千陵置身事外。旁觀者清，閔陶堅信聖上心目中的太子人選，唯有這位六皇子。

回京後，閔陶看韓千陵依然不問世事，心裏愈發焦急，雖然與六皇子的關系親近了些，但仍不能說服他改變心意。這樣下去的話，就算聖上有意，耐心也有限啊！

“闊別多日，禦林書苑還是老樣子吧！”韓千陵故意岔開話題，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再觀察閔將軍一段時日吧！

說著，韓千陵朝隨從們招手，小豆子屁顛顛地跑過去，卻見主子指向他身後的馬夫。馬夫楞了下，連忙跑過去俯首聽命。小豆子眼瞅著主子在那馬夫耳邊輕聲交代了幾句，又遞給他一袋錢，像是要去買什麽東西。

小豆子心急難捱，以前這種跑腿的活兒都是他來做，主子怎麽突然換人了呢，難道他要失寵了嗎？

“微臣未聽小女提及，應該沒有什麽變化。”閔陶不知道韓千陵是不是自言自語，無奈地回了句。

之前妻女纏著他一起來茶樓，見到六皇子問東問西，六皇子明顯不太高興。他好不容易打發走妻女，剛聊幾句正經事，六皇子又不肯談了。罷了，這種事急不得，日後有機會再慢慢說吧！

馬夫走出茶樓，直奔對面的小攤位，看到閔夫人和閔小姐恭敬行禮。閔氏母女認出他是韓千陵的隨從，匆忙回了個禮，退到一旁不再吭聲，暗自猜度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羅帕我全要了。”馬夫從懷裏拿出沈甸甸的一袋錢，遞給目瞪口呆的素染，“錢不夠嗎？”

素染沒想到皮糙肉厚的大叔如此喜愛羅帕，一時有些恍惚，她慌忙搖頭道：“不是不夠，真的、全部都要嗎？”

馬夫用力點了點頭，秦羽兒喜出望外，包起所有羅帕，一股腦兒地塞進大叔懷裏。閔氏母女眼睜睜看著馬夫走回茶樓，心裏納悶極了，六皇子的隨從是羅帕收集者？還是，買來送給心儀的宮女？抑或是……

無論她們怎麽想，都萬萬想不到，買羅帕是六皇子本人的主意！

素染娘接過那袋錢，陰雲密布的心瞬間轉晴：“素染，羽兒，走，咱們去買新衣裳。”

“義母，我要吃肉。”秦羽兒扛起空箱子，素染娘心情舒暢有求必應：“好，好，想要啥都有……”

素染粲然一笑，小跑著追上她們，沒留意到竹簾後面專註的視線。韓千陵看著熟悉的身影被人流淹沒，澄凈的眼眸逐漸盛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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