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坊主身後陸續走出來幾個更魁梧的大豫人，素染的心瞬間跌落到谷底，秦羽兒側身撞開院門朝她大叫：“快走，不用管我！”

素染的視線逐漸模糊，拉著韓千陵的手狂奔出去，背後傳來兵刃交接的聲響，但她不敢回頭看。此時，她腦海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六皇子！

必須有人活著，才能揭發織坊主夫婦勾結大豫的罪行！唯有剿滅大豫，才能挽救江陵村乃至整個大梁的百姓！

而這個人，除了六皇子，誰也沒有這種能力！

樹林裏有火光閃爍，也許是大豫人追來了！素染想到秦羽兒有可能遇難，忍住悲痛領著韓千陵躲進草叢裏，毫不遲疑地向他行了跪拜禮。

“殿下，我去引開大豫人，等到安全了你再回去。記得，皇陵在北，驛站在南，這次千萬別迷路了。”

她這話聽著像是臨終遺言？明明可以一起逃走，為什麽不再堅持一下？

“本王不許你去！”韓千陵緊緊攥住她冰涼的手，胸口難受得像窒息一樣，“素染，要走一起走！聽到沒有！”

素染擡頭看他，清澈的雙眸蓄滿淚水：“不，我不能冒險！殿下你一定要活著，不然我死也不能瞑目……”

“誰也不會死，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他和素染都能活下來嗎？他不知道！就算他是個無能的皇子，但他好歹是個熱血男兒，怎能躲在女子身後茍活！

素染心急如焚，如果無法保全六皇子，她和羽兒的死將毫無意義。但六皇子仍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看來只有說出她的真實身份，才能打消六皇子的顧慮！

“我的祖父是罪臣顏丞相，這條命原本就是撿來的，不值得可惜！殿下若是對我還有一絲同情，就請赦免我的父母！”

“你是顏丞相的孫女？”她之前種種可疑的表現，就是因著這個緣由？韓千陵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傳聞中顏家一族已被滅門，原來還有人僥幸逃脫。

即便這是真的，那又如何！顏家和先帝的恩怨，與後代何幹！素染質樸善良，活下去就是她人生的希望！如今為了他，她卻願意交付性命！

“赦免你的父母不難，我答應你就是……”韓千陵還想勸她幾句，素染卻叩了個頭：“如此一來，素染便無牽無掛了。殿下，為了素染，你也要活著！”

素染淒然一笑，不給他挽留的機會，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點點火光也隨著她轉移了方向。

“傻瓜，素染，你真傻……”韓千陵望著她坐過的地方輕聲呢喃，肩膀無助地顫抖，愧疚怨憤的淚水潸然落下。他是個沒用的皇子，連可以預見的悲劇都阻止不了！即便是這樣，素染也對他別無所求，僅僅是希望他活著！

韓千陵起身望著茫茫黑夜，素染啊素染，皇陵在北，驛站在南，你，又在哪兒？

韓千陵跌跌撞撞奔向江陵村路口，耳邊縈繞著素染的哭聲“你要活著……你要活著……”。

他用力捶打著郁結的胸口，仿佛這樣才能透過氣來。不同於以往心臟被撕扯的痛楚，那種五臟六腑被冰封後，又絲絲迸裂開的感覺，像千萬根銀針刺穿身體，整個人變得支離破碎。

母妃去世後，他躲在寢宮中獨自忍受悲傷，任由自己哭到昏睡，對外界的事不聞不問。那時，他是真的厭倦了皇子的身份，只想找個與世無爭的地方靜靜地陪伴母妃。然而，素染卻毫無預警地闖入他的生活，在互相猜疑與戒備之間，一步步走進了他的心。

她是那麽簡單純凈，一塊芝麻糖就能品嘗出幸福的滋味。她又是那麽堅強果敢，為了保護父母親人，用瘦弱的雙肩撐起所有重擔。她不恨不怨不爭，坦然地接受生活賦予她的一切，哪怕是困苦與磨難。

他是受了詛咒嗎？為何總是帶給身邊的人不幸？母妃如是，素染亦如是！

不，是他的逃避鑄成了大錯！出生在帝王之家，他卻沒能認清皇宮堪比龍潭虎穴，拒絕承認人心險惡！

此時，他明白了，母妃希望他成為一國之君，只是想讓他在權力紛爭中活下來。他之所以要活著，因為他有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唯有立於不敗之地，才有能力保護珍惜的人，才有資格守護國之疆土！

“殿下，是您嗎？”小豆子在路口焦急等待，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激動得狂奔過去扶住他，“殿下，您沒事就好……奴婢追到這兒就看不到車軲轆印了，幸好遇見了事先埋伏的官兵……”

韓千陵跌進小豆子懷裏，用力掐住他的手臂：“快、快叫閔將軍去救素染和羽兒，她們在樹林邊……”

“是，奴婢這就通知他們……”小豆子感覺手臂上力道一松，低頭發現主子已是面無血色。

“如此、甚好……”韓千陵氣若游絲地喃喃道，竭力睜開眼睛看向黑暗中的樹林，素染，你也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素染兜兜轉轉繞回原處，看到秦羽兒在屋頂上撿瓦片砸那些大豫人，心裏又驚又喜，忍不住熱淚盈眶。

大豫人氣得哇啦大叫，爬不上去只能撞墻洩憤，織坊主夫婦背靠關著繡女的房門，任憑她們不停呼救，也不肯放松分毫。

從樹林裏追出來的大豫人指著素染叫喊，秦羽兒見狀，隨即從屋頂跳下來，拉住素染的手邊跑邊嗔怪：“誰叫你回來的，你真不怕死啊！”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素染這話確是出自真心，秦羽兒眉毛一抖，眼眶就紅了：“咱倆是天生的禍害，能活百年！”

大豫人緊追不舍包圍住素染和秦羽兒，她們背對著背，決意與敵人殊死一搏。忽聞“咣啷”幾聲響，只見秦哲揮舞著長戟殺出一條血路。

他收到小豆子的消息，來不及等救兵，孤身一人趕來。那柄長戟曾隨他征戰沙場，如今斬殺大豫人依然得心應手，一陣疾光劍影，接連擊退多名大豫人。織坊主夫婦哪裏還顧得管繡女，當即抱頭鼠竄，沖向停在院外的那輛馬車。

素染和秦羽兒相視一眼，兩人奔上前扯下織坊主夫婦，織坊主罵罵咧咧還想反抗，秦羽兒三五下就把他打成了豬頭。織坊主夫人不敢再叫囂，畏畏縮縮地躲在一旁。

秦哲風馳電掣般的劍招，為她們殺出重圍。然而，單槍匹馬寡不敵眾，在與大豫人的車輪戰中，漸漸趨於下風。

“羽兒，你帶她們上馬車。”素染坐上馬夫的位置，回想父親教她的禦馬之術，有模有樣地拉緊韁繩。

秦羽兒與素染並肩而坐，用力揮下馬鞭。馬兒吃痛，瘋狂地沖進人群。

“叔父，快上來！”素染駕駛馬車撞飛大豫人，秦羽兒甩出鎖鏈纏住秦哲的手背，他縱身一躍順勢跳上馬車。

適逢閔陶帶兵前來，幾番交戰後，將大豫人和織坊主夫婦一網打盡。

素染看向背靠車廂的秦哲，發現他氣息不穩，連忙停下馬車：“叔父，你怎麽了？我請閔將軍來看看……”

秦哲擺擺手：“素染呀，你看看姑娘們有沒有受傷，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素染看他身上沒有血跡，遂跑回去安撫受驚的繡女。明媚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照在身上，秦哲微微一笑，握住女兒的手。

“羽兒，你知道嗎？我和你母親成親兩個月，就隨軍去打仗了。直到三年後回來，才知道有了你，而你母親早已不在人世……”

秦羽兒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提起往事，她還不曉得，自己是被鄰居們帶大的。從她懂事起，就與父親相依為命，雖然有人同情她是沒娘的孩子，她卻不覺得自己可憐。

她以為母親體弱不幸去世，沒想到其中另藏隱情。父親是有家室的人，為何要學別人去打仗？有那麽多人保護國家，誰來保護她們母女！如果他在母親身邊，母親就不會含恨而終！

秦哲仰頭看向半空，眼前一片迷離：“我對不起你們母女，這是我此生最愧疚的事，始終不敢告訴你。”

“爹爹，你保家衛國打了勝仗，我想母親會原諒你的。”秦羽兒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不無遺憾。她的出生奪去了母親的性命，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自責。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父親。

如果她也不幸死了，父親根本不會知道她的存在吧！秦羽兒想不通，縱使軍令如山，為人夫為人父者，怎能棄妻女於不顧呢！

秦哲滿眼留戀地望著女兒，氣若游絲：“你呢？你會原諒我嗎？”

“我明白，爹爹是為了我辭官回鄉……”秦羽兒擡起頭，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爹爹，別說了，我們回家吧！”

雖是心有不甘，但父親畢竟是她最親密的人，她不忍心說出苛責的話。將來，他們父女還要共度一生，時間總能撫平傷痛吧！

“羽兒，羽兒……”秦哲哀哀地喚她，秦羽兒背過身去抹淚，看到素染連忙叫道：“你能駕馬回村子嗎？我想送爹爹回家休息！”

秦哲呼吸急促，竭盡全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女兒的樣子，但他只看到一個固執的背影：羽兒啊，我的好孩子，爹爹對不起你，即使父母都不在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素染攥住韁繩剛要上車，眼角餘光瞥到草地上有一行血跡。彎腰看去，秦哲身下有一大灘鮮血，失聲叫道：“叔父，您受傷了！”

秦羽兒轉身看到父親雙眸微閉，伸手扶他的腰，摸到被血濡濕的後背。陣陣寒意沿著脊梁竄至頭頂，她低頭看去，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觸目驚心。

“叔父……”素染看到秦哲的腦袋耷拉下來，顫抖的雙手捂上嘴唇，絕望地垂下眼簾。如果她能早一步逃出來，也許叔父就不會死！她恨自己無能，更恨大豫人殘暴，可是，最難過的還是羽兒啊！

“爹爹，爹啊……”秦羽兒輕拍父親的肩膀，決堤的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羽兒原諒您了，原諒您了，聽到了嗎……”

她有什麽好埋怨的？就算爹爹不是一個好丈夫，他卻是無可挑剔的好父親！而她，一直不是爹爹心目中的乖女兒，即使在爹爹臨終前，仍是讓他帶著遺憾離去！

秦羽兒心如刀絞，發瘋似的抱起父親：“爹爹，羽兒發誓，從今以後用功讀書，再也不讓您操心了……爹爹，您看我一眼，我是您的羽兒啊……求您了，跟我說句話……”

“羽兒……”素染如鯁在喉，抱住秦羽兒痛哭，“叔父他、他已經仙去了……”

“不！爹爹不會離我而去！”秦羽兒拔出秦哲手裏的長戟，瞪著血紅的雙眼跳下馬車，“我要殺光大豫人，為我爹報仇……”

閔陶一把奪過長戟，緊緊抱住拼命掙紮的秦羽兒，強忍悲痛看向摯友：“阿哲，你為什麽不等我來？！”

“爹爹……”秦羽兒淒厲地大叫，眼前一黑，昏倒在素染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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