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晃悠悠駛出江陵村，織坊主夫婦坐在前面竊竊私語，秦羽兒自從上車就閉目不語，像是睡著了似的。素染坐在後排，手扶著車廂，時不時掀開車簾張望。

那日素染簽完文書，叔父告訴了她一個秘密。原來，叔父發現之前的繡女去了京城杳無音信，托京城的朋友打聽，這才知道繡坊裏根本沒有江陵村的繡女。

叔父叮囑她不要擅作主張，就是怕她被織坊主騙了。但她將計就計，倒是可以助叔父一臂之力。她準備和叔父裏應外合，揪出織坊主夫婦販賣繡女的罪證。

叔父擔心她們的安危，說服裏長派兵沿途保護。其實，她心裏並不害怕，只是有點兒著急，何時才能抓獲作惡多端的織坊主夫婦？

身旁的秦羽兒比素染更急，她恨不能親手抓住歹毒夫婦，吊在房梁上抽打一百遍！那肥婆說她嫁不出去，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她樂意做個老姑娘，誰敢廢話先挨頓鞭子再說。

爹爹交代她耐心等待，村口分岔路有幾十名官兵，但凡瞧見馬車改道不去京城，無需稟報立刻捉拿。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鐵定能抓住織坊主夫婦！可是，六皇子的出現卻讓她們亂了方寸，虧他還像沒事人似的坐在馬車裏！

素染頻頻看向韓千陵，不知如何才能告訴他真相。待會兒若是動起手來，六皇子有個磕碰難免要算到她頭上，看來，只能格外小心了。

忽聞“砰砰”兩聲巨響，馬車驟然停下，姑娘們被撞得哀叫連連。這時，織坊主夫人發出一聲尖叫，馬車又全速奔跑起來。

秦羽兒陡然睜開眼睛，她能憑聲音辨別車輪軌跡，可是，馬車都改道了，也不見有人攔車？該不會是埋伏在路邊的官兵露出馬腳，被織坊主發現了吧？

她們不約而同嘆了口氣，原計劃被打亂，這下可麻煩了！

郊外山坡下，有幾間閑置的木屋，雜草叢生的院子裏，還有幾株藍紫色的花朵。

韓千陵用手肘碰了下素染的背，在她耳邊輕聲道：“你看那兒的花，是不是你說過的一串藍？”

素染看了眼點點頭，此時她可沒心情閑聊。織坊主夫人騙大家改近道進京，居然沒人懷疑。她們也不想想，馬車不走平坦大道，反而在樹林裏狂奔，就不怕連車帶人掉下懸崖？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抓住織坊主夫婦，才能戳穿這個陰謀。但林子裏的噪音幹擾了羽兒的聽力，她們已經失去了方向。

韓千陵和繡女們被織坊主夫人趕進一間木屋，他也沒覺得別扭，獨自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素染瞅著他直犯愁，這六皇子的心真夠大的，久居深宮的人，總以為天下一片太平吧！

她和秦羽兒靠在墻角，等織坊主夫人離開，側耳去聽另一間屋子裏的動靜。織坊主的同伴唔哩哇啦說些聽不懂的話，素染正在揣摩他們的語氣，秦羽兒猛地掐了下她的手背：“天哪，這是豫語！”

秦羽兒開始後怕，卻也感到慶幸，若不是先前跟爹爹學過幾句豫語，這會兒打死她也聽不出來。

“當真？他們在說什麽？”素染大驚失色，那對缺德夫婦變著花樣作死啊，做人販子還嫌不過癮，竟然給大豫人當走狗？她回頭看向韓千陵和繡女們，好像誰也沒有察覺到異樣。

秦羽兒有生以來第一次懊惱自己讀書少：“我聽到個人名，好像是‘味精’？唉，逃出去以後，一定要好好學習。”

素染安慰她別著急慢慢聽，心裏卻是翻江倒海。織坊主夫婦要把繡女們販賣到大豫？居心之險惡實在出人意料！糟糕，眼下還有六皇子！如果大梁的皇子落在大豫人手裏，勢必會掀起一場戰爭！

韓千陵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波瀾起伏。他果然沒看錯，那些可疑人物當真是大豫人，而織坊主夫婦就是大豫的奸細！

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他們的對話，但從已掌握的字眼推斷，織坊主原先想把繡女們送進京城，但在途中收到大豫人的密報，得知路口有官兵埋伏臨時改道。

他看了眼滿懷期待的繡女們，大梁紡織工藝先進，大豫沒門道學就來偷，私下買通織坊主販賣繡女。如果她們去了大豫，這輩子也休想回來了。

可是，織坊主為什麽要先去京城？京城有東西南北四道城門，城中還有禁衛軍巡邏，他就不怕被發現嗎？難道，京城也有大豫人的奸細？甚至早已做好精密的部署？

一念及此，韓千陵感覺渾身直冒冷汗，忽然間又想到什麽，意味深長地看向素染和秦羽兒。她們早就知道路口有官兵？那麽，也知道大豫人的事了？難怪素染苦口婆心勸他回去，原來是怕他冒險！可是明知前路危機重重，她們也不害怕嗎？

普通民女尚且如此，他身為皇子，又怎麽能畏縮不前！

韓千陵思量片刻，起身敲了敲門，叫了幾聲“夫人”後，織坊主夫人不情不願地跑來開門。

夫人原本想念叨幾句，但一看到那張俊俏的笑臉，滿腹怨氣隨即煙消雲散了：“小二哥，你自願跟咱們去京城，現在又反悔了？”

“當然不是！”韓千陵眼裏仿佛裝著漫天星辰，讓人無法移開視線，“我想做些糕點帶著路上吃，不知方不方便？”

“對了，你是廚子！”織坊主夫人摸摸快要餓扁的肚子，指向身後的竈房，“柴火竈臺都有，可是，除了馬車裏的幹糧和麥粉，沒有其他食材啊！”

“就近摘些野菜便可。”聞言，織坊主夫人喜滋滋地點頭叫好，拽走韓千陵以後，還不忘把房門重新鎖上。

素染不敢相信韓千陵會做飯，更想不通他還有心情做飯，心裏更犯愁了。叔父有沒有發現馬車改道？官兵能否及時趕來呢？

竈房裏霧氣氤氳，織坊主夫人掀開蒸籠，捏起一塊菜糕塞進嘴裏連誇好吃。緊接著她又夾幾塊放進盤子裏送去隔壁。

韓千陵笑而不語，繼續埋頭揉面餅，待織坊主夫人回來的時候，又做好了一籠菜糕。

“小二哥，你手藝真好！”織坊主夫人沒羞沒臊地拉起他的手，“看這皮膚嫩的，比姑娘的手都好看！”

是啊，他在皇宮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若不是母妃親自監管他的飲食，他連膳房門朝哪兒都不知道。這些年耳濡目染，他對廚藝也算有些了解，雖然稱不上內行，但應付織坊主夫婦還是綽綽有餘。

看那夫人的手紅腫粗硬像蘿蔔似的，他想起素染的手也生了凍瘡，還有羽兒的指關節長著一層薄繭子。而他這雙手白皙光滑，怎麽看都不像打雜的，哎，遲早會露餡！

韓千陵盯著自己的手惴惴不安，卻沒發現門外的織坊主，眼底已是布滿殺意。

這小子肯定不是店小二！看那雙手，根本不像是成天做粗活的！不管這小子是什麽人，送上門來找死就怨不得他狠心了！

織坊主轉身打開關著繡女的房門，叫素染和秦羽兒去竈房，隨後又催促夫人回屋收拾東西。他的舉動看似尋常，但眼中的狠決卻讓韓千陵心中起疑。

“嘿，正餓著呢，我先吃一塊……”秦羽兒剛要去拿菜糕，卻被韓千陵一巴掌拍飛了出去：“不許吃，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秦羽兒嘟囔了聲“小氣”，隨後也反應過來：“對啊，惡毒夫婦哪有這麽好心，特意叫我們來吃東西？”

“為何偏是我們幾個在一起？”素染回頭看著緊閉的竈房門，心底湧起陣陣不安，難道織坊主夫婦懷疑他們，寧願錯殺也不肯放過？

秦羽兒聽到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擡腳踹開門，迎面走來一個高鼻深目身形魁梧的大豫人，他揚起手中的環首刀，劈柴似的就斬過來。

素染剛叫聲“當心”，就被韓千陵拉到身後，秦羽兒甩出袖子裏的銀色流星鎖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住對方手中的環首刀。

大豫人反手揪住鏈子，仗著一身蠻力將秦羽兒拉到他面前。他以為赤手空拳也能打倒這個少女，不料秦羽兒虛晃一招，俯身來個掃堂腿，將他直接撂倒。

但大豫人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好對付，他接連幾招直攻要害，秦羽兒躲閃不及踉蹌倒地。

韓千陵看那大豫人步步緊逼，隨手掄起掃帚替秦羽兒擋下一刀，卻被大豫人踢中腹部。韓千陵痛苦地彎下腰，素染看到大豫人揚起環首刀朝他後頸砍去，毫不遲疑地沖上前抱住他。

“素染，素染……”秦羽兒揪著一顆心，只見刀光在半空中停滯，大豫人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聽到咣當倒地的聲響，素染猶疑地睜開眼睛，看到昏迷不醒的大豫人，不禁也楞住了。

“我在菜糕裏摻了一串藍，看來是毒性發作了。”韓千陵從素染懷裏擡起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心裏既感動又疼惜。她為何要替他擋刀？只因他是皇子嗎？這個傻姑娘，皇族和平民的性命哪有區別！她若有個意外，他豈不是要自責一輩子！

“一串藍，院子裏的一串藍……”素染恍然大悟，劫後餘生的激動淚水奪眶而出，“原來我說的話，你都記得，難怪你不許羽兒去碰……”

韓千陵扶起素染，在竈房裏來回張望，撿起砍柴的斧頭沖出去，劈開關著繡女的房門。

躲在屋裏的織坊主聽到動靜，跑出來瞧見那個不省人事的大豫人。心想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恨不能將他亂棍打死。

“休想逃！”織坊主氣急敗壞地大叫，指著韓千陵的鼻子嚷嚷，“別得意的太早，你做的菜糕我根本就沒吃，哼，還有他們……”

他們？大豫人不止那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