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鬧劇傳遍了衙署，大堂屏風後的韓千陵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原本想找裏長徹查山谷造謠之人，但與素染一家的生計相比，也算不上要緊事了。

素染拒絕接受他的賞金，卻甘願簽賣身契還債，該說她有骨氣還是傻氣呢？

她的腦袋只是裝飾嗎？明知道秦夫子是閔將軍的摯友，想想辦法總能找到他啊！為了尊嚴與家人分離，獨自在異鄉做苦力值得嗎？

“殿下……”小豆子看他如坐針氈的模樣，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奴婢去請裏長過來，您告訴他應該如何發落。”

算他小豆子有眼力勁兒，不過，素染都和織坊主夫人說好了，他從中插手的話，裏長又會怎麽想呢？裏長八成會想，他和村姑之間交情匪淺，不然，皇子為何要關心一個村姑的去留？

關心？他怎會用如此可怕的字眼！他在素染眼中是個薄情寡義的紈絝皇子，好心也會被當成算計，何必要多此一舉自找麻煩！

眼看小豆子要去請裏長，韓千陵匆忙伸出長腿絆住他：“回來，別去了！”

“喏……”小豆子一個趔趄撞上屏風，韓千陵唯恐他重演素染的悲劇，跳起來躲到石柱後面。幸好，屏風用料上乘夠紮實，晃了晃並沒有倒下去。

韓千陵長籲口氣，他這是怎麽了？從三歲起，他就沒在人前失禮過，如今都十九了，還一副冒冒失失的樣子，恐怕連小豆子都看不下去吧！

正當他糾結的時候，素染等人已經離去，衙署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韓千陵望著素染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她不來求他，他去找她總行吧！不是出於關心，只是原本就該給她一些賞錢！

韓千陵清了清嗓子：“小豆子，本王口渴了，想喝你親手泡的雲霧飄香。”

小豆子心裏喜不自勝，趙貴妃去世後，六皇子的情緒很不穩定，聖上特意叮囑他在身邊照顧。朝夕相處多日，看來他已經取得六皇子的信賴了。

小豆子前腳剛走，韓千陵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衙署。他在人群中隱約看到，與織坊主同行的兩個男子，雖是梁族平民打扮，高鼻深目的長相卻貌似大豫人。

大豫常年侵犯大梁邊境，燒殺擄掠無所不為。先帝將親生女兒嫁給大豫皇子，借以緩和頻發的戰事。但最近幾年，大豫又蠢蠢欲動，妄圖染指大梁疆土。

韓千陵想不通，小小的織坊怎會引起大豫人的註意，難道，是他看錯了嗎？

暮色已深，韓千陵杵在一片稻田裏，忍不住嘆息，唉，又迷路了！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農田，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感覺驛站就在附近，走了好久也看不見街道。

誰說好心一定有好報！他擔心村姑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跟著村民們繞來繞去，走到天快黑了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等他見到那個村姑，絕不能給她好臉色看！

“殿下，你在這兒做什麽？”

韓千陵後背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去。他剛腹誹幾句，這村姑就感覺到了嗎？

不過，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渴望見到她，韓千陵緊抿著唇，努力不讓嘴角揚起來：“本王用過晚膳出來走走，呼吸田間的新鮮空氣。”

素染看他的臉頰飛上兩抹紅暈，不可思議地來回張望，心想六皇子身邊為何沒有隨從：“你喜歡來亂葬崗散步？”

亂葬崗是無家可歸的平民墓場，鮮少有人走動。素染去織坊簽完文書，著急回家安慰焦急的父母，才抄近路走這條道。

“難怪有那麽多小土包！”韓千陵每走幾步就被絆一腳，可是，他怎麽連塊墓碑都沒看到？算了，這種荒涼地方還是盡快離開為好，但要他開口向村姑求助，未免太沒面子。

“這兒埋的都是曝屍荒野的無名氏。”素染看韓千陵面色慘白，心想這個毫無方向感的皇子，準是又迷路了吧！

雖說心裏挺爽快的，卻也不想為難他，便忍住笑問道，“民女想送殿下回驛站，不知是否有此榮幸？”

韓千陵僵硬地點頭：“本王準了！”

素染擡眼看去，唇邊的笑意瞬間凍結。韓千陵頭頂兩寸的枝葉上，趴著一條翠青蛇，小蛇吐著信子，好奇地打量著俊美公子。

“殿下，你不要動。”素染彎腰撿起一截枯枝，想要引開那條翠青蛇，“我叫你跑的時候，你就快點兒跑。”

“什麽啊……”韓千陵循著她的視線扭頭看去，與翠青蛇大眼瞪小眼。小蛇驀然一驚張大嘴巴，鮮紅的信子劃過他的鼻尖，濕嗒嗒的，還有股腥氣。

韓千陵慘叫一聲拔腿就跑，沒跑幾步又被土包絆倒。素染眼明手快，以天女散花之勢，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用枯枝挑起小蛇，遠遠地扔出去。

“殿下，莫怕！那條青蛇是無毒的，在鄉下很常見，所以它不怕人……”

它不怕人，可是、我怕它啊！韓千陵盯著素染嬌俏的下巴，突然覺得她長得挺好看，那股不加修飾的樸實勁兒也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在韓千陵的註視下，素染覺得心跳有點兒快，連忙放開他，轉過身在前面領路。等她離開江陵村，就再也見不到六皇子了。就算將來去了京城，她也不可能靠近守衛森嚴的皇宮。

時隔多年，她早已放下了對京城的幻想，她是出生在鄉野的普通民女，是爹娘疼愛的女兒，她有學識淵博的叔父和情深意重的羽兒，還有一手人人稱羨的好繡工。

這樣就夠了！真的！她喜歡平凡的生活，在細枝末節的快樂中收獲感動，才能體會到活著的意義！

素染走上平緩的山坡，看著眼前紫色的波浪連綿起伏，仿佛延伸至天際。那層層疊疊的藍紫色花瓣，沿著花莖盤旋而上，遠遠望著像豐收的麥穗。

“咕嚕嚕……”韓千陵偷瞟了素染一眼，輕揉腹部安慰發牢騷的五臟廟。算起來他從中午就沒用過膳，拖到這會兒確實是餓了。

他從懷裏取出木漿色的油紙包，打開來看著小巧的糕點，遲疑了下遞到素染面前：“餵，拿去！”

素染連看也不看，聽那高傲的語氣不吃就飽！嘁，六皇子這麽大的人了還隨身帶零嘴兒，本姑娘偏偏不食嗟來之食！

不過，這香香甜甜的味道鉆進鼻子裏，引得口水都快泛濫了。要不，她就瞧一眼，看清楚什麽東西就不好奇了！

嗯，就瞧一眼！

她垂下眼眸，飛快地掃向那包糕點。這、這一寸見方的小餅綿軟香糯，看上去好好吃！咦，那裏面五顏六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啊？

還不如不看呢！她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這麽精致的食物，之前沒吃過，以後也吃不著，難道要因此好奇一輩子嗎？

韓千陵看她緊抿著唇，喉嚨裏不停重覆著吞咽動作，拿起一塊糕點硬塞進她手裏：“本王沒帶隨從，你來嘗嘗有沒有毒！”

素染低頭看著掌心上的芝麻糖餅，做得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有毒呢！可是，吃人家的嘴軟，以後她還敢說皇族無情嗎？在江陵村，不管是米糠還是野菜都是用勞動換來的，除了家人和親密的朋友，誰也不舍得送出食物！

她和六皇子當然不是朋友！她有什麽立場吃這塊糖餅？

韓千陵不管她心裏有多麽糾結，徑自拿起糖餅吃起來，空氣中漂浮的清香將她包圍，肚子裏的饞蟲鬧騰得更歡了。

六皇子命令她試毒，不吃豈不是違抗皇命？再說，食物是無辜的，她何必跟一塊糖餅較真？反正她早就豁出去了，吃就吃吧！

素染咬了一小口糖餅，頃刻間心都被融化了，她從不曉得世間還有如此美味的食物！夠了，一口就夠了，剩下的拿回家給爹娘嘗嘗！

六皇子連這麽好吃的東西都舍得送給她，可見，這人也不是想象中的那麽冷酷！

韓千陵敢發誓，他從沒見過吃東西如此投入的人！這村姑像看到寶貝似的，雙手捧著糖餅送進嘴裏，剛咬下去，眼中就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就連眼角都堆滿了幸福的笑意。

看她的反應，明明是喜歡的，但僅吃了一口就把糖餅攥回手裏。她該不會想帶回去給家人吃吧？可是半塊怎麽夠呢？況且，等她拿回家，糖餅都要化開了啊！

韓千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很快又冷下來，面無表情地將紙包遞給素染：“不好吃，給你了！”

“全都給我？”仿佛是天上掉下了餡餅，素染感覺太不真實，“無功不受祿，我、我不要……”

“不要就算了！”韓千陵作勢要丟掉紙包，素染眼疾手快搶下那包糖餅，心裏被感動塞得滿滿的。看來她之前誤會了，六皇子是多麽友善的人啊！

“殿下，這些花叫一串藍，你在京城沒見過吧？”一串藍是鄉野田間最常見的植物，也是素染最喜歡的花。不僅美麗，生命力也極為旺盛，它的種子隨風飄散，沾到泥土就能落地生根。

韓千陵微笑著搖搖頭，他確實沒見過這種花，但看素染挺喜歡的，也就停下來陪她一起看。

夕陽靜好，浩瀚的天際一片安詳，他紛擾繁亂的心緒仿佛也被撫平了。

素染歪著腦袋偷看他，忍不住打趣道：“你知道嗎？有戶人家的牛吃了一串藍，結果中毒了，灌了幾瓢糞水才緩過勁來。”

“大煞風景！”韓千陵不悅地瞥素染一眼，快步從她面前走過。奇怪，素染不是說怕他嗎？怎麽還敢跟他開玩笑？莫非在她心目中，他已不是只會擺臭架子的皇子？

想到這兒，他的心情似乎輕松了許多，走了數個時辰的腳也不覺得痛了。

韓千陵跟在素染身後走了好久，眼看驛站就快到了，他驀地拉住素染的手，故意不看她的眼睛，扭頭看向路邊：“那一千銖錢，本王給你！”

也許是多心，他總覺得織坊有問題，應該盡快派人調查清楚。在此之前，他不希望素染與織坊扯上關系。

素染心裏泛起絲絲暖流，語氣也不知不覺柔和許多：“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素染這一世總要靠自己的。”

他是完全有資格視金錢為糞土的人，但她不想依靠任何人，也不想與皇族有更多牽扯了。

韓千陵無言以對，身為皇子，他能做許多常人不能做的事。但背負別人的一生，他沒有自信立下誓言。所謂誓言，原本就是鏡中花水中月，飄渺而不實際。

韓千陵緩緩放開她，素染屈膝行禮道：“皇陵在北，驛站在南，殿下以後若是再迷路，記得分清方向啊！”

她這番話像訣別似的，韓千陵目送素染走遠，竟難以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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