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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陰魂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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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他明明追著人潮走的,為何現在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韓千陵置身於荒郊野外,只覺滿目蒼茫,竟不知何去何從。他杵在原地來回張望,層巒疊嶂的山峰仿佛沒有盡頭,周圍的樹木張牙舞爪,像在絕望中瀕死掙紮。

他緊緊揪住衣領,唯恐抽痛的心臟跳出胸膛,直到看見遠方雲霧繚繞的皇陵,紛亂的呼吸才逐漸平緩下來。

每到這個時辰,那雙無形的手就要撕來扯去地折磨他。他這胸悶氣短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單薄的身板就靠靈芝丹參續命罷了。

他不怕死,就怕死了也沒人懷念!畢竟,最愛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和母妃真的天人相隔了嗎?在那冰冷的墓穴中,母妃會不會感到孤單?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多想對母妃說一聲“對不起”!從小到大,母妃對他呵護備至,但對於朝堂之事,他們母子總是會鬧矛盾。母妃希望他做太子,他卻貪戀自由自在的生活。

最後一次發生爭執,他氣得離宮出走,結果母妃臨終也沒見到他。更令他難過的是,父皇自始至終沒有為母妃流過一滴淚,甚至連個悲痛的表情都吝嗇。

這就是帝王之愛?他為母妃感到可悲!如此涼薄無情的皇宮他再也待不下去,寧願得罪父皇也要來江陵村守孝。

母妃生前,他無法幫她得到更多寵愛。如今母妃與世長辭,為人子者怎能容忍他人侮辱母妃的亡魂!

可是,他連那座山谷都找不到!在這麽重要的時刻,他居然迷路了……

小豆子看到主子的肩膀不停顫抖,勸也不是,盯著看更為大不敬。他沒敢多言,四處跑去打探一番,總算發現了村民聚集地。

“殿下,殿下,往這邊走……”小豆子激動地大叫,顧不得君仆禮儀朝他狂揮手,“快來啊,他們都在這兒……”

韓千陵心頭一松,擡手摸到濕漉漉的臉頰,匆忙攥著袖口擦幹眼睛。待他轉過身來,又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本王且去看一眼!”韓千陵挺胸擡頭,倒背著雙手走過去。小豆子瞅瞅他泛紅的眼眶,低下頭飛快地擦了下眼角,一溜小跑在前面領路。

村民們正在圍觀大叔的幺弟,素染看他渾身抽搐,想起父親醫治病馬的時候,總拿小槌敲打馬兒的四肢和屁股,說是幫它疏通經絡利於康覆。

“大夫,你幫他點穴試試,胳膊腿還有屁股……”素染好心提醒,卻換來郎中的白眼:“屁股有什麽穴位?你想說臉上的人中穴吧!”

素染臉頰泛紅,撓著耳朵傻笑:“我也不清楚,您說是哪兒就是哪兒。”

郎中“哼”了聲,一手托起那人的腦袋,一手掐住他鼻下的人中穴。掐到拇指都僵硬了,也不見他有絲毫反應。

“完了,我幺弟該不會見閻王了吧!”大叔一時情急,擡腳朝那人的屁股踢了幾下,“醒一醒,你別死……”

話音未落,他幺弟翻個白眼咳了幾聲,緊接著手腳拔地挺起腹部,像螞蚱一樣抖動起來。大叔嚇得後退幾步,指著雙眼發直的幺弟尖叫:“你們看,撞邪了吧!”

雖說看著怪異,素染還是不相信撞邪一說,時逢初春,山谷裏陽光充足綠意叢生,怎麽看都不像陰魂游蕩的地方。

“大夫,他是不是中毒了?”素染記得有戶人家的牛吃了毒草,就像這樣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和大叔的幺弟情形相似。

郎中拉住他的手腕把脈,煞有介事地撫著花白胡須:“稍安勿躁,老夫乃扁鵲傳人,只要是爹生娘養的都能醫!”

聞言,素染等人都把懸起的心放下了,旁觀多時的韓千陵也松了口氣。扁鵲是人盡皆知的神醫,神醫傳人在此,查出病癥不在話下。畢竟,就連他這個略懂醫術的人,都看出了幾分端倪。

那人發作時眼眥欲裂手足轉筋,口中發出羊叫似的細聲,像是癲疾之癥。癲疾看似駭人,卻也不是無藥可醫,只需針灸治療配合湯藥,就能使病情得到控制。

眾人屏息凝神等到郎中松開手,卻見他眉頭緊鎖搖首嘆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什麽?癲疾居然成了不治之癥?韓千陵又氣又急,自稱是扁鵲傳人的郎中,根本就是不學無術的騙子!這麽一來,村民們對陰魂之說更是確信無疑啊!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庸醫!你當真摸清他的脈相了嗎?怎能輕易斷人生死?”

素染還沒來得及為即將逝去的生命感傷,聽到那聲怒吼擡眼一看,又開始哀嘆自己忐忑的命運。

六皇子?他、他怎麽在這兒?難道,他在驛站聽見村民議論趙貴妃,悲憤交加一路尾隨而來?蒼天在上,她可沒講過趙貴妃的壞話,千萬別讓六皇子的怒火波及到她身上!惹不起躲得起,被六皇子發現之前,最好還是偷偷溜走吧!

村民們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何時見過這般豐神俊朗的美男,一時間都忘了生死難蔔的大叔幺弟,轉而討論起神秘美男的身份。

郎中感覺到自己被忽視,極為不滿地指著韓千陵的鼻子質問:“你學過醫嗎?毛頭小子,不懂別裝懂!”

素染貓著腰沒走幾步,聽到那句“毛頭小子”,扭過頭既敬佩又驚恐地看向不明真相的大夫,老先生連皇子都敢罵,真是有骨氣!

韓千陵顧不得理會村民的猜疑,向郎中拱手道:“扁鵲著有《內經》,其中有關於癲疾的記載,你自稱是扁鵲傳人,難道不曾誦讀這卷著作?”

郎中老臉通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賣狗皮膏藥起家,大字不識一個,何時讀過什麽經!再說,行醫跑江湖哪個不吹牛,他隨口說說那麽較真幹嘛!

“你有本事你來醫!”郎中佯作惱怒,背起藥簍子拔腿走人,“老夫不幹了!”

鄉村郎中匆忙跑路,留下韓千陵飽受責難,情急之下他向村民們解釋:“本、在下是京城郎中的學徒,偶經此地冒昧多言,還望各位鄉親包涵!”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人群中搜尋熟悉的身影。好不容易找到瞠目結舌的素染,隨即丟過去一個淩厲的眼神。

素染欲哭無淚,怎麽又被他恐嚇了?這回真的不關她的事啊!想來也是氣人,六皇子明明有求於她,偏要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簡直就是不講道理!

哎,六皇子這招“用眼神殺死你”威力日益精進,誰叫她跑得慢,現在不想管閑事都不行了。不過,聽六皇子那番話言之鑿鑿,也許真有辦法救那個村民?

“呃……”素染硬著頭皮走上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京城來的郎中是你師父?他在哪兒,能否幫這位村民診治?”

素染這話說得頗合韓千陵心意,他本來就決定治好村民的癲疾,徹底斷絕陰魂之說。況且,隨行的太醫就在驛站待命,派人叫來就是。

“那個,瞧你臉都憋紅了,別著急啊,有話慢慢說……”素染看他臉頰越來越紅,忍不住又多嘴了。

韓千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可能,他已經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緒,居然還會被那村姑看出他的焦躁?

“哪兒紅了?哪兒?”在小豆子看來,他的主子面如白玉,明明和平時一樣嘛!

主仆倆神情覆雜地看向素染,素染匆忙移開視線,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六皇子臉紅別人又看不出來,她多管什麽閑事,真是缺心眼兒!

韓千陵看她朝著空氣擠眉弄眼的,撇了撇嘴,道:“小豆子,速去請師父前來!”

小豆子得了吩咐,連忙附身稱是,臨走前還瞪了眼素染,大意是讓她照顧好六皇子。

素染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真是受夠了這對主仆的眼神,她又不是他們肚子裏的蛔蟲,哪能讀懂如此深奧的內心戲。

她杵在原地進退兩難,原以為配合六皇子演出戲就能走了,不料眼下卻要充當他的隨從。

果然被韓千陵身邊的人記住了!若是不管不顧地逃跑,別說六皇子會不會用眼神殺死她,那個叫“小豆子”的就能給她點兒顏色瞧瞧!

不過她也得承認,六皇子往那兒一站,就是賞心悅目的風景。但村民們都盯著他看,該不會真惹出什麽麻煩吧?

實際上,對於從小在註目禮中長大的人,置身於熟悉的環境,反而讓他覺得從容。

韓千陵微笑著環視村民們,目光所及之處皆能聽到姑娘們興奮的叫聲。他勾起嘴角,聲音如琴弦般動人:“請問,在山谷摔傷腿的是哪一位?”

“是奴家,嘿嘿……”拄著木拐的婦人踉蹌地走出來,韓千陵瞥見她牙縫裏的韭菜,眨了眨眼睛竭力保持笑意:“可以告訴大家,您是如何摔傷的嗎?”

婦人瞅著他捂嘴笑:“奴家口渴想摘樹上的野果,一不小心就摔下來了。”

“那你為何要說是陰魂作祟?”韓千陵提高聲音讓所有人聽見,婦人連忙搖頭辯解:“天地良心,我可沒說過那種話!”

素染起初不懂他為什麽問這個,聽到這兒有些明白了,村民們沒弄清楚受傷的原因,反而編造趙貴妃陰魂不散的謠言。將心比心,如果是她故去的親人遭受非議,她也要查個水落石出!

“對了,還有人閃了腰吧?”素染逐一詢問圍觀的村民,有個大嬸顫巍巍地舉起手,滿臉為難的表情:“我想偷偷抱走鄰居撿的柴火,太重沒拎起來,還閃了腰……”

“您怕鄰居發現實情,就謊稱撞邪了?”素染以為她就是謠言的源頭,不料大嬸慌忙擺手:“不是我說的,不信你問我鄰居!”

素染和韓千陵面面相覷,既然當事者都沒說過這種話,“陰魂”的謠言又是從何而來呢?空穴不來風,總要有人編排一番,才會流傳開啊!

韓千陵想到某種可能,再次開口問道:“平時來往山谷的人多嗎?”

“嗯,挺多的。”素染楞了下,很快反應過來,“撞邪的事傳開以後,村民們都不敢來了。”

韓千陵眸子一沈,是了,山谷裏有陰魂,誰還敢來采藥撿柴!莫非,造謠之人的用意,就是讓村民遠離山谷?

謠言是從母妃下葬那天傳出來的,造謠是針對他,還是另有用意?山谷附近除了織坊沒有其他房屋,織坊的人與這件事有關嗎?

不僅是韓千陵,村民們也開始反思,究竟有沒有撞邪這回事。素染心想,等小豆子找來太醫,用針灸醫好了患癲疾的人,陰魂的傳聞就能不攻自破了。

她為韓千陵感到欣慰,但一想到母親的掃帚,清秀的小臉又皺成了核桃。

盡管她救過六皇子,在他身邊還是戰戰兢兢的。那位閔將軍原本就看她不順眼,厚著臉皮攀交情只會更討人厭。

不如編個善意的謊言,就說找不著閔將軍,勸母親死了這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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