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淺予這廂正在心中暗自評價著，那頭忽然見得茵妃對著自己略微福了福身子，輕聲喚了一句：“盛夫……”

才剛開了個頭，她便似是自覺失言，一時不慎將從前在楚王府中對於她的稱呼說了出來，如今她已然在名頭上成為了楚側妃的養女，按理來說也應該喚盛淺予一聲“二嫂”，如今又是宮妃身份，皇上身邊的人，地位無形之中拔高了一截，再怎麽樣也不能夠以從前下人的身份去稱呼她了。

茵妃眼中流轉了幾瞬猶豫，最後到底還是改了口喚了一聲：“盛姐姐。”

僅僅是喚了這麽一聲以後，她便止住了話風，雙手不停地絞著手中的帕子，似乎有什麽想說，卻又如何都說不出口一般，面色有輕微的漲紅，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盛淺予自然窺見了她面上顯而易見的尷尬和窘迫，卻不敢相信跟前的人在經過深宮數月的浸淫以後，所流露出的情緒是否還是可信真實的，故也並沒有去猜測更多，此時此刻也只是隨之還了一個禮，客氣而疏離地道了一句，“參見茵妃娘娘。”

察覺得到她話語中有意的疏遠，茵妃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望向了盛淺予的眼睛，故作鎮定地輕聲寒暄道：“好久不見了，盛姐姐，能夠見到您平安歸來，我……本宮覺得很開心。”

說到最後，她的聲色依稀有些顫抖，不知其中夾雜著的是緊張還是愧疚，頭不自覺地越來越低起來，與方才在銀鈴作響的鸞車之上神采飛揚的女子截然不同，一時間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在楚王府中寄人籬下的茵兒模樣。

盛淺予望著跟前人越來越低的頭頂，不覺微微擰了擰眉頭。

自己怎麽也沒有刁難過她吧？怎麽總覺得她在自己的面前總是萬分驚恐的模樣？

“是好久不見，我此前也未曾想到回來以後會在這個地方看見過你。如今見你很好，我也為你高興。”雖然心中對於跟前的女子有所防備，然而在望向她那雙眼睛的時候，盛淺予不知怎麽的還是感覺無法生氣起來，最後也只能輕聲地嘆了嘆氣，又問道：“手臂上的傷還好麽？”

她原本也不過是為了打破跟前的僵局才隨意關心一句的，畢竟她們當前怎麽也算是沾親帶故了，雖然各自陣營都對彼此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將其踩入十八層地獄，然而表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也是如此，基本敘敘舊也是應該的，總不能夠真的面對面什麽話也不說，白白讓旁人看了笑話去，又傳出十篇八篇的不實傳聞來。

未曾想，便是這樣一句隨口而就的關心，卻引得茵妃的眼睛陡然亮了亮，脆生生的嗓子也順帶著拔高了一些，聽起來似乎對於此很是驚喜，“姐姐還記得？”

盛淺予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話會引得她如此大的反應，當即也不覺楞了一楞，一時間竟有些猜不明白她究竟是如何想法，只凝眉打量了她一眼，卻總覺她面上那開心激動的神色看著似乎並不像作假，不覺也只能將這份疑惑留存在心中，一面順著話風頷了頷首，不鹹不淡地與其打著太極：“原本也沒有過去多長時間。”

她如今尚且不知道跟前的茵妃肚子裏頭都賣著什麽藥，此時此刻也不敢太過掉以輕心，如此看似聊天卻什麽也不透露，便是如今她們之間最為好的相處方式了。

茵妃因而察覺到她冷淡的反應，才意識到自己方才似乎真的過於激動了，面上難免呈現出了幾分羞赧之色，卻又耐不住低聲道，“當日姐姐離府時所托人送來的舒痕膏，我用過了，效果很好，現如今傷痕已經一點都看不出來了。”

說著，她挽起了松垮的袖管，自裏頭露出一截藕節似潔白嫩滑的手臂來展示給她看，好似是在證明些什麽一般。

當時自己的確只是看著一個小姑娘被欺負有些不忍心，礙於她是楚側妃房中的人，自己又著實不好管，只擔心若是自己插手了，回去以後這丫頭連帶著那一眾仆人都得要在楚側妃和盛淺歌之前謝罪，所以到最後給予她最大的關心也不過是命人送了一盒舒痕膠過去。

倒是沒有想到，跟前這個茵妃娘娘分明如今已然經歷得多了，捧她如眾星拱月的人也比比皆是，她卻在這等情景之下，還能夠新想起自己曾經受過這麽一樁恩惠，也不知道究竟是出自於真心，還是只是想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家庭和諧的模樣。

如此鄭重其事地感謝，反而讓盛淺予感覺有些無所適從起來，一面擺了擺手，“當日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有效果便好。”

茵妃對於她的冷淡似乎已然習慣了，即使盛淺予如此言簡意賅地應付著，也絲毫沒有自主停下話風的念頭，只不住點了點頭，“是，多虧了盛姐姐的舒痕膏。原本那鞭子帶了臟東西，破開傷口以後，傷口便很難愈合，總是流膿又撕裂化血。拖得時間若是再長一點，便會留下無法湮滅的痕跡了，還好……”

越說到最後，茵妃的聲調便控制不住地越發低落了下來，好似是想到了什麽從前在楚王府中那被欺淩的日子，容色難免透露出些哀傷之意來。

然而這等情緒也不過只出現了一瞬，很快她便重新擡起眼來，朝著盛淺予甜甜地笑了笑，眼波流轉間神采奕奕，“盛姐姐的舒痕膠如今我還留在身邊呢，留著個底兒如何也舍不得再用下去。便是當做紀念看著，總也是好的。”

“不必如此，”雖然跟前的茵妃說得無比真誠，然而盛淺予卻並不是那樣敢相信她，畢竟長姐所受的毒，與跟前的這個看似無辜天真的少女許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還沒有得到澄清之前，她對於跟前的女子多多少少還是存有著幾分防範，也將對於長姐的心疼彌生出了幾分怨懟在跟前的女子的身上，“這舒痕膠原本便不是什麽稀罕物件，皇宮之中同類的東西多了去了。你如今貴為娘娘，深受聖寵，想要什麽是要不到的？這些陳年舊事，便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茵妃顯然也並非傻瓜，如今自然聽得出來盛淺予那看似一派平和的語氣下的風起雲湧，面上的神色微微地僵硬了一瞬，而後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要跟她解釋，然而卻又馬上想起來了什麽一般，轉而撇過半個身子去朝著那些侍從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開去。

她想要幹什麽？盛淺予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數收入眼底，一時間卻不明白她現如今到底是想要做什麽，只是到底還是存留著幾分防範和戒備。

一直到確定周遭無人可聽得她們中間的談話時，茵妃這才回過眼來，望著盛淺予面上越來越鮮明的冰霜之色，眸光微微地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盛姐姐，您是在怨我。”

並非一句疑問，而是確定。

“不敢，”盛淺予搖了搖頭，平靜地直視著她的眼睛，聲色一如神情般鎮定，似乎只是在與她隨意閑聊，然而字字卻是清晰，“人各有命數，也各有選擇，我沒有立場怨你。只是既然如今已然行至這裏，我多少還是想要勸告一句，人想要往高處走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也是一件好事，但不應該拿無辜的性命來當絆腳石。在深宮中有自己的小算盤沒有什麽問題，可是若是將算盤打到了別人的身上，甚至起了旁門左道的心思……”

說到這裏，她略略停頓了一下，望著面色有些凝頓的茵妃，嘴邊勾起了幾分似笑非笑的意思，這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便要做好承擔這一切的準備，也要做好同樣承受旁門左道的準備。畢竟有句古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可能有誰一直都占據上風的，動用歪心思的人，最後自然也會被旁人的歪心思打倒。這個世道本就是一個輪回，雖然我如今也不敢與您說必然有善有善報，但惡有惡報卻是定然存在的，如今做什麽事，說什麽話，便且當做是給自己積德罷了，到了臨界點，便也該收手了”

她此話著實不是太委婉，任是明白人大抵都能夠明曉她已然是在發出警告，當然，也不過只是警告而已，至於最後聽不聽，便是旁人的事情了。

“盛姐姐……我、本宮也是……本宮也……”茵妃低低地喚了一聲，好似有什麽難言之隱，在即將要斷斷續續地發話之際，又就此艱難地將到口邊的話收了回去，最後也只能覆雜地望了盛淺予一眼，方才眼中的光芒有一瞬的黯淡，似乎對於盛淺予的冷淡有些失望，然而最終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什麽話亦或者是做出什麽舉動來，只是對著盛淺予略略頷首，輕聲道：“本宮明曉的。”

盛淺予適時地見好就收，毫無戀戰之意，如今也只是笑笑道：“娘娘不必多想，我也不過是今日在這裏見到娘娘太過開心，所以才胡言亂語了幾句，還請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只消做自己該做的事，要做的事情便是了。娘娘是個聰明人，想必一定不會因為我一時失言而怪罪於我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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