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盛淺予又朝著盛茯苓一笑，扯過她的袖子輕搖著手臂半帶蠻橫地撒嬌，“不過啊，事先可要跟你說好，我睡覺的時候可霸道了，總是不知不覺占一大張床，長姐您如今這樣瘦，可要小心些，不要被我擠到床角去，第二天醒來治我個排擠帝裔的罪名。”

聽到此，盛茯苓那略顯疲憊的面上也陡然出現了欣喜的神色，連連道：“這便好了，這便好了，看來本宮今夜也終於能夠安穩一些了……”

她說話間，連帶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著，漆黑的眼瞳中依稀可見淚光。

盛淺予不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又捏了一捏。

姐妹二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是夜。

偏殿將四周點燃的明燈依次滅去了，獨留一盞高燭，用一頂紗籠罩了，只餘留下了一圈薄薄的光暈，與窗外月光竹影交相輝映，煞是好看。

盛淺予在盛茯苓的宮裏閑著無事，只仗著此地服侍的公公宮女們都已經被支開了，沒有人瞧見這裏，便換了一身素白的寢衣毫無形象地趴在案頭上望著窗外，與盛茯苓大咧咧地閑談著：“從您這個方位是最好賞月的了，只是外頭的竹子太密了，總透不進太多光來，真是可惜了。”

相較於盛淺予的毫不顧忌，盛茯苓如今顯然顯得比她要端莊持重一些，即使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之下，也依舊謹守鳳儀，姿態端穩，只餘眉眼間尚且餘留幾分松泛，如今正在梳妝臺前一一除下珠翠。

聽得盛淺予這聲話，只是微微一笑：“密一點也好，能夠多隔絕一些外頭的喧鬧便多隔絕一些，也不至於太過心煩。”

“倒也是這麽一個道理。”盛淺予拍了拍手，轉而一鼓作氣地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手腳，回身望她，頗有些詫異，“長姐要休息了嗎？這麽早？”

這一眼望過去，倒是使得她楞了楞。

朦朧的光線掩去了盛茯苓眼下細密的紋路和疲憊的痕跡，也好似給她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線，恰到好處地中和了她的威儀和煙火氣息。因為孕期略顯浮腫的面龐在此時此刻只平添幾分圓潤平順的美感，好似神龕中精致的朱漆造像，就連白日裏所見的那清瘦得過分的四肢，如今也顯得不再駭人，襯著她的面容，反而更顯得飄飄欲仙起來，仿佛隨時都要禦風而去，奔向空中的那一輪明月。

盛淺予僅僅是一眼望過去，便將視線定在她的身上不願意移開了，心中只暗暗地嘆道：自己小時候便覺得長姐生得是最好看的，還真是自小眼光就這樣好。如今眼見得也已經是快要當娘的人了，身體狀況又相較於常人都差一些，然而才不過是眉眼一轉，泛起活氣來，便立馬有了讓人移不開眼睛的能力。

便是這樣好的長姐，天底下怎麽會有男人忍心冷落她？即使那個男人是皇上，也同樣讓人覺得無法接受。

“畢竟肚子裏頭還有個小娃娃要休息呢，總不能夠像是以前那般與你一同胡鬧了。什麽三更半夜不睡覺兩人窩在墻角看那些父親明令禁止的閑書，還不敢點燈，就怕被人給發現，也是咱們運氣好，這麽折騰了幾年眼睛居然還沒瞎掉。現如今是真的不敢這樣辦了，別說弄不來閑書，便是連夜也不敢熬了。”

盛茯苓正在一旁摸著肚子感嘆著，又似乎是感覺到了旁側人毫不掩飾的視線，只頗有些詫異地轉過半個身子來與她對視了一眼，又揚了揚一雙舒展的柳眉，奇怪道：“怎麽直勾勾地看著本宮，怪嚇人的。還是本宮的臉上有什麽臟東西？”

“沒有沒有，是看長姐你生得好看，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盛淺予收回神來，朝著盛茯苓搖了搖手，倒是恭維得很是真誠，又聽起盛茯苓說起少年時的趣事，也不覺發笑，“差些就忘了這麽一茬了。想當時那會兒被父親發現了咱們大晚上不睡覺，貓著看閑書的時候，長姐總是堅持要將所有過錯都攬自己的身上，說是家裏不敢懲罰你太過。如今想想，長姐您從前為數不多的幾次跪祠堂，都是因而保著我攬了所有罪過，這才受罰的。”

追憶起年少時的趣事，她也不覺有些惘然。

長姐在府中的時候，是她從前最為開心的日子。而後長姐入了宮，她便也在盛府裏頭沒有什麽待著的樂趣了。與長姐相處的那些時光，想著還不過是昨天一般的事情，轉眼間竟然她們兩姐妹都已經先後嫁了人，還即將要共同迎接新的小生命到來了，真堪稱是白駒過隙。

盛茯苓無所謂地一笑：“這換做本宮都得跪祠堂了，若是爹爹算賬到你身上，定然是要罰得更重了，所以這祠堂還是跪得不虧。我一個人受罰，總要比拖著另外一個人一起受罰要好的多。好歹也是做姐姐的，總不能連這點都不擔著。”

頓了頓，她好似突然間想到了什麽，只擡手招呼了一下：“對了，去看看爐內的香料還有多少，若是快熄了便添一些進去。香料就放在旁側的那個琺瑯小盒子裏頭，接縫處用金線鏤著牡丹的。”

盛淺予頗有些詫異：“熏香？長姐最近開始用香了？”

她記得從前長姐是最不喜歡那些香料的，說是人為地做出飄飄裊裊的模樣太過無趣，一個不慎聞久了還惹得人頭疼，不如多擺上些新鮮的花，倒還聞著舒坦一些。往日裏便是皇上賞賜了再多名貴的香料，盛茯苓不是束之高閣就是趁著她入宮的時候轉手便送給自己了，一樣都未曾用過。如今乍然一聽盛茯苓尋她找香料來燒，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難不成人一懷孕，不僅改了脾氣，連習性都改了？

“是，此前不是說夢魘麽，太醫院那兒沒有什麽辦法，本宮原本也沒有打算做些什麽多餘的舉動，也是本宮身邊的人突然提了一嘴，說是從前聖上曾經賞賜過一盒香，也忘記是西域進貢的還是哪裏的，反正應該是有安神靜氣的功效的。原本前段時間她便想要提醒的，礙於知曉本宮一直以來都不喜熏香，此前才一直沒敢提及。如今見著本宮睡不好那樣多天，才鬥膽商量了一句。本宮當時回憶了一下，似乎的確是有這麽一回事，便命人翻出來給點上了，死馬當做活馬醫嗎不是？”

“喔，原是這樣。”盛淺予應了一聲，信步走到那只精巧的銅獸香爐前，一邊往裏頭添著香料一邊笑道，“難怪一開始進到這裏來的時候便嗅得一陣好聞的香味，我一直沒往熏料那兒想，還當是長姐身上的體香呢。如今被長姐這麽一說，我聞著竟也有些困困倦倦的想要睡覺了，說不定還真有用。”

見著盛淺予一個勁地聳著鼻子嗅著，盛茯苓忍不住掩嘴輕笑，又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有沒有用倒是沒感覺出來，反正該做的噩夢還是做著。然而這味道聞久了也覺得沒有從前那樣抗拒了。有想起來的時候燃著些，也算是一種習慣了。反正是聖上賞下來的東西，總不至於太差，是不是？”

“那是當然的。”盛淺予拿著精巧的銀匙撥開了那殘餘著幼細煙霧的香燼，又將盒子裏頭的香料挑了一些到香爐之中，霎時那熟悉的味道又清晰了起來，卻也是淡淡的，雖然味道特別，卻並沒有太大的侵略能力，極容易讓人接受，也難怪讓此前抗拒熏香的盛茯苓在這樣短的時間裏頭便已經接受了。

盛淺予深吸了一口，雖然判斷不出其中具體的成分，但也多多少少的確定裏頭沒有麝香的成分，心中才稍稍安定下來，轉而轉身朝著盛茯苓笑道，“果然是極好聞的。就希望今晚有我和這香料共同助力，長姐能夠睡一個安安穩穩的好覺。”

盛茯苓如今已經將一切都收拾完畢，聽得這麽一句討巧的話也只是報以抿嘴一笑，合衣躺下了，還不忘沖著她眨了眨眼睛：“便借你吉言了。”

說罷，她已經將雙手搭在了腹部，安穩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沒有多少困意，然而如今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也是無聊，再加上又是答應盛茯苓要陪著她睡的，到時候等她睡了，自己再折騰出點設麽動靜來，反而不好。盛淺予打了個呵欠，也很快輕手輕腳地摸了過去，如一頭靈活的魚兒一般鉆到了盛茯苓旁側的被窩裏，規規矩矩地躺好了。

說來也奇怪，此前盛淺予一直都也還算精神，可是躺到床上以後，嗅著鼻間時不時飄來的幽微香氣，才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裏，便已經覺著眼皮不住打架了，再然後，已然不受控制地閉上了雙眼，就此沈入了夢鄉。

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她心中依稀有一絲古怪飛快地掠過。然而也僅僅只停留了一瞬的時間，還未等她反應過來，腦子便好似已經陡然一沈，就此成為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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