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茯苓的語氣欣慰，卻反而使得盛淺予低下了腦袋來認錯，“阿姐對不起，若是早知道你過得這樣不開心，我應該早些來的。”

“本宮知道楚王府裏頭的喪事了，知曉你為楚王妃守喪，這段時間本就不應該多出來走動。原本這會兒也是不應該召你進宮裏來的，畢竟楚王妃剛歿了，想必府中一團亂，你作為兒媳事情也多，但著實是因為……著實是因為本宮近些日子裏太過慌張了。”

說到此處，盛茯苓面上的神色也有些難過，只嘆著氣說道：“不瞞你說，就從前半個月開始，本宮夜裏便時常做噩夢，幾乎每晚都如此，從未停歇過。太醫院那兒也開了凝神安心的藥材，可是大抵是礙於本宮還身懷有孕，怕傷著孩子，又念著是藥三分毒，藥量總不敢開得太兇猛。說是凝神的方子，實際上大多都還是以滋補保胎為主，所以無論多少碗藥湯喝下去，都沒有什麽作用。該做的噩夢還是再做，該睡不安穩也終究是睡不安穩，倒是肚子裏頭的孩子倒是真的沒有出來的動靜了，也不知道這安胎藥放到如今這個境地下，該是好還是不好？”

雖然盛茯苓的語氣輕飄飄的，並沒有太大的怨氣，不知道究竟是否是看透了，然而旁邊聽著的盛淺予卻因此而陡然沈下眉眼來，頗有些忿忿不平，“那些太醫怎麽能夠這樣，您這會兒還是一個大活人呢，又不是孩子的容器。當然是得先顧及著您身體為主。若是您身體都不好了，肚子裏頭的孩子這還怎麽管？這群人，本末倒置，真是違背醫德。這還是皇宮裏頭的太醫呢，竟連民間大夫也不如。”

她著實太過氣憤，說到最後，就連一張臉都已經漲紅了不少，放在身側的雙手也已然不知不覺地緊握成了拳頭，看著像是隨時想要前去討個公道一般。

末了，盛淺予咬了咬唇，又憂心地問道：“您都沒有跟皇上提一提這件事兒嗎？便是他再如何眷戀著新歡，到底也還是愛孩子的吧，更何況您還是皇後，如何憑著這些情分都不能夠使得皇上做出些舉措來？”

縱然知道君王薄情，她也還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相信皇上真的能夠絕情至此。若是真的如此，她此後大抵也著實不願意再入宮面聖了，否則她總怕自己會因為一時怒火而說出什麽大不逆的氣話來，反而變相的害了長姐。

“是本宮不願意讓皇上知道的。如今皇上正記掛著新人，本宮如今再如何示弱，在皇上的眼中不過是為了爭寵的可笑手段而已。如今孩子尚且沒有誕生，本宮不便讓自己頻頻出現在皇上的面前，反而惹得厭煩。便是真的要談，也得是在帝裔誕生以後，皇上前來看望的時候，再梨花帶雨地提上兩句，才能博得最大的憐憫……本宮說這些話，你大抵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怎麽自家的長姐也會在爭寵上有這麽多彎彎繞了？只是如今本宮也只能應一句迫不得已。關於此事，你不必再糾結。”

嘆了嘆，盛茯苓拍了拍盛淺予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太過生氣，柔聲勸服道：“也不怪太醫院的那些人，他們也不過是害怕惹事而已，不如求個安穩。近期太醫院幾位元老眼看著都已經要到告老還鄉的年紀了，他們都害怕在這個風口浪尖上闖出點什麽禍來，在回鄉之前身首異處，豈不是不劃算，所以自然還是滑頭一點，開一些安胎的方子，再如何也不至於害人。到時候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追究起責任來，也不至於擔全責。這樣的心理，雖然說出來不是那樣的好聽，但實際上說是理解，也的確是可以理解的，是不是？”

“可是長姐您……”盛淺予仍是不放心。

盛茯苓擺了擺手，“罷了，拖的時間長了，本宮也不願意再說了，畢竟當前的情況特殊，要是被人傳是懷了什麽邪祟，才會使得本宮犯了這麽多毛病，反而不妙。再者說了，夢魘這東西原本便是因為心魔所致，本宮自己心裏有這麽一關過不去，又哪裏是藥石能夠治得好的呢？如今也不過是跟你說一說而已，畢竟本宮太久沒有可以放心痛快說話的人了，如今什麽事兒都想跟你提一嘴兒，這樣總也能夠舒服一些。”

“的確，人言可畏，。只是……長姐這樣瞻前顧後，總還是有些不痛快，也讓我為長姐好一陣抱不平。”盛淺予低聲嘆了一句，而後又打起精神來，狀若興趣地問道，“說起來，長姐都做了什麽夢？若是有不好的地方，說出來便好了，說破了便沒事了。再如何，便與您此前說的一樣，說出來能夠舒服一些也就好了。”

“本宮想想看……”盛茯苓歪著腦袋，抵住了自己的額頭，輕聲描述道，“對了，有時候夢見孩子已經生出來了，玉雪可愛的模樣，可轉眼就又笑嘻嘻地想要朝著我的雙腿之間爬回去，似乎想要重新回到我的肚子裏頭來。有時候又夢見一個血糊糊的小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鉆出來了，正在對我手舞足蹈著，一直對著我喊‘娘、娘，您看看我，您看看孩兒啊’。可是待得本宮循著聲音喜滋滋地擡眼一瞧，卻見三雙手腳五只眼睛，血紅的臉，血紅的身子，好像根本沒有皮一樣，一張臉上三張嘴巴都在咿咿呀呀地喊‘娘’，便是個活脫脫的一個小怪物。”

聽到這裏，盛淺予不禁拍了拍胸口，倒吸了一口涼氣，又嗔怪道：“長姐定然是又像是從前在府中那樣了，偷摸著看了什麽怪談志異了，怎麽會做這樣嚇人的夢。”

“哪兒能呢，本宮可不敢在宮裏看這個。雖然原本也是沒有什麽，但若是讓人搜到了，可是要牽扯出一通雞飛狗跳來的。本宮嫌著麻煩，幹脆就不看了。”

盛茯苓面上在笑，似乎只是在閑談幾句，然而面色卻是蒼白，“不過當時的確把本宮嚇壞了，下意識地想要轉身跑，可是偏偏在邁步的一瞬間又舍不得了。心裏還在想著，再怎麽樣難看，也到底還是本宮的孩子，是本宮肚子裏頭待了快一年的血肉，怎麽能夠因為他長得跟旁人有些不一樣，我這個為娘的就也不要他了呢？所以就這麽遲疑著，又想要回去抱他了，只是一轉身，那個孩子竟也就這麽不見了。本宮當時著急啊，哭啊，哭著哭著，就這麽醒來。醒來本宮看著自己的肚子，才知道自己還沒有生，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是慶幸還是惆悵。慶幸的是還好自己的孩子還沒有成為一個怪物，卻也不自覺地去想，哪怕真的有所殘缺，本宮也想要看看他，也想要……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啊。”

現如今即使只是斷斷續續地回憶，便已然足夠使得盛茯苓一邊比劃著，一邊也不自覺地緊皺起眉頭來，看著似乎有些痛苦和難過。 “還有一回啊，夢見不知不覺本宮已經懷孕三年有餘了，肚子大得跟座小山一樣，不能夠動彈，只能夠如一個廢人一般躺在貴妃榻上歇息，分明陣痛如浪，旁側卻沒有一個人管本宮……沒有一個人……”

難怪盛茯苓面上氣色會這樣不好，她此前還總懷疑是太醫院亦或者是禦膳房那裏虧待了她，原來是這些日子裏都被夢魘所困擾。心魔不解，自然眼見得一日日地體格消瘦。

若是換做往常也還有時間慢慢調理休養，可是偏偏如今盛茯苓已近臨盆。這樣的身體，若是真的等到了生產的那一天，還不知道該有多麽的痛苦。

盛淺予琢磨著便覺得好一陣心疼，連忙繞到了她的身側，伸出手來一下下地幫她揉摁著太陽穴，一面輕聲道，“長姐別怕，夢裏都是假的，也都是反著來的。您看您這些天以來夢到了這麽多不好的事情，便說明接下來定然發生的會是好事，您說這個道理對不對？”

盛茯苓頷首，“是這麽個說法，只是難免還是覺得不安心。有時候從夢魘裏掙紮著一身汗津津地醒來，都還不確定自己到底還在那個可怕的夢裏，還是已經回到了當前了。來來去去，雖然也不算是什麽大事，然而說是折騰人，也真的是折騰人。說來也是怪事，按理說心神不寧會做幾天噩夢也是正常的，可怎麽會一做就連續這樣多天呢？”

她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而後又嘆氣抱怨道：“原先還是斷斷續續的，醒來也沒有太大的印象，只知道自己做了噩夢，還是能夠重新睡下的，到後來就幾乎每一個晚上都沒有落下了，夢裏場景也記得清楚，醒來只覺得頭疼，又難以入眠，經常睜著眼睛到天亮。若是再這麽持續下去，本宮也真是擔心懷中的孩子能不能夠經得起這樣的折騰了。”

看著盛茯苓那蒼白憔悴的臉色，已經雙眼下可見的淡淡烏青，盛淺予陪著嘆了會兒氣以後，突然間又轉了轉眼珠，就此擡起眼來，亮晶晶地看著盛茯苓，“這樣，長姐，若是您不嫌棄，今晚我便與您一同睡，就跟小時候那樣，躲在被窩裏頭說悄悄話，說著說著兩個人就都睡著啦。您放心，有我這麽一個命格陽氣重的人睡在旁邊，保證那些邪祟夢魘的都不敢近身。便就是鎮不住，長姐在被驚醒的時候，至少還能發現身邊有個人在，到時候搖醒我，讓我與長姐您說說話，這樣便不會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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