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膚溫熱的觸感透過柔滑的錦緞傳遞到手心之中，與此同時所感知到的還有那細微的顫動，仿佛可以感覺到一個小生命在其中伸展著手腳，打滾嬉鬧著。雖然那樣的感受無比輕微，然而她的眼前卻好似已然浮現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正在瞇著眼睛朝著自己甜甜地笑著。

雖然還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想著長姐生得那樣漂亮，皇上也是豐神俊朗，正當壯年，想必共同結合所生出來的孩子，定然也是極好看的。

“真好……”盛淺予閉著眼睛感受著掌心中的輕輕跳動和顫抖，禁不住輕聲地感嘆出來。

她從前並不是喜歡小孩子的人，也從未覺得自己會喜歡這種麻煩、聒噪、幼稚的家夥，一直到喜歡上楚兮以後，她才終於有了想要跟愛的人生一個小孩子的念頭，想看看結合了他們所有特征的小家夥會生得什麽模樣，也想要看看這個小家夥童音軟軟地叫他們“阿爹”“阿娘”會是什麽模樣。單單是想想那個場景，她便覺得心中滿溢著歡喜，一下子竟連那些麻煩和痛苦都忘記了。

所以如今，在第一次感覺到這還未出生的小生命的動靜的時候，她心中滿是震撼和感動，連帶著眼底的光芒都不自覺地溫柔了許多。

“等你也做了娘的時候呀，便不會這麽覺得了。這個小家夥可折騰了，從本宮剛顯懷那會兒便察覺到他在本宮的肚子裏頭折騰了，這兒踢踢，那兒踹踹，別提有多鬧騰了。連太醫過來請平安脈的時候，都誇獎過這孩子健康活潑，又長得這麽好，想必是會早出來的。誰又能夠猜到呢，竟遲到現在還躲著不肯出來。原來啊，是只外強中幹的膽小鬼，是不是？”

雖然口中埋怨著，然而盛茯苓眼角眉梢洋溢著的卻是喜悅和溫柔的笑意，雖然身形消瘦，然而在低頭望向鼓起的肚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好似籠罩了一層淡淡的光輝，使得她整個人也在光暈中發亮，少了幾分往日裏的艷麗淩厲，多了幾分柔和恬淡。

若不是見到盛茯苓，或許盛淺予也不會想象得到，一個小生命的降臨，竟能夠讓人如此改頭換面，又有這樣奇異的能力，能夠在這人心不古的深宮中給予人這般的暖意。

她正在心中感嘆著，那頭的盛茯苓已經笑著發話：“多摸摸看看，這孩子好像很喜歡人撫摸，每每有人將手掌放在其上，他都會動得很厲害。本宮想著，他在我肚子裏頭待了那麽久，都還沒有看見過光，也沒見過外頭的人，想必一定很寂寞吧？所以啊，你這個做姨姨的，此前缺失了那麽久時間，如今趁著這個時間，還不得好好地跟他接觸接觸，也好幫本宮這個做娘的勸勸他，可快點出來吧，莫要再繼續折騰娘親了。”

盛淺予依言照做，只一下下地順著那平滑的弧度撫摸著，感受著掌心感受到的震顫，然而口中最終反反覆覆念叨的卻是一句：“真好呀……真好。”

她不禁也開始想象起自己的未來。終有一天，等到京邑裏的事情都安穩下來，等到邊境的戰事平定了，天下太平之時，自己也會像是盛茯苓一樣，懷中懷著一個小娃娃坐在這裏，旁邊跟著楚兮在旁邊手忙腳亂的，一會兒捧著自己的肚子聽小孩子有沒有動靜，一會兒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講故事，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夠聽見。

至於講的故事啊，想必不是他們認識的經過，便是講他少年時期那些看似意氣風發實則雞飛狗跳的混賬事，又亦或者是跟小孩隔著肚皮吃醋，警告他以後就算鉆出來了也不能夠搶走自己的關註。反正依照楚兮的性子，這些想象大抵是都可能發生的。他是那樣喜歡孩子的人，若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了孩子，還不知道他會有多麽的開心。若是個皮小子也就罷了，倘若是個閨女，大概楚兮恨不得捧在手心裏寵了。

單單是想想那個傻氣的場景，盛淺予便忍不住輕輕地發笑，無意識地也探上了自己平坦的腹部來，又猛然驚醒，只能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自己最近大抵真的是想要個小孩子想得瘋魔了，一個從前從來對小孩子沒有多麽喜歡的人，如今在見到身在孕中的盛茯苓後，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象起來了。

定了定神，盛淺予摸了摸盛茯苓的肚皮，悄聲說道：“我猜想著上一回見你的時候你還沒成型，應該還不認得我，所以現在跟你說一聲，我是你娘親的妹妹，也便是你的姨姨，這回過來便是為了見一見你的，誰料想你竟這麽懶惰，太陽都已經上去下來好多個回合了，你竟也沒有要起床出來的意思，白白折騰了一番我的好姐姐，若不是我是你親姨姨，定是要找你興師問罪的。”

盛茯苓望著她故作兇狠的模樣不住發笑，又白了她一眼，“你可別嚇著本宮肚子裏頭的孩子，哪有你這樣兇狠的姨姨？便是想要出來了，也要被你這副強盜土匪的模樣給活生生地嚇回去了。”

那廂盛淺予只是頗為不服氣地撇嘴，“哪兒有這麽誇張？若是您與皇上的孩子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那還怎麽挑大梁？我便信我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是最厲害的，聽得我這麽一激，肯定一個跟鬥就蹦出來了。”

雖是這麽反駁著，然而盛淺予卻還是在下一刻老老實實地放緩了聲調：“好了好了，說點正經的。你要乖，要聽話，不能夠再為所欲為地欺負你娘親了。還有呀，雖然娘親肚子裏是最為安全的地方，但是那個地方太黑了，可不能夠待太久，快快出來吧，外頭還有很多新鮮好玩的東西。等你有了牙齒，姨姨還可以給你帶好吃的桂花糕、冰糖葫蘆、豌豆黃，還有很多游戲，蹴鞠，騎馬，射箭，這些姨姨都會，都可以手把手地教你，保證要比旁人都教得好。怎麽樣？可比你賴在裏頭要劃算多了吧？是不是？”

她一面掰著指頭算著，眼睛亮亮的，仿佛真的是在跟那肚子裏頭的小生命煞有其事地商量一般。

盛茯苓見狀只是抿著唇微笑著，似乎在說起孩子的時候，她面容的疲倦和陰霾便能夠消褪大半，聽到此不覺低聲詢問道：“有感覺到他在動嗎？是不是在動？還是本宮的錯覺？”

她雖然刻意壓低著聲調，好似是怕大聲一些就會驚擾了腹中的胎兒一般，然而那上揚的尾音卻還是暴露出了她的歡喜和急切，已然全然是一個為人母的模樣了。

盛淺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來，同樣也朝著盛茯苓笑出來，一面點頭認同：“是，是，他在動，我也感覺到了，他是活潑潑的，是有動靜的，也是健康的，不是長姐您的錯覺。”

雖然不過是一句簡單的話，卻已然足以使得如今的盛茯苓紅了眼眶，一下接連一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是啊，他在動，他在動，他還好好地活在本宮的身體裏，不是錯覺，不是錯覺……”

她的神色有依稀的恍惚，隨即又馬上反應過來，擡手以指腹飛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濕潤，轉而對著盛淺予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的，從前說懷孕的婦人多愁善感，本宮還一直不以為然，總覺得本宮從小到大都是極倔強的脾氣，也沒哭過幾回，怎麽可能肚子裏頭多了一個人以後就性情大變了？”

盛淺予憋笑：“是，長姐從前可是我的楷模，就連被爹爹責罵也從來是昂著頭咬著嘴唇不肯服輸的，若是我的話可不敢。”

這倒是大實話，從最早開始，盛茯苓便已然是盛府中送入宮中勢力的唯一人選，故從小到大她承受的壓力最大，但受到的優待也最多，故也養成了這麽一個潑辣不饒人的脾性。便是爹爹和那些個姨娘，對於她饒是再生氣，也不敢真的動她一個手指頭。從小到大，盛茯苓所受的責罰也不過只是在祠堂前罰過幾次跪而已，相比於盛府裏頭的其他兒女，已經要好許多了。

“是啊，那時候總覺得自己這樣的性子，便是到哪裏都不會受人欺負。人人都說吃人的後宮又如何，哪裏能夠傷得到本宮？想要讓本宮流眼淚的人，怕是要自己先吃吃苦頭才是。”追憶起往事來，盛茯苓面上的神情也有些惆悵，“可是如今啊，等到自己也懷了孩子，才發覺自己的眼淚真是越來越不值錢了，看到什麽竟也都想要流淚，只消旁人的幾句話就能夠感覺到傷感，當真是羞。”

說罷，她又輕聲嘆了嘆，“還好這副模樣沒有叫外人看見，不然就該說本宮失儀了。”

盛淺予只是咧嘴朝著她嘿嘿一笑，一面收回了手來，拍了拍衣角上沾染了的塵灰站起身來，“沒關系的，長姐的眼淚那是金珠子，旁人難得幾回見，見了便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哪裏還有閑心說那些小話？”

“就你會說話。”盛茯苓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又舒了一口氣，“不過說到底，你今天能來宮裏頭陪本宮說說話，著實還是讓本宮舒心了不少。這地方雖然是清凈，但還是隔絕不了真正的是非，雖然本宮心裏頭也知曉道理，然而那些話入耳總多多少少覺得有些不舒坦。現如今還好你來了，也能夠沖刷掉大半本宮耳中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心裏也舒坦多了。果然啊，只有娘家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人，也是真正心疼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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