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盛茯苓的語氣中，盛淺予直覺此事結束得並沒有那樣簡單，不覺追問道，“後來呢？皇上射死那棕熊了嗎？”

“都說沒有人能夠鬥得過瘋子，更何況當時瘋得還是那樣一頭壯碩的畜生。皇上當時趁著混亂又彎弓射了三箭，也不知道究竟是皇上當時太過氣憤導致發揮失誤，還是當時那棕熊的身形閃的太快了，這一次竟一箭都沒能挨著那畜生身上。聽說當時那畜生一路過來時還掀翻了大半桌席，摧枯拉朽一般地便朝著皇上那奔去了，那黑亮的爪子啊，便是輕輕地挨著皮肉一下，估摸著都要去掉一層皮去。”

說到這裏，盛茯苓頓了頓，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似乎僅是說說，都有些對於那個場景心有餘悸：“說到這裏，倒是要提一件事兒。當時的場景混亂不堪，那些妃子大臣們都還來不及去聽皇上的命令，早已然倉皇如鳥獸散了，倒是那茵妃……當時的她，還是茵貴人，竟沒有隨著眾人一起逃，而是從座下一舉奔前，嚴嚴實實地伸出雙臂擋在了皇帝的前頭。”

“哦？”未曾想到這個故事裏頭居然也會有茵妃的存在，使得盛淺予的心中不自覺地“咯噔”了一下，不知為何總感覺其中有些古怪的地方，卻一時間也追究不出個所以然來，便也只能順著問道，“茵妃當時也在？”

“是啊，不僅在，而且就連後來那發狂了的畜生沖著這裏橫沖直撞而來時，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也沒有讓一步，從始至終都緊緊地護在皇上的前頭。這一舉措讓皇上深受感動，這才使得他後期在短短時間內連升了茵貴人兩級，在茵貴人無後的情況下，竟已然到達了妃位，這便是此前絕無僅有的事情了，也代表了獨一無二的榮寵。”

說到這裏的時候，盛茯苓面上的神色略顯悵惘，不知道究竟是在思量著些什麽，停頓了好一會兒，這才勉強勾起嘴角笑一笑，繼續說道：“雖然皇上並沒有明說原因，然而當時的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也沒有人敢對這樣不合規矩的決定提出反對，畢竟皇帝的性命高於一切。這個時候倘若有人來撞上這茬子事情，無異於自尋死路，畢竟若是被皇上噎一句‘當日事發時愛卿身在何方’，並已經足以堵得人說不出話來了。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聰明人都不會自找沒趣。”

想起茵兒那副單薄的身子骨，想象著在當日一片混亂之下，她竟然能夠在第一時間擋在了皇帝跟前，隔絕了棕熊，便是連盛淺予也覺得頗有些不可思議起來，禁不住感嘆道：“可若真是如此，這茵妃倒也真的是勇敢了。試問後宮裏頭爭鬥再多，誰又敢像這般，為了晉升敢用命來換？這還真是旁人不好學來的，也便是這個時間這個機遇了，倘若錯了時間亦或者是沒有這個好運氣，招招都是慘死當場的下場。如此一想，茵妃的運氣也的確是好。”

對於盛淺予的嘖嘖稱奇，盛茯苓卻只是報以一聲輕飄飄的哼笑，面上的神色並沒有多麽大的變動：“的確是勇敢，但倒也沒有那樣誇張。當日那禦前帶刀侍衛都已經在外頭裏三層外三層地形成一個厚厚的包圍圈裏，茵妃不過是在裏頭護著皇上沒有走而已，危險是危險，但她若是要受傷，也是得讓那棕熊破開那重重保護才會發生的情況。”

“原是如此……”

盛茯苓那廂仍然是笑，眼底的情緒卻是平靜得過分，而正是這樣不尋常的平靜，才難免讓外人看著有些慌張起來：“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已經比那些四下奔逃的大臣妃子們要表現出彩多了，不怪她能夠得到皇上青睞。皇上在事後沒有對那些禦前帶刀侍衛有多少嘉獎，倒是對茵妃大為讚嘆，還真是本末倒置。不過男人的心理嘛，便是如此的，本宮也沒有多意外，只是難免會去想……”

“嗯？”盛淺予疑惑地應了一聲，“想什麽？”

盛茯苓輕聲說道：“本宮是在想，倘若那個時候本宮在現場，就坐在皇上的身邊，肚子裏還懷著即將要出生的孩子，當那頭棕熊撲過來的時候，本宮會不會不顧一切，冒著自己和懷中胎兒的生命危險也要第一時間過去保護皇上？”

“啊……”一時間，盛淺予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只能擡眼望向盛茯苓面上的神情，只見她面上的神色自猶豫迷茫逐漸一點點地堅定了下來，好似是做出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般。

盛淺予見此，也輕聲回應了一句：“我想長姐是會的。”

都說姊妹同心，如今盛茯苓心中的想法，她多多少少也是有所感知的。雖然盛茯苓口中一直強調說如今只在意自己腹中的孩子，也看透了男人的薄情寡義，然而實際上，盛茯苓對於皇上的情意，盛淺予卻是明曉的。

畢竟他們中間的確也是有過很好的時候的。

愛一個人的時候，便是嘴上不言不語，情意也會自眼角眉梢間暴露出來。她見過長姐與皇上從前伉儷情深的模樣，自然知曉長姐對於皇上並非只有權力的渴望，畢竟她也才那樣的年輕，皇上又是她生涯中接觸過的第一個非親人的男子。而也便是這個權傾天下的人，從前也曾待她如珠如寶，曾因而她一句想吃荔枝都效仿前人“一騎紅塵妃子笑”的事跡，命人將千裏之外最新鮮的荔枝快馬加鞭地送回來，也曾將萬般柔情付諸，分明是事務繁忙，卻也能夠與她共剪西窗燭，賞風觀月，好不風雅。

對於這樣的一個人，長姐如何會是不喜歡的呢？

只是在這樣滿溢的幸福之中，誰又能夠想到過，這一切都是會變的呢？君王的柔情和寵愛，終有一日也將原封不動地付諸在另外一個女子的身上。面對這樣的變故，要想再收回情意，便如同想要收回潑出去的水一般，早已然成為了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如今盛茯苓問出這個問題時，盛淺予已然提前代她說出了答案。

盛茯苓望向她微微一笑，“你怎麽對本宮這樣有信心？本宮畢竟是身懷有孕的人，又是那樣膽小，再加上皇上如今對本宮也沒有那樣的情深義重，真到了那個時候，就連本宮都還不確定是否會擋在他的前頭。不過這話如今也只能與你說了，若是被外頭聽去了，本宮的這尊鳳印可就真的是保不住了。”

盛淺予並沒有回答，只是拿眼風兒瞧著她，抿唇不語。

在她的目光攻勢之下，盛茯苓也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罷了……本宮認真想過了，大抵到了那個時候，本宮也是真的會擋在他的面前吧。即使懷中還有著這個孩子……”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目光有幾分閃動，隱約透露出幾分苦澀的意味：“你說感情是多麽奇怪的東西，即使是知曉他如今對本宮如此絕情，也知曉自己護在他的跟前實則並沒有什麽作用，但若是真的到那個時候，本宮大抵還是會不顧一切地擋在他的面前吧？哪怕……哪怕那棕熊真的力大無窮，真的沖到了跟前來，本宮也想要比他早死一些。這樣死在他的跟前，他心中也好能夠……也好能夠記掛一些我，即使在此後有了再多別的女人，也到底還是會在心中留給我一個小小的位置，是不是？”

說到最後，她已經情不自禁地抓緊了小腹前的衣物，細巧的指尖絞弄著，無意識地揉得那嬌嫩的綢料發皺，已然鮮明地暴露出了她心底的糾結。

盛淺予情不自禁皺眉，語氣中有幾分強硬：“長姐，以後不許這般妄自菲薄了。無論皇上的心如今在哪裏，您永遠都是最為寶貴的那一個，怎麽能夠就因為一個男人就這樣看清自己？更何況，我還是頂喜歡長姐的呢，長姐怎麽能夠就這樣直接忽略我了？還有啊，您對皇上的心，對皇上的感情我都明白，只是您如今還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還等著做姨姨呢，這時候說什麽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是不是？”

盛茯苓笑出聲來，隨意地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傻丫頭，本宮這也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這才說了幾句話，你便一通上前來說了那麽多，可還真是上綱上線。”

盛淺予朝著她吐了吐舌頭，“這還不是被您氣的麽？”

說著，她已經重新站起身來，半跪在了盛茯苓的跟前，定定地望著她那隆起的小腹，目光不自覺地也摻雜了幾分好奇的味道：“能讓我摸一下嗎？”

盛茯苓微微頷首，也順遂著盛淺予的目光一同望向了自己的肚子，那略顯疲倦的眼角眉梢處逐漸爬上了母性的溫柔，一面輕聲細語道：“摸摸看吧，指不定孩子在感覺到自己還有一個生得這樣漂亮的姨姨，便打定主意要鉆出來了呢。”

“那我可真是大功臣了，到時候務必要給我記上一功，還得包個大紅包，否則我可不依。畢竟我這兒連長命鎖和小手鐲都已經準備好了呢，就等著第一個給他戴上了。”

盛淺予一邊說著，一邊也不自覺地隨著盛茯苓一道兒放緩了聲氣，將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那鼓起的肚皮上，微微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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