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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韶華傾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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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的日子裏,他們自然也是恩愛的,如同一對普通的新婚燕爾一般,將所有的熱情都對彼此傾負。她的容顏一點點自稚嫩逐漸轉換為少婦人特有的端莊風情,下巴脫離了少女時的豐潤,逐漸顯現出纖細消瘦的線條來,身段卻在孕育了第一個孩子以後愈發豐腴動人了起來。

然而無論在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麽樣的變化,她的眼眸卻依舊是亮亮的,唇部永遠鮮紅飽滿,面上也永遠覆著勻凈的脂粉,將那本就精致的五官描畫得一絲不茍。

雖然貴為楚王妃,也是為他誕下孩子的母親了,然而她卻依舊是旁人所津津樂道的“京邑第一美人”,那個時候每一次帶她出去,所換得都是全場人的矚目,令得他又是惱怒自家的妻子被旁人如此直白地看去,又在心中有所自豪起來。

京邑的第一美人,最終到底是留在了他的身邊。

後來……後來他們之間的感情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所改變的呢?或許是在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後,她承接了母親的角色,愈發顧及不上夫妻生活的時候,也或許是在他出於政治家族考慮,以及心中的確蠢蠢欲動的緣故,娶了第一位側妃的時候。

總而言之,一切改變都不是一時一刻所造成的,永遠是在他們幾乎都沒有發現的時候,竟就這樣一點點,一點點地將他們彼此都推得更遠了一些,雖然面上也依舊相敬如賓,她永遠沒有在外頭表現過什麽,但凡出席,都挽著他的手臂在他身邊笑語晏晏,端莊得體,依舊是一對恩愛夫妻。

只是她再也沒有纏著他問過“我到底是不是你最愛的女人”這種話。

這樣的話語,放在當年二八年華時的她撒嬌式地問出來,只會讓男人覺得可愛。畢竟那個年紀的女孩子像是嬌花一般,任憑做什麽舉動都能讓人看出幾分嬌憨的情態來,自然會多些偏寵,即使心中覺著跟前的女孩子太過傻氣,也不忍心如此赤裸裸地直白戳穿,只要不做出是太過越矩的行動來,都是能夠獲得人無限的包容的。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她已經是孩子的母親了,又是楚王府的王妃,再說出這種癡話來,無論是在外頭,還是單獨在他的面前撒嬌,都已然顯得太過不合時宜。

她是個太聰明的人,雖然在府中生活得越久,話也變得少了許多,然而對於這一切卻是看得通透,全然明曉自己在這個時刻應該說些什麽,不應該說些什麽,什麽時候應該立威,什麽時候又應該示弱,進退有度,張弛有節,真真正正地將楚府主母這個位置坐得穩穩當當,無所撼動。

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這樣讓人省心的女人,他自然也不例外,對於她除卻愛戀之外,更多了幾分感激和敬重,只是到底還是缺少了幾分當時的熱情,逐漸也便開始寵幸起新的溫香軟玉來。

那些女子也是二八年華,正是會摟著他的脖頸嬌嬌軟軟地問“王爺您是不是只愛妾身一人”的年紀,即使是在沒有得到明確回應以後,也並不氣餒,只依舊嬌笑著躺在他的膝蓋上給他耐心地剝葡萄。

那沾染了葡萄甜蜜汁水的嬌嫩指尖在燭光之下顯得晶瑩剔透,要比葡萄的果肉本身更為甜美誘惑,他只是望了一眼,便已然低頭噙了上去,引得那女子被癢得一陣裝模作樣的掙紮,又嬌笑起來,那明艷而年輕的面龐最是不怕做表情,再如何肆無忌憚,給人的感覺都是美的。

雖然那些女子實則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年輕時的容顏,然而好便好在她們每一個人都是嶄新亮麗的,黑亮明潤的眼珠,飽滿生動的嘴唇,深刻嫵媚的酒窩,每一樣都足以讓人目眩神迷,沈溺其中,卻也極快地從每一個人身上都抽身而退。

她對於他在外的行徑自然知曉,卻也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前多提一句,只是他在而後的某一日裏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起,她那雙永遠瀲灩明亮的眼眸已經沈下了光澤來,似乎是從一對璀璨奪目的珠寶,逐漸變成一片寧靜溫和、包容深沈的湖泊。

這樣的變化,一時之間讓他竟也說不出是好是壞,只在心中說服自己,在這個地位上的女人,能夠端莊持重一些是好事才對,然而心口卻已然先行敏感地察覺到了不舒服。

即使不舒服,他也無法對她發脾氣。他能夠說些什麽呢,難道如同個風風火火的毛頭小子一般,對著她大吼“你變了,你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麽?

單單是想象這個場景,都已然足夠使得他嗤之以鼻起來,也心知倘若自己真的如此放肆一回,多半換回的也不過是她那驚詫的目光和那溫柔平靜的語氣,勸告著他下一次莫要喝這樣多的酒了,身為楚王爺,本不應該如此失態。

她是個在外從來不會失態的女人,永遠都是儀態萬方、笑意嫣然的楚王妃,他自然也應該做那個冷靜穩重、不茍言笑的楚王爺,就此將這個心結,連帶著年少時的山盟海誓,那些昏頭漲腦的傻氣話語,那曾經也湧起過熱血的兩顆心,一同掩埋在了內心深處,誰也默契地沒有再提起。

他們從前做少年夫妻的時候便已然足夠默契,如今在經歷過歲月的沈澱以後,自然更為顯露出這樣的合適來。

有時候他也忍不住在想,自己娶了她的確是最為好的選擇,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愛什麽時候已然消失殆盡,亦或者是被置換成了某種別樣的,卻依舊密不可分的情感,但這個世上,已然沒有人能夠比她更為合適自己。

能夠過一輩子的人,最重要的難道不就是“合適”二字麽?他在心中如此告訴著自己,一邊也刻意讓自己忘記當日在迎娶她的時候,信誓旦旦說的那一句“我娶你,自然是因為我愛你,未來也定然會一輩子都護你周全”。

她想必也忘記了吧?

日子還是要過,楚王府在外有他頂著,在內也總是要有這麽一個剛柔並濟的婦人操持著,楚王府才能夠好好地一直屹立在這裏。起碼關於這一點,她是尤為合格的,甚至已然可以稱得上優秀了。

表面維持得再過完美,他也並非是傻子,心中自然有所察覺,他們的關系早已然不覆從前那般了。甚至正是因為這樣不正常的完美,所以才更顯得有些不自然。

然而即使如此,當時的他實則也沒有多麽在意。一是她如今除卻自己的妻子以外,更多了一個重要的身份,便是楚王府的當家主母,自然不能夠再如同從前那般活潑潑的,將一腔心血都撲在自己的身上,二是他是自己當時也已然過而立之年,對於感情這種事情已經不覆年少時那樣熱切追求,好似缺其不可,而更將自己的精力撲到了宮廷權謀之中,運籌帷幄,適時站隊,又適時抽身而去,好讓自己的地位永遠可以隱隱威脅到皇權,卻又成為牽制鎮壓各方勢力的一個節點。這一切都需要格外小心,能成功便能為自己的子子孫孫謀至少十年蔭蔽,若是不成,後果也不知會是如何慘烈。

他需要花費一切精力來為楚王府的將來所打算,為楚王府後繼的子子孫孫的命運做打算。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無暇顧及府中後院的那些風風雨雨,只知道她在府中的那些日子裏,一直都將後院打理得很好,幾乎從來沒有拿過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自己面前說道過,幾乎讓他錯覺自己的後院女人們一個個乖順無比,從來不會如同別人家裏鬧出什麽風風雨雨來。

如今想想,他能夠揣測出宮廷中人各自的立場選擇,從而做出判斷來,如何卻在自家的問題上想得這樣的淺薄,竟然真的就因而那表面的平靜而斷定自家不會出什麽事情,全然沒有將這等功勞想到她身上一分。

她到底是怨自己的吧?楚王爺如此想著,面容禁不住又微微地顫抖了起來,連帶著胡須和眉毛都顯露出幾分微顫來,似乎也在說明著他此刻不穩的心緒。

楚王爺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想要好好地看看她。

他已然太久沒有好好地看看她了,無論是在她病前,還是在病後,都到底還是疏於對她的關註。

他本以為他們既然是要過一輩子的人,未來的日子自然還長,不必拘泥於一時一刻,便也沒有將兒女私情放在心中重要的位置,卻萬萬沒有想到,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她便已然丟下了他,撒手人寰,從此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永遠”這個詞,使得活了這大半輩子,早已然見識過無限生離死別的楚王爺依舊感覺到了恐慌,只哆哆嗦嗦地伸出了手去,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臉龐,想知道那當年桃紅嬌軟的女子,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變成這等枯瘦的模樣的。

然而他還沒有觸碰到邊緣,便已然被旁側的留香和沫瑤齊刷刷地攔住了,頗有些為難地說道:“王爺!王妃娘娘生前曾經吩咐過的……”

她們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也並不敢太過強硬地阻攔,只是話語中的意思很是明白。

楚王妃生前千般萬般囑咐過,不能夠讓楚王爺看見她的樣子,即使是在死後,也應如此遵守。雖然如今香魂已歿,楚王爺若是真的要上手,她們作為下人也無從反抗,但是既然屬於楚王妃的遺願,她們到底也還是要頂著被遷怒的風險,幫忙提醒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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